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輔期間，卞丹青幾乎是人生巔峰模式開啟。每天早上，社群媒體一打開，就是沈育成傳來的自拍照，有時是男校宿舍的穿搭照，有時是課堂偷偷拍的黑板或者窗外的天空，還會問她：「妳那邊熱嗎？我這裡冷氣超強，都沒熱到。」
她回他的訊息總是秒讀秒回，因為和他聊天，真的讓她感覺自己像個「正常人」，不是什麼人家的乾妹，也不是那種動不動就被拉進奇怪局的太妹，而是一個普通、有人喜歡的女生。
而在新班級裡，她根本就是小圈圈的中心。每天早上，幾個男同學輪流幫她帶早餐，連雞塊薯餅加梅粉的選項都配合她口味；有人還會幫她把吃完的垃圾袋拿去丟。
甚至幾個女生都像簇擁女王一樣下課圍著她，聊隱眼、聊化妝水、聊網美愛用包。她講話不用多，只要輕輕說：「這支唇膏我上禮拜買的，蠻顯白。」
整個班就有人開始抄品牌名。
週末，一群人還會一起去唱KTV，有人訂包廂，有人訂飲料，有人搶著坐她旁邊。她第一次感覺自己不只是「漂亮」，而是「有地位」。她開始以為，這也許才是命運想要她走的路。而沈育成，就是那道光。
偶爾魏成發也會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像一場總是下錯時機的午後雷陣雨，突兀，卻無法忽視。他總會帶些小禮物來，一樣是名牌專櫃貨，從唇膏、化妝品到包包，連衣服也有，標籤還沒拆，紙袋還殘留百貨專櫃的香氛氣味。
以前她對魏成發是打從心底的嫌棄。覺得他講話黏膩，語氣帶著沒必要的親暱，連站太近都讓她皮膚起雞皮疙瘩。她曾經說過，他長那副臉就該去當警示圖，嚇退所有想告白的男生。
但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她不再那麼排斥他。因為他用名牌、用現金、用那種「我知道妳缺什麼」的姿態，讓她一次次卸下防備。她雖然嘴上說不要，但收下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有時候她也會想，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但現在的她，看著那些擺在桌上的口紅跟衣服，心裡竟然浮出一句話：「好像也挺好的。」
而且她不再那麼抗拒魏成發之後，和媽媽的感情也莫名其妙地變好了。以前動不動就吵架，現在至少能一起坐下來吃飯聊天，偶爾還會聽見媽媽碎念一句：「阿發其實也不錯啦，至少有肩膀、有能力，不會讓妳吃苦。以前最擔心妳叛逆，現在看妳這麼穩定，我也比較放心啦。」
她繼父則是擠出那副諂媚笑臉，滿桌奉承話都往魏成發那裡倒，講得好像自家女兒要是能嫁過去，整戶人家都能升天一樣。
「阿發是金虎大哥那邊看重的人，妳跟他好好相處，以後不只妳吃香，我們全家都會跟著有福氣。」
其實她心裡一清二楚，在她媽跟繼父這種人眼裡，感情不是相愛，而是投資。魏成發這種人，雖然年紀大、長得醜、講話還油膩，但只要是「金虎的人」，就等於中樂透。讓女兒嫁給他，不只是一樁婚事，而是把整個家庭都綁進升官發財的直升機裡。
她甚至能想像，哪天真的點頭，他們家可能會擺三天流水席，還順便邀鄰居來炫耀。
可是，她還是不想。她可以笑著收下那些專櫃唇膏、香水、精品包，嘴上喊著「乾哥你人最好了」，但要她真心喜歡他、跟他成為情侶？想都別想。
她可以把他當乾哥，那種用來撐場面、擋爛人、偶爾帶她去吃好料的乾哥。但叫她跟他談戀愛，她寧願去撞電線桿。
不是沒想過「假戲真做」能換來安穩未來，可一想到魏成發那張臉靠過來的畫面，她整個胃就翻滾。她站在家門口，咬著指甲，看著手機螢幕上一通通沒接的電話。她不死心，一直撥，像在賭氣，也像在求救。
但沈育成的手機，就像他的人，消失得乾乾淨淨，連個震動都沒給她回應。她心裡悶得像一團舊棉被吸飽濕氣，黏膩又沉重。
正當她陷在那種被全世界晾在外頭的空虛裡時，魏成發從屋內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剛吃完的水果牙籤。看到她一臉不對勁的模樣，他馬上湊過來：「小青，怎麼啦？怎麼一個人站外面？」
她把手機藏進口袋，沒回話。
「是不是那個沈育成又怎樣了？」她原本只是想找個人說話，誰接都好。結果魏成發一開口又踩雷。他故作親切地繼續說：「沈育成要是沒空陪妳，妳也可以找妳乾哥啊，那個廖添丁，不是從小就挺妳挺到爆嗎？」
話才講完，卞丹青整個人瞬間像被點燃的炸藥包，火氣「嘭」地炸出來。
「你少在那邊提他！」
魏成發還笑著，沒意識到自己惹到獅子尾巴：「欸欸欸，我又沒怎樣，我是說......」
「我受夠了！他有沒有在挺我你會知道？」她胸口起伏，像是積了好幾桶怒氣終於找到出口。魏成發想接話，卻也識相地閉嘴。「我從小到大最信的人就是他，結果呢？到頭來還是沈育成對我比較真。」
講完這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魏成發倒是聽得嘴角翹起：「真的假的？沈育成對妳比較真？所以我有機會當妳唯一乾哥了？」
卞丹青直接翻白眼，但語氣裡已經沒了剛才的火氣，只剩煩躁。
「沒關係啦，妳要找人講話的時候，找我就對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神閃著一點得逞的光，像是一場獵局裡，魚兒終於開始咬鉤的那一刻。
她正想找機會轉身進屋，不想再跟他多說什麼，結果他語氣一轉，笑著開口：「妳最近不是過得不錯？我聽說妳在新學校超受歡迎，第二天就有男生幫妳買早餐，還有口紅一擦，隔天就有人問妳擦哪牌的，保養品也一堆女生圍著妳問。」
那支要價五千多的唇膏，是他在百貨一口氣刷下來的；而那幾瓶讓她皮膚變得細滑的醫美級保養品，也是他說「這妳擦了會變仙女」才塞進她手裡的。
她很清楚，那些讓人羨慕得要命的東西，從頭到尾都不是她靠自己買的。越多人稱讚，她心裡越空，這一刻，她想逃。可那種「靠別人才能發光」的感覺，就像髒污卡在指縫，越洗越明顯。她不甘心，卻也說不出口。
魏成發見她沒回話，笑容更深，像是吃定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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