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約出門,話題幾乎都是他在講。沈育成講起那些生活節奏、班級規定的手機檢查、講物理老師有多嚴格會直接當場讓學生去罰站、低於七十分的英文小考要罰寫三遍。他的話很多,但從不問她那邊過得如何。
她其實也不怪他。因為,她也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沒什麼可以拿出來講的。什麼新學校、新朋友、唱KTV,她還偶爾偷懶不去學校,那種生活,聽起來根本不像「正經的學生」,她總覺得在他面前提起來會掉價。
所以她就一直點頭、笑、回應他。
「你真的好累喔。」
「那你那天考幾分?」
「同學是不是都很猛啊?」
她像在幫他寫傳記一樣,乖乖當他的聽眾。心裡卻有點小自卑,像踩在碎玻璃上,明明是一起出來吃飯的兩個人,為什麼總覺得,是她單方面在「爭取機會」?
可只要他笑著對她說:「還好有跟妳聊天,心情都舒緩了。」
她就又滿足了,像吞下一口好喝的草莓奶昔,讓人忍不住上癮。後來她說要請客,沈育成原本還裝客氣,推了一下說不用、那太貴了,他又吃不多。但她早就預算好要讓這一餐變得「值得」,把打工的薪水攢一攢,就為這頓兩、三千的約會餐廳。
「沒關係啦,慶祝你考上自己的志願嘛。」
「那我就不客氣囉。」
她聽到這句,心裡已經快要爆炸,暗爽到快要升天,嘴上還要裝鎮定:「下次換你就好啦。」
但其實根本沒想讓他付飯錢,她巴不得這些錢都變成對他的好印象,最好能讓他記得:「卞丹青對他很好。」
而這些話、這些飯、這些花出去的錢,都像是她默默鋪的紅毯,一條通往沈育成心裡的路。
用餐結束後,她又陪他去附近的書局,說是幫助消化,但其實是想讓這頓約會不要太快結束。沈育成隨手翻著書,看見架上的一套原文小說,眼睛亮了一下:「這是我想買很久的,下個月生日我可能會回來買。」
那句「下個月生日」,讓她心裡的算盤啪啪作響,嘴上裝作隨口說:「欸,那我幫你提去櫃檯先結掉好了,當作提前送的生日禮物。」
話還沒說完,她人已經走去櫃檯排隊了。那整套原文小說標價快四千,重得像是她打工一週的薪水,但她沒皺一下眉,甚至笑得比誰都輕鬆。
沈育成在她身後,有點錯愕,也沒攔住,只是小聲說:「妳真的不用啦。」
她笑著轉過頭:「我想送,就送嘛。下次你送我粉餅就扯平啦。」
她講得好像無所謂,但那瞬間,她心裡早已飄走,像是被一句「真的不用」收買靈魂。她以為這就是喜歡一個人該做的事,她覺得自己很會愛人,卻沒發現這些主動和大方,都像是被掏空自己去餵養一個不會回頭的人。
「我明天晚上才要坐車回去,那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她幾乎沒想就答應了:「好啊。」
回家的路不算遠,但她腳踏車卻騎得特別慢,像是怕時間太快流走。她一路都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沈育成那時沒什麼笑容,可是眼神柔了點,像被某種心事撫過。她覺得那就是開心吧,畢竟,那可是他喜歡的原文小說,一整套,還是她送的。
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幫上忙,好像她付出的那些錢、那些情緒,都被收進他那一點溫柔裡。送他到家門口時,他才剛從腳踏車下來,還沒來得及跟她道別,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育成,回來啦?」
一轉頭,他媽正站在車庫那邊。沈育成下意識要牽車回去,嘴角還有點笑意,卻在看到她媽媽那張臉瞬間僵住。
卞丹青也站直身體,禮貌笑笑說:「阿姨好。」
他媽只淡淡地「嗯」了一聲,眼神冷冷地掃過她的髮型,再滑過耳環、脖子上的小墜飾、指甲油的顏色,最後一路掃到她身上那件亮色洋裝。
停了幾秒,那眼神像是在盤點什麼不能出現在自家門口的物品,然後嘴角一抿,語氣刻薄到骨子裡地吐出一句:「窗簾布,有夠難看。」
像是把她整個人當成廉價布料,順手拿去評分。窗簾布?難看?這可是她精挑細選、讓魏成發刷卡買下的百貨公司名牌洋裝,價錢擺在那,要四千多。
她嘴角一扯,笑得帶刺:「阿姨,這個可不是路邊攤,是百貨公司買的。」
沒想到他媽卻輕輕一笑,那聲音像刀子劃過絲布,像是在說:有牌子又怎樣,還是難看。她慢條斯理地開口,像是在講一個早就看穿的道理:「我知道啊,那又怎樣?全身上下疊滿名牌,不代表就會打扮。」
從她耳垂那對小巧耳環,到鎖骨間的細墜飾,再到指尖的指甲油,甚至一路掃到身上的洋裝和腳下的鞋子,他媽像背商品目錄一樣,每樣物件的品牌名字和款式都被她準確吐出來,沒有一絲猶豫。
話鋒一轉,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又帶著刺:「妳啊,簡直把名牌穿成路邊攤。沒氣質就是這樣,別人穿普通衣服都像是有牌子,妳穿名牌倒像冒牌貨。」
那句話落下時,像是已經宣判,讓她站在原地,連反駁都顯得多餘。
他媽依舊不放過她,唇角掛著禮貌又帶著輕蔑的笑,緩緩再補上一刀:「妳這件洋裝啊,那種花色就像窗簾布。不是每個擺在百貨公司的名牌,就一定是好質料。有的嘛,只是空有個名聲,品質早就被人嫌爛了。」
那聲「窗簾布」彷彿在空氣裡晃了一圈,落到卞丹青耳裡,比冷風還刺骨。
沈育成站在一旁,臉色微沉,還是出聲替她擋了一句:「這個年紀不會穿搭很正常吧。」
然而那句話一出口,他的眼神卻不自覺地也在她身上掃過一遍,像是在默默驗證母親的評語。
事實上,他媽並沒有說錯。從卞丹青站在他面前的第一眼起,他就覺得眼花撩亂,顏色、布料、飾品全都在爭著搶戲。那股刺眼的搭配,不是時髦,而是廉價浮誇,像極夜場裡端著酒杯、笑容過分燦爛的陪酒小姐。
他媽媽懶得再多說,收起即將要捅人的刀子,但眼底的嫌棄意味依舊沒收。
事實上,她早就私下對沈育成提醒過,最好離卞丹青遠一點。廖添丁已經開始疏遠這個女孩,而金虎大哥也算是「仁慈」地給過選擇:要嘛繼續撐著,換來更豐厚的獎勵;要嘛就此打住,然後搬離這一帶,當什麼事都沒發生。
可沈育成偏不。他骨子裡那點不甘心和算計像被火燒著一樣,只要還有機會撈好處,他就不想鬆手。多賺一點是一點,能湊更多錢,以後或許還能去國外進修,他不想因為別人的「仁慈」就把自己的門關死。
媽媽一進屋,門聲像是把那股火氣關在屋裡,但空氣還是有股壓抑不散的餘溫。
沈育成趕緊轉身對卞丹青道歉,聲音低得像怕被屋裡的人聽見:「我媽就是這樣,常常工作忙到心情不好,說話就比較難聽。」
卞丹青聽著,心裡卻癢得想衝進去跟那女人正面對幹,掀桌、扯髮都不為過。可她忍了,不是怕,而是看在沈育成的面子。那是他媽媽啊,她這麼提醒自己。要她求那女人正眼相待?算了,沒必要。反正沈育成還是會繼續跟她來往,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確定的事。
她的心情還浮在沈育成的笑容裡,像喝了點微醺的甜酒,還沒來得及沉下去。想到明天中午還能再見到他,嘴角就忍不住上揚。
可在到家門口前,她遠遠就看見繼父站在門邊,整個人斜倚著牆,像是早就等在那裡。那眼神一亮,像捕到什麼可口獵物般,她心裡立刻一沉,這光芒從來不是什麼好兆頭。
從小到大,繼父對她露出那種眼神的時候,就代表他腦子裡肯定在盤算什麼,不是想要從她身上撈點好處,就是準備逼她去做他想要的事。
那種眼神,是街邊小攤老闆盯著肥羊,笑意是假,算計是真。她的胃口瞬間被這視線攪得翻湧起來,原本帶回家的那點甜意,像被人當場潑了盆冷水。
「幹嘛?」她皺著眉問。
繼父那張油亮的臉擠出兩道曖昧不明的笑紋,「嘿嘿,阿發那邊有個好工作啦,問妳要不要去看看。」
「什麼工作?」她語氣冷淡,停好腳踏車以後,一邊繞過他身側,一邊死盯著門鎖。
「阿發的朋友最近開了間小酒吧,缺個長得漂亮、嘴巴甜一點的臨時工,幫忙端端酒、陪客人聊聊天這樣而已啦,簡單輕鬆。」
他話說得像是在推銷某種什麼夢幻打工機會,但她一聽就知道那不是什麼好差事。什麼叫「嘴巴甜一點」?什麼叫「陪聊」?這種話術她從小聽到大,不是沒見過。
「而且妳看看,阿發還特別跟人喬高薪欸,一晚四個小時下來三千起跳,比妳在飲料店站八小時還賺得多,妳現在不是缺錢嗎?」
她心裡冷笑。這種話,聽起來根本不像是在幫她找工作,反而像是幫他們牽線賣人。一開口就說高薪,八成是坑。她看著他那張興高采烈的臉,突然有點想吐。
「我會自己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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