她站在永生花工作桌前,看著自己那一盒像被小孩踩過又硬塞進的作品,真的笑不出來。花材卡得歪七扭八,顏色也搭得亂七八糟,連店員都多看兩眼才離開。沈育成在一旁邊幫邊笑,最後乾脆自己動手幫她補強。
時間也在這窘迫中被她耽誤,等她一抬頭,才驚覺已經快錯過沈育成的火車。他們匆匆忙忙離開,還差點在書店門口撞到迎面而來的路人。她一路歉意滿滿,他卻只是輕輕帶過:「沒事啦,火車錯過就搭下一班。」
到了車站前,他把一個用緞帶繫好的精美小紙袋塞到她手上,語氣像交代作業一樣:「回家再打開,現在不准偷看。」
她本想問是什麼,但他已轉身往月台走去。她目送他離開,直到人潮吞沒他身影。她回到家幾乎是急著衝上樓,一關上房門立刻把袋子放到桌上拆開。
拆開那緞帶時,她其實還有點懷疑,怕是什麼過度文青的裝飾小物,搭配一張寫著「加油,好好讀書」的便利貼。但沒想到,袋子裡頭,竟是個玻璃鐘罩的玫瑰永生花,底座是深色原木,襯得整朵玫瑰像被時間封存的秘密。
玫瑰的花瓣層層展開,色澤飽滿鮮明,連一點枯萎都沒有,柔軟得幾乎真實。而她那插得像車禍現場的失敗品,跟這個放一起,簡直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手笨腳。
她低頭又看到鐘罩外側,貼著一張小小的卡片,白底黑字,筆跡熟悉。
「要好好愛自己,過著手心向下而不是向上的生活。」
那字一筆一畫都不像隨便寫的,像是他想很久,才敢這樣留給她。她看著那句話,忽然有點恍神。
什麼意思?她皺起眉頭,腦中閃過一堆畫面:手心向上?是乞討?還是伸手要錢?還是接住什麼東西?她其實搞不太懂,但也懶得深究。反正看起來有點文青、有點溫柔,應該是什麼自我勵志的意思,說不定她哪天自己會突然開竅、像通靈一樣悟到。
她把那朵玫瑰永生花小心放到桌邊角落,再把卡片一併擺旁邊,角度調好,拍了一張照片,套上柔焦濾鏡,上傳到限時動態,還加上一個玫瑰的符號,看起來像是剛過一個浪漫的節慶。
結果沒一會兒,訊息跳出來,是同班同學的郭婉婷。那個目前跟她感情最好、幾乎在學校每天都膩在一起的郭婉婷。她那頭金色大波浪髮一向吸睛,走到哪都像自帶舞台燈光,講話聲音又嘹亮,表情又多,整個人像是從美妝頻道走出來的直播主。
「這寓意我喜歡!手心向下就是女人要靠自己賺錢、自己過生活,別等別人餵妳飯吃,當自己的女王,才不會被誰踐踏。」她還附上一個皇冠和一排火焰符號。
卞丹青看著訊息笑出聲來,郭婉婷講話總像在開金句大會,帶點浮誇卻不空洞。
她回著她:「靠自己賺錢當女王聽起來很帥,但我現在連永生花都做不好。」
「沒差啊,女王也有笨手笨腳的時候,但至少妳有在努力,不像那些整天等人來寵的小廢包。」
她看著這段話,後腦像是被鐵鎚砸了下去。不是打醒,是直接給她敲出一個凹洞。那句「整天等人來寵的小廢包」像套量身打造的制服,一秒穿上去還卡得剛剛好。
這不是在講她,還能講誰?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粉紅兔兔手機殼,那是魏成發送的;她現在手上戴的純銀手鍊,也是魏成發幫她配的;就連和沈育成去吃飯穿的那些洋裝,也是魏成發硬塞給她,說什麼「我看妳平常穿太樸素」。
她那時還笑得開心,覺得有人寵、有東西拿,這樣的日子已經比很多人好上太多。但現在,卻像是有人冷不防拉開她的窗簾,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身上那股「不是自己的光」。
原來,她也成了那種女生。全靠別人的愛心當氧氣,一旦沒人餵,就開始缺氧、窒息。她不禁自嘲地笑了聲。不是不甘心,而是突然明白,她不只做不出好看的永生花,還連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都沒搞清楚。
郭婉婷那句話繼續在腦中迴盪:「女王也有笨手笨腳的時候,但至少妳有在努力。」
她咬緊下唇,盯著那個玻璃罩裡的玫瑰。也許,她也該開始試著,為自己的光,去找一點火。
可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她看著手機裡郭婉婷傳來那句「女王要靠自己賺錢」,心裡有點悶、有點苦,也有點說不上來的不安。她知道,如果光靠在飲料店打工,那每個月就那幾張鈔票,連餐廳都吃不起,哪還有餘裕去碰什麼專櫃名牌。
現在身上所有名牌,都是魏成發送的。她嘴上可以說自己不在意牌子,說自己不膚淺,但她心裡很清楚,這些東西讓她在別人面前說話有底氣,讓她跟同學出去不會被比下去。
她曾經也幻想過,靠自己養活自己、穿得漂漂亮亮走進百貨公司、卡刷下去不用猶豫,但現實就擺在眼前,她不是沒努力,而是努力根本換不來她要的東西。
那些說要靠自己活得漂亮的話,聽起來像是高處傳來的鼓勵,但落在她耳朵裡,更像是一種施捨的諷刺。她想當女王,但現在的她,連平民都撐不起來。
現在她又想傳訊息找沈育成求助,但看看時間,螢幕右上角的時鐘已經跳到快晚上十點半。她想了想,還是沒發出去。
他應該已經睡了吧?那種自律的人,哪像她一樣,晚上還在瞎想一些有的沒的。她只好放棄,手機放回床頭,整晚翻來覆去,腦子卻像被那句「手心向下的生活」綁著,怎麼甩也甩不掉。
一直到隔天早上,她才終於鼓起勇氣傳訊息給沈育成,語氣裝得像平常一樣輕鬆:「欸,你昨天那張卡片的意思是什麼啊?」
沈育成沒有秒回,但也沒讓她等太久。他回得平平淡淡,卻讓她看了心口發緊。
「就是我覺得啊,一個女生如果能靠自己賺的錢,買下自己喜歡的東西,我會很佩服,很耀眼那種。妳不是也一直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嗎?」
看完這段話,她忽然一震。不只是佩服,還有耀眼這個詞像針一樣戳進她心裡,更讓她瞬間回想起,昨天中午餐廳裡,坐在沈育成對面的那個女生。
圓框眼鏡、文靜、氣質溫柔、妝容乾淨,連穿的衣服都不顯眼,卻讓人移不開目光。她那時候心裡就冒出一句話:「沈育成媽媽會喜歡的女生,大概就是這種。」
現在她才發現,何止是他媽媽,連沈育成都已經開始往那樣的標準看人了吧?而她呢?一個全身上下靠男人堆出來的光鮮、連飲料店薪水都不夠買下一件專櫃毛衣的女生,又怎麼會被稱作耀眼?
她咬著牙,忽然覺得自己根本就站在對比光影的暗處,被那種「理想型」照得無所遁形。
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框,她手指一滑就把訊息丟出去:「所以你欣賞的就是那個同學姐姐吧?你說的那種靠自己的女生,是不是她那種?」
其實她原本沒打算這麼直白,甚至覺得這話講出口有點像小孩子鬧脾氣。但她真的憋不住,那句「靠自己很耀眼」一直在她腦子裡重播,像是在嘲笑她連一個專櫃唇膏、一瓶香水靠自己都買不起。
更像是在提醒她,那天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女生,是他心裡的「理想型」。她本來只是想聽他否認,哪怕敷衍幾句都好。但過了五分鐘,然後十分鐘,然後半小時。沈育成的對話框只多了一個冰冷的「已讀」,再也沒有動靜。
她忽然就有點慌了。不是因為被戳中那句話的自卑,而是她這才驚覺,他不是魏成發,不是那種會為她的情緒彎下腰、百般討好的男人。
沈育成是那種,看人鬧夠了,就會默默轉身離開的人。而她這次,可能真的鬧過頭了。他真的冷落她了。從她傳出那句質問以後,像是按下某種封印開關,沈育成就從她的世界裡消聲匿跡,安靜得像人間蒸發。
她一開始還心存僥倖,以為他只是忙、只是暫時沒空回,結果那個「已讀」像釘子一樣釘在訊息下方,每天看一次,刺一次。
她真的撐不住了。只好去找郭婉婷求救。兩人窩在教室最後一排,邊咬星巴克吸管,邊討論情情愛愛的大事。卞丹青一股腦把過程從頭講到尾,連她自己問話語氣有多衝動都照實講。
郭婉婷聽完,表情十分認真:「妳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衝。真的。搭車去找他,校門前堵人。如果妳什麼都不做,就真的慘,下一個永生花就不是送妳的了。」
卞丹青一聽也是心一橫,直接傳訊息告訴老闆,把下週的打工班表換掉,準備動身去堵人。卻沒想到這段對話,還被他們班一個自以為是的矮男聽見。
那個身高不到一米六、平常總想在她面前刷存在感的男生,走過來義氣喊話:「要去那個男中喔?我陪妳啦,我還可以烙人。」
她一臉傻眼,而郭婉婷則是笑到差點從椅子上滑到地板,笑完還補刀:「妳看啦,妳魅力多大,連小矮人都想衝去陪妳了。」
然後她語氣一秒轉狠:「我跟妳講啦,男生不回訊息,十之八九就是背後有婊子在那邊勾勾纏。尤其像沈育成那種,有點帥又文青的,最容易被那種戴眼鏡、看起來乖巧的妹釣走。」
原本還打算婉拒矮男提議的卞丹青,聽到這段話,內心突然像開關被扳開。對,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不是在等他回訊息,是在等下一個永生花送別人。
她轉頭看向戰意十足的矮男,雖然內心有點拉不下臉,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好,幫我烙人。」
講完,她自己都有點嚇到。但她知道,她不是為面子、也不是賭氣,她只是真的不想輸給那個乾乾淨淨的「同學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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