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當年國一的卞丹青,曾經和一個女同學起了衝突。那女同學其實沒做什麼,只是不太搭理她,總是冷冷淡淡的,沒有附和她的話。卞丹青一開始只是看不順眼,後來轉變成敵意,再後來,脾氣一上來,當著全班的面,甩了對方一記耳光。
事情鬧大後,班導介入,訓導主任也來了。他知道她被叫去訓導處,那一瞬間,他心裡也明白,其實是卞丹青不對。不是人家挑釁她,是她自己太敏感,太要強,又太愛面子。
可他從來沒說出口,甚至在別人私下講閒話的時候,他還會反嗆回去:「人家會被打,一定也是有原因的啦,她脾氣是強一點,但她不會沒事出手。」
他為她說話,為她掩飾,甚至願意扭曲事實,因為她是他放在心頭上的人。對錯從來不是他關心的重點,而是她受委屈、她生氣,那就是他要保護的理由。
可金虎大哥派他對付的那個書呆子,從頭到尾,和卞丹青壓根扯不上任何關係。那男生連八大圈子是什麼都不清楚,只會每天準時上下課,身上永遠背著厚重的書包,走路都不抬頭看人。
他本以為只要演演樣子就行,沒想到金虎大哥早有防備。在他跟蹤對方的時候,還派了小弟悄悄尾隨。那是他沒預料到的。
等他回去報告「任務完成」的時候,金虎大哥坐在沙發上,手裡晃著半杯威士忌,燈光昏黃,煙霧繚繞。他先是沉默幾秒,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聊,又像在警告:「添丁啊,你做事,別只做一半。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玩假的?你覺得我請你出馬,是在演布袋戲給誰看?」
那瞬間,他背脊一涼。金虎大哥抬頭看他一眼,眼神帶笑,卻透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威壓。
「我派人跟著你,是為你好。別讓我覺得,你把我給你的信任,當成可以隨便耍的小把戲。」
然後,金虎大哥從桌上的資料堆中,抽出一張銀行支票,輕輕推到他面前。
「你的,拿去。」
他低頭一看,那數字讓他眼睛猛地一震。確實是他打工半年都賺不到的錢,甚至多了三倍。可他卻沒感覺到一點欣喜,因為他很快就發現,少了一樣東西。
「你做事只做一半,還想拿全勤獎勵?」金虎大哥晃著酒杯,語氣不重,卻透著壓人心底的陰涼,「那是給乖狗的,不是給玩假動作的人。」
那瞬間,他嘴裡一陣苦澀。這個圈子,從來就沒有半套可走。不是忠誠,就是滾。
所以後來的他,只能更拚命地賺錢,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時間。行程表排滿,手機裡全是大哥們的工作提醒、工頭的臨時加班、客戶的急單訊息。
他告訴自己,一切都是為了她。他想送她一樣魏成發沒送過的禮物,一樣可以讓她眼睛發亮、讓她心動的東西。可現在看著鏡子裡累到眼神發灰的自己,他忽然明白,努力的自己,好像已經快被她不需要了。
因為沈育成那個人,乾乾淨淨、從容不迫、隨時都在她身邊,陪她吃飯、散步、買檸檬愛玉,甚至連她心情不好時,都可以第一個接住。
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看得他心裡不高興到發悶。明明是他先認識她的,是他陪她從國小撐到現在的,是他替她扛過太多風雨。現在,卻像是要被取代了。
他不說話,不代表他沒感覺。他只是把那些話,全吞進黑咖啡裡,一口一口,苦到喉頭。
在他愁眉苦展、點著菸卻還沒抽的時候,卞丹青終於回覆他的訊息。
他叫她離沈育成遠一點,語氣已經不是提醒,是警告。她卻只回一句:「你是不是想太多?他人很好啊,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看到這句話,他火氣整個竄上來。不是因為她反駁,而是那種熟悉的態度,他早就見識過。
就像當初魏成發送她昂貴的禮物,他提醒她:「他沒那麼單純,別靠太近。」
她還是笑著,幫對方解釋:「他沒惡意啦,他是我乾哥,你不要這樣想人家嘛。」
現在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套路,換個人、換個包裝,她卻還是用一樣的姿態,選擇相信、選擇不去看清楚。廖添丁心裡明白得很,卞丹青不是笨,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那些人是什麼樣的貨色。
只是,她甘願被誘惑哄得飄飄然。只要對方會講話、會哄人、會讓她暫時遺忘生活的困難,她就願意自欺欺人,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這讓他無力,也讓他心寒。因為他做的再多、賺的再苦,都比不上一個沈育成,講兩句體貼的話。
「妳看人家沈育成,台北回來的,也很會讀書,長得又不差。妳覺得他看上妳什麼?」
這句話一傳出去,像刀子一樣。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講話。沒有保留、沒有轉彎,沒幫她找台階下。語氣裡沒了溫柔,也沒有多餘的解釋,就像一記無情的指控,把她擺進「不配」的位置。
他知道這句話會傷到她。
以前她鬧脾氣,他讓;她耍賴,他笑。再怎麼爆走,他也都用那副「沒關係」的眼神看她,像看一隻小貓咪在地上打滾,惹人煩又惹人憐。
但這次不一樣。他清楚,這話不講不行。
因為沈育成那個人,怎麼可能真的喜歡她?他頂多是覺得新鮮,就像鄉下的野貓突然跳上他腳邊,眼睛亮得像黑夜閃爍的星辰。他不嫌髒,甚至彎下身想逗牠幾下,想知道這種貓會不會跟都市的那種一樣,外表高傲、又不親近人。
也正因為這樣,才會讓沈育成那種人一時起了興趣。但這種興趣,不值錢。這叫玩膩前的那一點點溫柔,叫看完煙火以後,連照片都懶得存的那種火光。
「不然妳說,妳覺得他會喜歡妳哪裡?」他的手指還停在訊息框上,像是卡在一個不該出口的狠處。不是要傷害她,是怕她被傷害。怕她被人玩了、丟了,還一臉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樣子。
她哪懂?她還傻傻以為沈育成真的當她什麼寶貝,會在乎她、保護她。他這種從台北下來的,根本不會想跟她走一輩子。
他只會點燃那火焰,把她像野獸一樣釋放出來,然後等他玩膩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去娶那種安靜得像純白瓷器的女孩,家裡有背景,長輩早就安排好人選,能穿著得體、說話溫柔,連一句髒字都不會蹦出嘴巴。
而她?只會淪為他青春裡的一場野味試吃,吃得過癮,但吃完連空盤都懶得收,任它放在桌上發臭。
他說那句話,不是要傷她,是想拉她一把。可話一出口,就像一腳踹在她心牆的邊角,踹出一個洞。
她沒隔太久就回了訊息,回得快、也回得狠。
「我會靠近他,還不是因為我不想一輩子,和你一樣活在這種底層生活裡。」
短短一句,但那話中的刺,卻倒插進他自己胸口。底層生活,這四個字,像鐵鉤一樣,勾住他從小一路咬牙撐過來的所有委屈。他本來只是想保護她,結果她一句話,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臉上,也抽爛他藏起來的自卑。
她想逃離的那個世界,正是他用盡力氣撐著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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