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歹命人 - 26.有聽，沒要理

一路上，風聲把他們的沉默拉得更長，廖添丁專注騎車，卞丹青則望著街邊的燈影出神。沒有一句話，也沒有一個眼神交換。車停在她家門前的那一刻，剛好是晚上七點半。

她剛下車，就看到繼父站在門口，雙手插腰，叼著根煙，一臉不屑地看過來。他那種表情，就像看到垃圾桶翻倒一樣嫌惡，尤其是在看到廖添丁的那一秒，臉整個垮下來，眼神直接寫著「又是這個窮小子」。

「幹，怎麼又是你載她回來？」他冷冷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夾雜著厭惡。

卞丹青沒回嘴，只是轉過身想跟廖添丁說句話，但對方只是低聲說句「我先走了」，然後發動車子離開。

「妳現在還每天都跟他混？」繼父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咬字又狠又酸，「沒前途的死小孩，一天到晚只會當人家的小弟。」

卞丹青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那眼神瞬間銳得像剛磨過的刀。

「發哥不也是金虎大哥的小弟？」她語氣平靜得幾乎沒有情緒，卻字字帶刺，「大家不都一樣，都是他手下嗎？」

繼父被她這話嗆得一愣，臉色瞬間黑下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開罵，卻又一時找不到話反駁。

她說完就走進屋裡，留下繼父在原地，煙還沒抽完，就狠狠把它摔在地上，嘴裡低罵了一句髒話。

她剛踏進房間，門還沒關上，手機螢幕就亮了一下。是沈育成回覆她的限時動態。

「我爸媽以前也會帶我去吃那間。」他的訊息寫得很簡單，沒有表情符號，也沒有多餘的話。

她盯著那幾個字，腦中浮現出今天下午他站在金虎大哥辦事處前的樣子，語氣淡淡地提起爸媽離婚，說自己是因為這樣才從台北搬回來。

台北啊，那是她從小嚮往的地方。高樓林立、人來人往，不像這裡什麼好吃的都沒有。人家那邊一有新開的店，不出一週就排隊排到轉角。

他們這邊呢？得等個半年、一年，才等得到有誰來加盟開立，開個店還像在做善事。熱鬧永遠是別人的，輪不到她。

她打開看沈育成的大頭貼照片，那張只有側臉，背景是大海，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安靜、又有點難以靠近。

她想著，難怪他一開始走出來的樣子就不一樣。講話慢條斯理，帶著一種不屬於這裡的冷調，像冰塊滑過熱鍋邊緣，沒有半點火氣。

他不像她身邊那些人，總是躁動，連眼神都像在打架。而他也沒有他們那種老土味，沒有油頭、沒有金項鍊，也不會一句話就爆粗口。他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出來的，跟她活得完全不一樣。

開學後的某個中午，陽光火辣地灑在校園，卞丹青站在後走廊，笑得有些勉強。

「欸，你們總算見到面了。」她語氣硬是擠出幾分活潑，「我講的那個啊，就是他，廖添丁。我的乾哥。」

廖添丁沒什麼表情，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育成，語氣冷淡：「你就是沈育成？」

沈育成點點頭，聲音比他還冷一點：「嗯，聽她提過你。」

她很積極地介紹兩人認識，總覺得自己像牽線的那條紅線，硬是想把兩個世界的人拴在一起。

「你們其實滿像的耶，講話都超省字，超有氣場的那種。」

兩人不約而同看了她一眼，卻都沒接話。她只好乾笑：「好啦，不要一臉要打架的樣子好嗎？我是介紹你們認識，不是要你們去地下擂台尬拳。」

廖添丁雙手插在口袋裡，喉結動了一下，淡淡說：「好吧，我先回教室了。」

沈育成也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下頭：「再見。」

廖添丁沒回頭，只揮了揮手，像是在打發路人。

看著這一幕，卞丹青皺起眉頭，心裡浮起一股說不出的納悶。這兩個人不是都跟金虎大哥有牽扯？怎麼見面像兩個陌生人？

她記得金虎大哥一向最愛搞那套兄弟間的「自己人」文化，凡是跟他沾上邊的，無論年紀、來頭，他總會拍著肩膀互相介紹：「這個以後是你弟」、「那個是你哥」。

可現在，沈育成站得筆直，禮貌地點頭道別。廖添丁則像對個空氣，只淡淡一瞥、沒表情地走開。氣氛冷得像整場對話根本從沒發生過。

她忍不住低聲說：「你們不是都跟金虎大哥認識嗎？」

沈育成聳了聳肩。

「認識歸認識，但我們又不是朋友。」

她臉上的笑容撐不久，最後也只能垮下來。望著他們各自轉身的背影，有種說不上來的無奈。明明都在同個圈子打滾，怎麼卻像來自兩個世界？

但這些，她現在也沒心力去處理。

比起他們倆的距離感，她腦中更像被一根繩子勒住般緊繃的，是錢。魏成發那筆該死的錢。

最後，她左思右想，只剩下一個人選——她的媽媽。

雖然兩人從來談不上親密，但也許，只要拐個彎，用點小謊，就能從她那邊撈點資源。至少，比起繼父那張嘴臉、那副恨不得把她直接推進魏成發懷裡的樣子，她媽好歹還會猶豫一下。

她等到繼父去跑廟會場、家裡安靜下來的某個晚上，才躡手躡腳走進廚房，故作輕鬆地說：「媽，我最近看上一個香奈兒的小包。」

她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髮尾轉圈，動作輕慢，卻藏著一絲不安。眼角餘光悄悄掃向站在流理台前的母親，像是在揣測她的情緒，也像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我想自己去賺，妳可不可以幫我找工作？」她試探性補上一句，語氣刻意放得輕柔，像在請求，也像在撒嬌。

但她媽連頭都沒抬一下，手上還在熟練地切著奇異果，把切好的水果一塊塊堆進玻璃碗裡。

「叫阿發幫妳買就好了啊。」她媽嘴角甚至還噙著一絲無所謂的笑。

那一瞬間，卞丹青覺得自己的聲音像丟進水裡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激起。她抿了抿唇，笑容差點掛不住，手指繞髮的動作頓了一秒，又悄悄加快。心底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沉下去。

「我為什麼要叫他買？」她語氣依舊輕巧，但那語氣裡，開始滲進不耐。

她媽總算抬起頭，橫掃她一眼：「他不是一直都對妳很好？還不是妳自己命好，遇到人家願意照顧妳，現在的小女生有這種待遇是多難得？」

卞丹青笑了一聲，但那笑意只停在嘴角，眼底冷得像結霜。

「我又不是殘廢，我只是想自己賺點錢，怎樣，這樣也不行喔？」

「不是不行啊，只是妳要賺錢，又不肯靠妳繼父、不肯靠人家阿發，那妳要靠誰？靠我？我哪有門路。」

她深吸一口氣，把火氣壓回去。

「妳之前不是說過妳朋友有在精品店上班嗎？幫我問問看啦，拜託啦。」

她的媽媽只是低下頭，開始用小叉子把碗內的水果一顆顆插進嘴裡。

「媽，妳聽到沒？」

「有啊，聽到了。」她媽淡淡回，連眼神都懶得給，像是面對一個鬧脾氣的小孩，語氣裡充滿敷衍和倦怠，「但我哪有空管妳的事，妳不是一向很有主見？」

她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澆透，滿肚子的委屈和怒火被硬生生壓成一句話：「好，那我自己想辦法。」

屋裡悶熱，像壓著一層悶氣，壓得她快喘不過來。最後她還是拿起手機，撥了那通電話。

「喂？」電話那頭傳來廖添丁低低的聲音，帶著點疲憊。

她沉默幾秒，才開口：「你現在有空嗎？我有件事想問你。」

「說啊。」

她咬了咬下唇，終於說出來：「我想找工作，可以幫我問問嗎？」

他那頭靜了一會，然後是輕哼一聲：「又來了。妳到底在急什麼？我不是說過，等妳滿十五歲，合法打工再幫妳找正常的？」

「可是我現在就需要啊，真的有急事。」

「什麼急事？」他語氣微微變冷，「又是為了還魏成發的錢？」

她沒有回話，只是沉默。那沉默像一道牆，立在兩人之間。

「講過幾次了，外面的錢不好賺，妳現在去找什麼工作？那些人看妳這年紀小，會放過妳嗎？」

「我只是想靠自己。」她低聲嘟噥。

「靠自己也不是現在啊。」他深吸一口氣，像在壓著火氣：「我知道妳不想欠人，但妳現在年紀太小，妳懂不懂？妳這樣去亂找工作，只會讓人看笑話，還不一定遇到什麼好事。」

「添丁，你不是說你會罩我嗎？」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下，他最後說：「等我幾天，我去問看看。但妳先給我記住，不准自己亂接什麼工作。聽到了沒？」

她點頭，喃喃地應了聲：「好。」

只是，她心裡卻很清楚，時間不會等人，而錢，更不會等她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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