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以為會聽到怒吼、看見他翻臉摔東西,畢竟以前她只要說個「不」字,下一秒就得被鎖在房間反省。但這次繼父卻只是聳了聳肩,彷彿早料到她會拒絕,反倒沒了脾氣。
「唉,妳就愛做苦命人,活該啦,」他邊嘆氣邊搖頭,嘴角還帶著點譏諷的笑,「錢送到妳面前妳都不要,誰能救妳?之前還不是妳自己吵著,要我們幫妳找工作的。」
他那副「我早就看破妳不會有出息」的模樣,讓她氣到指甲都陷進掌心。但她一句話都沒回繼父,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像看一塊黏在鞋底太久的口香糖,連甩都懶得甩。
那男人站在門口,嘴裡還繼續碎念些什麼「苦命人苦日子」的話,但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的腦袋早就飛去明天中午。她想著要穿哪件衣服、用哪支口紅,想著沈育成見到她時會不會笑一下,會不會在點餐時問她喜歡吃什麼。只要想著這些,她就有力氣裝沒事,把繼父那張嘴臉當成空氣忽略。
走進餐廳時,陽光從大片落地玻璃斜斜灑進來,桌椅、瓷盤、杯子都被照得發亮,像貼一層金箔。但她眼裡的光只集中在一處,沈育成。不,應該說,是沈育成對面的那個女人。
那女人第一眼就讓她心裡一沉。圓框眼鏡掛在鼻樑上,妝容乾淨得像圖書館空氣,連眼線都是極淡的灰色,眉毛順著臉型細細畫上去,嘴唇擦著像沒擦一樣的豆沙色。
看起來太過從容,也太過無害。
那女人一見她過來,立刻禮貌點頭,神情柔和,像是從哪本散文集裡走出來的角色。她也就順勢瞄了幾眼,白色的上衣,胸口印著幾個黑色英文小字,下身是簡單的淺藍高腰牛仔褲,沒有什麼名牌,也沒有什麼浮誇設計,但就是舒服耐看。
女人站起身來時,她才發現對方其實很嬌小,頂多一五五,整整矮她十公分以上,但那種氣質卻穩穩壓過她一頭。不是那種光鮮亮麗的鋒芒,而是低調收斂、溫柔安靜,像咖啡店裡溫柔泡著手沖咖啡、還會找話題跟客人聊的店員。
她站在那裡一秒鐘,心裡已經翻了三十次白眼。這種才是沈育成媽媽會喜歡的類型吧,根本是他們那種家族標準範本。
「這是我朋友的姐姐,剛好路過這附近,看到我才過來打個招呼。」沈育成連忙介紹。
「是喔。」她眼神毫不掩飾地掃過那女人,像是在看一個入侵領地的東西。
對方似乎察覺她的敵意,微微低頭、輕聲說:「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她沒回話,只眼角餘光緊盯著沈育成。看到那女人轉身走出餐廳時,他的目光竟像被釘住,整個人都快要跟著起身追出去,那眼神只是短短一瞬,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沈育成的視線,像是被什麼牽住,黏在那女人背影上。雖然下一秒他馬上垂下眼、假裝若無其事,但卞丹青心裡早已泛起波瀾。
她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像沈育成這樣的人,本來就會喜歡那種文靜、乾淨、像白紙一樣的女生。
那種女生不像她,從裡到外都太鮮艷、太有攻擊性、太像個會被人說「不正經」的女生。所以她不怪他喜歡,但她就是不甘心。
點完餐後,她假裝隨興地啜了口水,像是漫不經心地問:「欸,你剛剛那個朋友姐姐,看起來人蠻有氣質的欸,你們很熟喔?」
沈育成正低頭滑手機,聽見這句話,手指頓了一下,然後很快回:「不熟啦,就是他姐姐而已,剛好遇到就打個招呼。」
語速快得像在趕著收線,一句話直接把話題擋掉,甚至沒看她一眼。
餐點上齊後,他一邊慢慢切著牛排,一邊開口:「等等吃完,我帶妳去個地方,保證妳會喜歡。」
她聽了抬頭看他,眉毛沒動,眼神卻像在審問,「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啦,驚喜比較有感覺。」他笑得自然,眼神還勾著點無辜。
但她心裡知道,這不過是想轉移焦點的老招數。他以為她看不出來?明明剛剛那女人讓他失了魂,現在裝得若無其事,想用點甜頭把她糊弄過去。
可偏偏,她還是咬鉤了。因為她就是這樣,死要面子,死不想輸。就算知道對方有鬼,也要撐到最後一秒,才能決定要不要翻桌。
可她沒想到,午餐結束後,沈育成帶她來的地方,竟然是一間隱藏在巷弄裡的獨立書店。不是那種網美打卡裝潢的花俏空間,而是真正靜謐、有書香的那種。木頭地板踩下去會吱呀作響,書櫃高到天花板,每層都堆得滿滿的。靠窗那排還有幾張老沙發和昏黃燈光,空氣中飄著微微的紙張味。
她一腳踏進去的時候,反而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闖進他心裡某個角落。一個,她從來沒看見過的、安靜又乾淨的地方。
他走得熟門熟路,還主動去跟老闆攀談,語氣自然得像是老朋友重逢。她遠遠站著,一時間分不清自己該不該過去。那一刻,她才發現,他的世界,原來比她想的還要遙遠很多。
每一排書架像森林一樣高聳、幽深,卻讓她莫名膽怯。她環視四周,發現架上八成以上的書名都看不懂,不是英文書就是一堆內容看似艱澀的詩集與哲學論著。
他和老闆寒暄幾句後轉過頭,朝她招手,「走啦,丹青,帶妳上去看個東西。」
她順從地跟上去,兩人一路穿過書架縫隙,走到角落,那裡藏著一條不起眼的木梯。樓梯窄窄的,每一階都老舊得發亮,一踩就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被吵醒的老屋在發牢騷。
來到二樓,她原本以為會是更安靜的閱讀空間,沒想到一推開那道舊木門,映入眼簾的卻是滿室溫柔的綠意與花香。
不是書店。整層樓像是另一個世界,牆面掛著乾燥花環,天花板垂著幾束倒掛的滿天星與薰衣草,角落堆放著花藝材料和透明玻璃瓶,還有幾張木桌,鋪著麻布桌巾,上頭放滿剪刀、花線與各式各樣的繡球、玫瑰、尤加利葉。
她一時之間有點愣住,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也不是他曾經說過會喜歡的東西,但他卻一臉自然地走進去,跟店員打招呼,說要來「體驗一下手作課程」。
「乾燥花?」她皺了皺眉,語氣裡帶點懷疑。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這東西。那種乾掉、縮成一團的樣子讓她想到過期的戀愛、沒人要的對象,還有垃圾桶旁的花束。
記得那時,魏成發第一次送她一束乾燥花,她還覺得蠻特別的,用紙包著、捧在手上很輕,拍照打卡也好看。但過沒幾天,那些花越看越像從墳頭拔下來的,顏色枯黃、質感又乾又脆,像是誰過得很辛苦卻還要硬撐著笑的臉。她一想到那畫面,就起雞皮疙瘩。
「不是乾燥花啦,是永生花。」他側頭看她一眼,語氣帶點糾正的溫柔。然後他簡單解釋,什麼是永生花,「它不是風乾的那種,而是用特別技術把花裡的水分抽掉,再加上保鮮液,所以花瓣還是柔軟的,摸起來不會脆脆的。色澤也比較飽和,看起來跟真花差不多,但保存期限比乾燥花還要久很多。」
她聽著,沒說話。腦中卻浮出一個荒謬的比喻:那是不是就像感情死了,但還要用防腐劑撐住,裝作還活著?明明已經枯掉,卻還得假裝艷麗、假裝什麼都沒變。不知怎的,這聽起來更悲傷了。
「來啊,坐這。今天要做的,是回禮。妳送我的那一套小說,我還沒好好謝妳。」
回禮?她有點發愣。那是她想給他的生日禮物,可他卻當真記在心裡,還要給她送回禮物。 在他的引導下,她開始踏入製作過程。
一開始她還興致勃勃地挑著花材,看著店員端出那一整排繽紛的玫瑰、滿天星和繡球花,眼睛都快花了。
「我要這個粉色的,看起來就很仙女。」她說得開心,手卻不小心把旁邊一整桶藍色玫瑰差點撞倒。
「請慢一點。」店員趕忙扶住花桶,嘴角抽了一下,沈育成也忍不住笑:「妳到底是來做永生花,還是來製造災難?」
她皺著鼻子瞪他一眼,然後套上橡膠手套,準備開始第一步剪花材。手剛伸出去,剪刀一夾,「喀嚓」聲大響,結果一整根莖剪太短,連花頭都快剪掉。
「啊......」她尷尬地停住,轉頭看店員:「這樣還能救嗎?」
店員一臉職業微笑:「嗯......可以的,我們可以把它做成小花環喔。」
等到進行到脫水脫色的部分,她看著透明溶液有點猶豫:「這真的不會爆炸嗎?」
「這是脫色液,不是炸藥。」沈育成失笑,幫她把花材慢慢按進容器裡。她一臉驚恐地看著液體滲透花瓣,他則熟練地幫她排氣、蓋上蓋子。
「這步驟如果空氣沒排好,花會爛掉。」他提醒她。
「所以我剛剛那罐是報廢了?」
「也沒那麼快啦,但可能會變成水鬼花。」
接下來的著色步驟,她選一瓶粉橘色染劑,結果倒太快,整個桌面一片橘海,還濺到自己手上。
「靠,這會染皮膚嗎?」
「會啊。」店員趕緊遞來濕紙巾和酒精,沈育成在一旁忍笑:「我說過要小心了吧。」
洗去脫色劑的時候,她下手又太猛,把剛上完色的花沖得快褪色,還想拿水管直接沖。店員差點沒昏過去:「不行啦!這是洗菜嗎?」
最後乾燥階段,她一邊看著吹風機亂吹一通,一邊懷疑人生:「為什麼別人做出來都超美,我這做出來像是紙紮花啊。」
「妳做的是永生花。」沈育成拍了拍她的頭,「只是活得有點坎坷而已。」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