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丹青再怎麼愚蠢,也還是有點眼力,看得出他媽媽臉上寫著「妳趕快走吧」幾個大字。她不是完全沒感覺,當然知道人家不歡迎自己。
「那我就幫到這裡,我先回家囉。」
她笑得有點僵,準備轉身離開。卻沒想到,沈育成在這時走向冰箱,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安排好。他從冷藏室拿出一盒草莓生乳捲,連包裝紙袋都沒拆,直接遞給她。
「草莓生乳捲給妳,感謝妳今天特地過來幫忙。」
語氣溫和,笑容乾淨,讓她一時都忘了他媽媽對她的厭惡,彷彿剛剛那句逐客令從沒發生過。那盒草莓生乳捲像是一場道歉,也像是一種默許,讓整個尷尬的場面被甜味暫時覆蓋。
看著那盒包裝精美的甜點,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喜歡草莓,這他知道。那一瞬,她竟有些恍惚,像是全世界都對她不耐,只有他還留著一點溫柔。
她笑著伸手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像是有股電流順著血管流竄,臉頰不爭氣地浮起一抹紅。她低頭,試圖掩飾這點異樣,語氣卻輕飄得像是試探:「你平常都會買這個吃喔?」
他只是笑了笑,沒正面回答,只留一句:「以前不會,但最近開始喜歡吃。」
這句話乍聽下沒什麼,卻在她心裡掀起一場颶風。
回到家的她,盯著那盒草莓生乳捲,看得像是在拆開什麼命運暗號。那句「最近開始喜歡吃」不斷在腦海盤旋,像是故意留下的線索,一點一點撩撥她的情緒。
她的心開始搖晃。明明知道他和自己不同,明明提醒過自己不要動心,可她還是在那一句話裡,找到了一絲可能性。是不是她其實也能例外一次?
她坐在房間,咬著吸管啜了一口剛買的草莓奶昔,心裡卻浮現出白天那座四層樓的透天厝。第一次放學經過那條巷子時,她就注意到了那棟房子,純淨白色的北歐風外牆,大片玻璃窗映著日光,連門口的植栽都像雜誌上精挑細選的樣品屋。她那時還在猜測是圈子裡哪個人住的,直到後來看到沈育成進去,才知道那是他家。
那一瞬間,她是真的震撼。不只是因為房屋外觀漂亮,而是那種「差距」突然變得具體,看得見、摸得到,還站在她身旁。
她和媽媽、繼父還是住在那種老舊的房屋,門口鐵門已經掉漆生鏽,樓梯扶手還是那種早期的紅色鐵欄杆,油漆已經剝落,摸起來粗糙得像在刮手。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網從沒清過,隔壁鄰居的門鈴還壞了十幾年沒修,牆上斑斑點點的壁癌和裂縫像是在嘲笑她。
她習慣這樣的生活環境,卻也總是做著那些有錢的白日夢。從小到大,她看著別人的房間有木質地板、有整齊的書桌、有花樣窗簾,窗外還掛著小吊盆、多肉植物,像廣告裡的生活切片。
而她的房間呢?沒有陽台,牆壁發霉,別人房間是用來夢想的,她的房間只適合生氣、睡覺、躲起來。
那扇只裝素色窗簾的鐵窗外,是對面鄰居曬衣服的鐵架,一晾就是整排汗味內衣褲。
她曾經想過自己會不會也有一天住上那種有陽台的家、種一盆香草植物、掛一串燈泡,但最後都只能關掉手機,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水痕斑駁發愣。這就是她的現實,一個怎麼洗都洗不掉的貧窮氣味,連夢都帶著霉味。
百般無聊的她,趁著還沒去暑輔報到的這段空檔,開始上網瘋狂研究網美妝容與穿搭教學。抖音影片開了一個接一個,從「五分鐘快速偽素顏」到「高冷女神改造術」,每一支影片她都看得目不轉睛,彷彿只要學會這些,就能打破眼前那道階級牆。
她還翻出魏成發在畢業那天送她的那組化妝品,一個大大的方形禮盒,外殼印著粉金色字樣,裡面底妝、眼妝、唇妝用品都有,幾還附贈幾支化妝用具。
坐在鏡前,她邊看著教學影片邊照做,仔細描著眼線,畫到眼尾卻總是手抖,眉毛一畫成兩條海苔,底妝浮粉、睫毛塌陷。
她卸掉又重來,重來又卸掉,桌上那瓶卸妝液都快用光了。結果照著鏡子,妝感總像夜市廟會那種小丑臉,又濃又不自然。她有些洩氣,咬著唇看著手機裡那些光鮮亮麗的女孩,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論多努力,都畫不出那種「乾淨又有氣質」的樣子。
反覆練習快二十次,每次畫完都像剛從鬼屋下班,她終於放棄那一堆看不懂也用不來的美妝術語。
她從抽屜深處掏出魏成發給的紅包錢,皺巴巴地攤平,像是在攤平一種倖存者的希望。
接著,她踩著布鞋就出門,去附近那間一個阿嬤開的髮廊,把原本參差不齊、已經快要變成亂草的咩咩頭修得整整齊齊。
阿嬤問她要不要剪短一點、看起來更有精神,她搖搖頭。
「我要留長,要那種有氣質、看起來很單純的樣子。」她說。
阿嬤愣了一下,沒再多問,低頭繼續修剪。剪完頭髮,她又繞去眼鏡行,挑了一副瞳孔放大片。她選的不是那種浮誇藍紫色,而是自然褐色的款式,戴上後眼睛看起來比較大、比較水,甚至有種微微的「無害感」。
她想,與其一直學那些高難度的精緻妝,不如就從這種路線開始。至少看起來不像會打架鬧事的太妹。
很快就到新學校報到的那天,陽光熱得像在考驗人心,她也正式踏上那間高職的暑輔課程。
她其實沒太想清楚自己要讀什麼,只是填志願時,下意識就避開餐飲、美髮這些手藝要練得扎實的職業類科,那些,對她來說太「定型」。她寧願選高職裡最不明確的「普通科」,那種看起來比較接近升學,實際卻最容易混時間的路線。她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只知道「普通科」這三個字,聽起來比較和沈育成讀的高中接近。
原本還緊張得要命,怕自己成績太爛會沒上,但當志願分發結果一出來,她還是笑了,笑得像是自己被什麼天命選中。她記得那天,她還約沈育成出來,當面跟他說:「我上了耶,是普通科。」
沈育成那時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不太好,回得有些冷淡,只說:「不錯,普通科對妳來說也算進步。」
那之後,她像捧著一份合格通知一樣開心。
第一天報到,她特意挑了件素色短版上衣,搭配那條貼身的淺色迷你短褲,腰線高得剛剛好,雙腿比例長得近乎誇張。她站在校園門口時,她整個人像從手機首頁滑出來的網紅推薦。
一走進校門,她就察覺到那一道道目光,像自動感應門一樣,一路為她打開。無論是校門口的糾察、走廊掃地的學長姐,還是準備進教室的男生,全都像被什麼吸住似的,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她不用濃妝豔抹,也沒那本事把妝畫得像修圖濾鏡,卻只靠一副瞳孔放大片、一個有色唇膏,就足以讓人轉頭多看幾眼。她知道自己這張臉本來就有本錢,不靠修容、不畫眉毛。這就是她和那些平凡女孩的差別。
老師還沒進教室,連自我介紹都還沒開始,她才剛找個靠窗的位置隨便坐下,就已經有一群男女像聞到什麼新鮮獵物一樣圍上來。
有人靠得特別近,笑著問她是不是卞丹青,還有人一邊打量她的腿一邊說:「欸妳就是那個卞丹青喔?我們早就聽說過妳了耶。」
和這群新同學小聊幾句,她才發現,原來這些人早就混熟了,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什麼兄弟姊妹、前後屆互相有交情,只是以前念不同學校。她本以為自己是個新面孔,結果人家一個個都喊得出她的名字。
「發哥一直有講過妳,還給我們看過照片,他說妳超正。」
「他不是還給妳很多禮物嗎?真有心,超浪漫的。」
她心裡一震,原來她能夠迅速成為話題,全靠魏成發那張嘴,把她介紹給所有人。
ns216.73.217.22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