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掛完電話，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很清楚，其實廖添丁從頭到尾都只是敷衍她而已。什麼「等她十五歲」、「合法打工」，聽起來像是在為她設想，像是在保護她的未來，但她一聽就知道，那只是個說得漂亮的藉口罷了。真正的意思，是叫她不要吵、不要煩、乖乖去過學生該過的生活。
她不是不懂他想保護她的心態，但現在的她哪還有時間等？她欠的錢一天比一天緊繃，壓在身上的焦慮跟恐懼，根本不是什麼十五歲生日一到就能解決的東西。
「合法個屁啦，這世界哪有幾個人靠合法出頭的？」她喃喃地說。
她要的是錢、快錢，可他根本沒打算讓她碰那些真正能賺快錢的工作，只想把她丟去打打工讀、賣賣飲料那種薪水的職缺。
她在限時動態上放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連一個字都沒說。看起來像是在說「沒關係」，但其實是「有關係，我有事」。
沒過幾分鐘，沈育成就看到了。他沒多說什麼，只傳一句私訊過來：「怎麼了？」
簡單三個字，卻讓她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好幾秒，手指懸在螢幕上，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心裡的那團糾結。
不過，他都跟他們同個圈子了，她認為說出來也沒什麼問題。
她低著頭，手指慢慢在螢幕上移動，像是怕打錯一個字，也怕話說太少他會不懂她的處境。
斟酌好久，她才把訊息打好：「我是在煩要怎麼還錢給一個大哥，他之前買了很多東西給我。但我媽跟添丁都不幫我，也不讓我去找工作賺錢。」
這段話，她改了三次，刪了又打，最後才終於按下送出。她不確定這樣說會不會讓人覺得她很貪心、很不懂事，可她是真的沒退路了。她只希望他能看懂，不要問太多。
「喔。」
他先傳來這麼一個字，讓她頓時心裡一沉，以為自己說太多、說太重了。但還沒過幾秒，訊息又跳出來，一長串的字讓她眼睛一亮。
「我覺得，這種事妳自己會想負責，就已經很不簡單了。很多人遇到這種狀況，不是裝傻就是拖著不理，妳至少有在想辦法，這樣就很成熟。」
她看著那一段文字，整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心裡卻像有什麼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沈育成的話，讓她覺得很被理解。不像廖添丁，永遠都是那幾句。
「等妳十五歲」、「到時候再說」、「我會幫妳想辦法」，說得像是安慰，其實只是拖延的藉口。她都聽膩了。
而沈育成不一樣，他不覺得她太衝動，甚至還肯定她的選擇。
那一刻，她心裡突然很篤定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想控制她，有些人，是在幫她看見自己的力氣。
她沒馬上回覆，反而靜靜盯著手機螢幕，嘴角彎起來一點點，像是終於有人，沒有要她等，沒有要她聽話，而是告訴她，她可以自己闖出一片天。
之後的日子裡，只要廖添丁沒空回她訊息、臨時有事不見人影，都是沈育成填滿那個空位。
他們什麼都能聊，從班上誰偷抽菸、誰被訓導主任盯上，到哪裡的滷味比較好吃。
那段時間，她手機裡的訊息幾乎都是沈育成的回覆，一條接一條，讓她一度有種錯覺，好像自己其實也可以依靠他看看。
直到那天晚上，沈育成忽然問了句：「妳跟廖添丁到底是什麼關係啊？他幹嘛那麼保護妳？」
她愣住了。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是從來沒有人這樣問過她。
她的記憶像被翻開一角，湧上來的，是從小到大，廖添丁陪在她身邊的那些畫面。
她跌倒，是他陪她去看醫生；她跟繼父吵架，是他來門口接她出去避風頭；她想吃什麼，是他用打工賺的錢買來給她。
是啊，他們算什麼關係？
像兄妹嗎？不像。
像情侶嗎？也不完全是。
他對她的好，是有點超出界線的佔有，卻又從不明說。
這些年，她一直都說他是她認的乾哥，連介紹給別人時都這樣說。可那兩個字，「乾哥」，在她心裡，似乎早已不是單純的稱呼了。
只是，她不想深挖。也不想讓別人去拆穿。
她想了很久，最後打下一句：「他是我認的乾哥啦，從小照顧我到大那種。」
但這話，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敷衍。不是因為說謊，而是因為說得太輕巧，輕巧得像把心底那團糾結揉爛、壓扁，塞進一句聽起來無害的解釋裡。
她很清楚，廖添丁對她的保護，從來都不是什麼單純的「照顧」。那是一種佔有，像是在說：這個人，是我的，別靠近。
那眼神，那語氣，甚至他說起她名字時的語調，都是。他可以罵她、管她，甚至跟她冷戰，但他絕對不准別人碰她。
而她也習慣在那種霸道的保護裡活著，有時候覺得煩，有時候又覺得安心，像是知道再怎麼鬧、怎麼爛，也會有個人站在她這邊。
只是，這種「不准別人碰」的宣示，從來沒有被說破。他沒說，她也沒問。
他們像默契十足的演員，一左一右走著鋼索，誰都沒說破這是什麼關係，卻誰都不讓第三個人插進來。
這樣的沉默，沈育成一問，就像針扎在那根繃緊的線上，彈出一聲悶響。讓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講下去。
也許，她內心深處對他也抱有兄妹以外的感情。那種感情，不是轟轟烈烈的愛慕，而是一種早已滲透進生活細節裡的依賴。
他在她最糟的時候出現，陪她闖禍，幫她擦屁股，哪怕罵她，也是為她好。
可這些年下來，她始終不敢去承認那一層模糊的心思。
不只是因為害怕，更因為她太清楚，廖添丁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一想到那個畫面：她想穿得光鮮亮麗、想站在人前有底氣地說出「她想要什麼」，而不是拗著頭問媽媽可不可以、拜託廖添丁幫幫忙。
而她繼父說的那句話，像釘子釘在她腦子裡：「愛情終究敵不過物質。」
她恨那句話，但卻無法反駁。所以她從來不說破，也從不表態。
寧可繼續演那場曖昧不明的「乾兄妹」戲碼，至少這樣，她還能留住他。
而她認為，廖添丁一定也願意這麼做的。繼續當那個什麼都不問、什麼都忍下來的大哥角色，默默守著、偶爾兇她兩句，卻永遠不會真的放手。
她知道他其實早就察覺了些什麼。那種在某次眼神交錯、某句話說一半卡住的時候，那份情緒早就藏不住。
乾哥這個身份，模糊又剛好，不至於太遠，也不會太近。她知道他會一直待在那個位置上，只要她沒說離開，他就不會走。
對現在的她來說，這樣就夠了。因為比起愛，她更需要一個永遠不會先離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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