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後還是讓沈育成送她回家。
「我記得你不是還有工作嗎?那就不用送我回家了啊。」她對廖添丁說,像是在幫他緩解怒火,也像是在替自己找個理由。
廖添丁沒說什麼,只是神情有些難看。
確實,他凌晨還要幫金虎大哥跑一趟場子,這陣子忙得焦頭爛額,連陪她吃個飯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他看著沈育成牽著腳踏車,跟在她旁邊,兩人靠得太近,像一對曖昧期的情侶。他的胃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
他不是不相信她。他是不相信這個圈子。
這圈子裡混的,有誰不是嘴巴甜、手段硬?他太清楚這種人能做得出多骯髒的事情,那些他不想做、沒去做的,他們照樣會做,還做得毫無壓力。
也正因為他知道這些人是怎樣的貨色,他才不願讓她掉進那種溫柔陷阱。
可他現在什麼都說不了,因為他給不了她時間,也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他站在燈火後方的夜色裡,拳頭在口袋裡慢慢握緊,臉上卻只剩下一層疲倦的沉默。
凌晨的風有點冷,廖添丁騎著機車穿過巷子。他剛送完一批貨,把車停在路邊,點開和卞丹青的聊天室。
她現在應該睡了吧?他想著,但還是傳訊息過去。
「離那個沈育成遠一點,他不是妳想的那種人。」
傳完這段話,他又頓了一下,補上一句:「晚安。」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回,也沒指望她一定回。只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這些。
沈育成,那種從天龍國混進來的,表面裝得乾乾淨淨,實際上心機肯定深得像老油條。要不然金虎大哥也不可能那麼招待他媽跟他。
金虎大哥這種人,什麼都能裝客氣,只有面對有利用價值的人才會點頭哈腰。能讓他對一個天龍國來的媽媽都這麼殷勤,這傢伙背後有的肯定不簡單。
廖添丁心裡很清楚,像沈育成這種人,要是動了什麼心思,卞丹青根本防不住。
那一晚的畫面,像釘子一樣卡在他腦裡,揮之不去。
還記得那天凌晨三點半,送完最後一批貨,他騎車經過深夜食堂,肚子餓得咕咕叫,本來只是想進去坐一下、吃個滷肉飯再走。
結果剛停好車,目光一掃,就看見裡面某個角落,一桌人熱熱鬧鬧地在聊天。
他一眼就認出那個背影,金虎大哥。再一看,坐在他對面的,是沈育成,旁邊的位置,居然還是沈育成他媽。
三個人笑得自在熟絡,金虎大哥甚至親自幫那女人夾菜,沈育成也一臉乖巧地點頭。
廖添丁站在店門口,沒走進去,只是點了根菸站在騎樓邊抽完,就馬上騎車離開。
沈育成,那種看起來斯文、動不動就關心人心情的角色,最讓他反感,比魏成發還噁心。他就像條蛇,一步步慢慢纏上來,裝得像朋友、像傾聽者,實際上呢?誰知道他背後在打什麼盤算。
他猜,他們都是看上卞丹青的外表。漂亮、身材又發育得早,還帶點倔脾氣,剛剛好是那種最讓人想「調教」的樣子。她那種氣質,進哪一種場所都能撐場面,幾句話哄一哄,就可能走上他最不願她碰的那條路。
陪酒、酒店、包廂小姐,那些他知道太多。他一想到這裡,胸口就像壓著一塊沉重的鐵。
他不是沒看過那些小姐的模樣,剛開始都說自己只是陪酒,不做其他的,只是想賺錢,幫家裡、幫自己,結果呢?等真的被養成,哪還能全身而退?
卞丹青現在的模樣,漂亮、年輕,又帶點反骨的性感,最容易被這種行業盯上。她只缺一點點推力,就會整個跌進那條回不了頭的路。他很怕她就是下一個。
沈育成、魏成發,這些人嘴巴對她說得好聽,實際上誰知道在打什麼算盤?他們不是真的喜歡她,是看準她還沒完全被汙染,是「有培養價值」的乾淨貨色。而這種貨色,才是市場上最值錢的。
只是他沒想到,在他忙得連訊息,都常常秒回不了的這段日子裡,她那顆本來還會乖乖等他的心,早就悄悄往別人那邊傾斜。
她笑得越來越多,訊息也越來越短。說要早點睡,卻常常半夜還在線。他問她在幹嘛,她只說:「沒啊,滑抖音而已。」
他知道她都在聊天,但沒問是跟誰聊,因為他早就知道答案。是沈育成。那個總在他沒空的時候,默默補上位置的人。
沈育成比魏成發好看多了,五官乾淨利落,氣質也不像這圈子的人,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剛剛好。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感,不只沒讓人疏遠,反而像磁場一樣讓女生忍不住靠近。
廖添丁很清楚,像卞丹青這種心思多、情緒細膩的女生,最吃這一套。沈育成不用多說什麼,只要在她心煩的時候靜靜聽她講完,偶爾回一兩句中肯的話,就足以讓她覺得「被理解」。
而沈育成這個人,不管是在這圈子裡,還是那種一般人走的正規路裡,他都是那種讓人討厭不起來的學生。
他們國二升國三的暑假,學校強制國二學生,都要參加為期一個月的暑期衝刺輔導,為了國中會考做最後的準備。結果暑輔那次模擬考,成績一出來,沈育成直接刷到全校第一、區排第十的成績。
雖然他當初轉學過來,就以優異的校排成績驚動整個學校,但都不及模擬考這成績來得更讓人震驚。老師甚至還在課堂上,拿他的成績單當榜樣講快半小時。
他早就知道這個人不簡單,但真正讓他介意的,並不是沈育成有多好,而是這樣一個人,現在正好好地,站在卞丹青身邊。
而他自己呢?只能拼命在凌晨騎車送貨,白天工地上頂著太陽搬著沉重的鐵架,一杯又一杯苦到發澀的黑咖啡灌下肚,就只是為了撐住不睡、撐住那點收入。
記得當初,金虎大哥拍著他肩膀,說讓他去教訓一個書呆子,然後給他打工半年還多的薪水,外加一套日本迪士尼的雙人行程。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他確實心動了。
因為那畫面──他帶著她出國,兩個人穿著情侶裝在迪士尼合照,放限時動態,讓她成為朋友圈裡最幸福的那個人。那是他從小到大都沒摸過的生活。
賺錢、出國、享樂,這些字眼過去只會出現在短影音和網路小說裡,不是出現在他這種人的人生。
他後來接下任務,去了現場,才發現那個所謂「該教訓的書呆子」,根本不是什麼目中無人、跩得欠揍的角色,而是一個清瘦到臉頰都凹進去的高三學測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書包裡塞滿模擬考講義和測驗卷,手上還拿著超商打折買的涼麵,看樣子連便當錢都省著吃。
他跟著他走了一段路,發現他沒有搭車,也沒有家長接送,而是穿過幾條巷子,回到一棟老舊的公寓。
而當他回頭去問一下附近的人,打探消息,才知道──這個男生是單親,媽媽每天凌晨四點就起床,去市場裡擺攤,準備賣雞肉,晚上還要趕回來照顧生病的父親,也就是這個男生的阿公。
他突然說不出話來。這哪是什麼「該教訓」的人?
後來他輾轉從其他人那聽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原來那個「書呆子」什麼事都沒做,他倒楣的原因,只是因為他媽媽拒絕了金虎大哥兄弟的追求。就這麼簡單。金虎大哥聽了不爽,於是說要給那女人「一點教訓」,結果這份火氣就發洩在她兒子身上。
他只選擇做做樣子,沒真的動手。放學後故意慢慢地跟在對方後頭,對著人家大聲開嗆:「囂張什麼啦?你媽最近很紅喔,別以為沒人知道她在幹嘛。」
聲音夠大,夠兇,咬字帶狠,讓人聽了會發毛。
對方愣愣地回頭站在原地,臉上是一種混合困惑與驚恐的神情,嘴巴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了那男生一眼,冷冷丟下一句:「記得我這張臉。」
然後轉身走人,像一場只出一拳但沒落拳的戲碼。技術上來說,任務完成了。但他心裡卻不是滋味。甚至有點反胃。
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他從來只對圈內人下手,還有敢招惹卞丹青的人。他心裡有一把秤,衡量著誰該被動手,誰不該。但這次那男生只是個無辜的人,唯一的「錯」就是他媽不肯陪笑。這種莫名其妙的報復,他真的做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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