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正式道別以前，他還是忍不住叫住她，語氣裡藏著一點遲疑。
「我可以留妳的聯絡方式嗎？」
阿紫腳步沒停，但身體明顯頓了一下，接著才緩緩轉頭。臉上的表情沒有波動，也不帶絲毫曖昧，只剩下職業性的距離感。
「對不起，我們不能給客人任何私下的聯絡方式，這是我們的規矩。要是你還想見到我，就聯絡我的經紀人吧。」
她話一說完，沒再回頭，像怕多停一秒、就會被他看穿眼底那一點點不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聲響，她毫不猶豫地走向那輛早已等在路邊的車。開車的是一名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看不出臉色，卻像整晚都知道她該什麼時候離場。
車門一關，車子立刻駛離現場。他站在原地看著那車尾消失在轉角，才慢慢地走向另一輛等著的計程車，那是金虎大哥替他叫的回程。
他沒說話，只是打開車門、坐進去、靠在座椅上。車子緩緩開動，他低頭看著手機，忽然想起了卞丹青。那個讓他提著心、拚了命想去保護的女孩。
他其實很想打電話給她，問一句：「妳還好嗎？」
可他不敢。他怕阿紫那句話是真的，他從頭到尾，真的只是個隨傳隨到的工具人。
車裡沒有開音樂，司機也沒說話。整段回程，他就像在吞一口沒嚼完的委屈，苦、悶，又無從出口。
突然一個名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是郝仁圓。他突然想起來了，前陣子郝仁圓也這麼說過：「你最好離卞丹青那種女生遠一點。」
當時的他還像個熱血少年一樣幫著卞丹青說話，說郝仁圓不懂感情，說他哪懂卞丹青的好。
可現在坐在這台計程車裡，他忽然覺得郝仁圓可能沒錯。
因為在他們這群三不五時跑廟會、跟別人起衝突幹架的圈子裡，郝仁圓才是那個從來不摻進去的例外。明明外在是「最沒有存在感」的肥妹，卻始終活得比誰都清醒。
他以前看不起她。覺得她土、覺得她不合群，覺得她那些勸告只是因為她沒人要，才嘴硬瞧不起人。
可如今，他反而開始佩服她。
因為那個他曾嫌棄、嘲笑的胖女生，早就遠離這些爛事遠得像在岸上看戲，而他，還在泥地裡掙扎，被一通電話牽著走、被一個女生的眼淚搞得人仰馬翻。
現在想想，他最該尊重的，或許一直都是那個「他從來沒當一回事」的郝仁圓。
他忽然覺得心有點悶。不是因為後悔聽錯了人，而是痛恨自己當時竟那麼義無反顧、毫不猶豫地站在卞丹青那邊，像個蠢到讓人發笑的傻子。
郝仁圓那句話，其實早就該讓他驚醒。但他當時只覺得她管太多、不懂感情。
看著社群媒體上，郝仁圓的頭貼正顯示「在線」，他猶豫很久，手指停在輸入框上，一度什麼都打不出來。
那不是一個輕鬆可以講出口的話。不是「最近好嗎」那種寒暄，也不是「有空出來嗎」那種假裝輕鬆。
那是一個從自尊深處刮下來、丟在對話框裡的東西。
最後，他還是傳了一句。
對不起。
就這三個字。因為這種話，一點裝飾都不該有。也因為，他知道，她早就該收到這句話了。
那句對不起，郝仁圓很快就看了。訊息顯示「已讀」，不到五分鐘。
她沒馬上回，但他知道她一定知道，那三個字背後，壓著多少複雜的情緒。
而她當然知道他為了什麼道歉。
「沒事啦。」郝仁圓先回了這三個字，跟他一樣，乾脆、直接、不加贅詞。
但那只是開頭，她很快就接著補了一句話：「只要你不要後面又心軟，還幫卞丹青收殘局就好。」
像是早知道他那套劇本會怎麼演下去，早就預料他會為了愧疚、為了習慣，再一次陷下去。
她是在提醒他，別再拿自己去換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
似乎是因為經歷了阿紫那一夜的衝擊與洗禮，現在他再看郝仁圓，忽然也覺得她其實很真誠，沒有太多花招，也從來不是那種說話拐彎抹角的人。
訊息那頭的郝仁圓，又繼續說：「其實我一開始對卞丹青沒什麼不爽啦。如果我真的不喜歡她，也不會浪費時間講那麼多話去勸她。只是她不聽，就這樣而已。」
就像是一群人跑去沒有救生員的野生海域玩，明知道那片水域出過事，也有人好心喊了幾次「別下水」。可還是有人笑著跳了下去，還信誓旦旦說自己會游泳，剩下的人只能站在岸邊搖頭。
不是冷血，而是清楚知道，這種時候跳下去，只會搭上自己。不是不想救，是完全救不了。郝仁圓就是這種人。該提醒的，她說過；該放手的，她也懂得。而廖添丁這才明白，有時候那句「隨便你」的背後，其實藏著滿滿的無奈和心力交瘁。
看著這些文字，一種又心疼、又懊悔的情緒交織湧上。
他終於意識到，那些他曾經不以為意的提醒，不是碎念，不是多管閒事，而是有人真的在替他擔心、替他設想，把話丟在他未來的路上當路標。只是他那時候太忙著追著別人的背影，壓根沒低頭看。
只是，卞丹青是他從小罩到大的，那種打從心底想保護的人，不只是乾妹，更是他最認定、也最牽掛的存在。
說放下？哪有這麼簡單。嘴巴可以講狠話，心卻不是那麼容易切割。
但經過昨晚那一連串像滾石下山的變故，他終於學會：有些時候，退一步，對於雙方都會是最好的局面。
他沒立刻聯絡卞丹青，怕的是自己心軟，又陷進那個永遠收拾不完的爛攤子。
他選擇繞道，問起幾個昨晚幫忙的兄弟：「她後來是怎樣的？有人可以跟我講一下她整個狀況？」
那群組裡的訊息跳出來時，他的手有點顫抖。
其中一個兄弟回說，卞丹青根本沒迷路很久，最多一小時，而且後來沈育成還自己去把她找回來，兩人是一起下山、一起搭車回家的。那畫面，是大家親眼看到的。
這話聽起來像是一顆石頭砸在他心上，重、悶，還帶著點窒息。
可他還是有種，早就覺得哪裡怪異的感覺。
像沈育成那種人，一個白淨書生樣，根本不是他們這種圈子能混熟的類型。卻偏偏，在他最忙、最沒時間陪卞丹青的那段日子，他突然變得無所不在，像條狗一樣跟在她身邊，幾乎快取代他。
這哪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最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如果他們真是兩人約一起去山上散心，那他再怎麼說，也該像個正常人一樣，接電話就接，走個幾步、留在視線範圍內，怎麼會自己走到看不到人的地方？還留她一個人在野外？
這種行為，不是疏忽，是刻意。想越多，廖添丁心裡越冷。他甚至開始回想那晚的每個細節，她的語氣有多慌、話有多斷續，還有她說的那句「我打給他都沒接」。
如果卞丹青真的在那段時間出了什麼意外呢？滑倒？摔落？走失？那沈育成算什麼？不但不是保護她的人，還成為讓她暴露在危險裡的幫兇。
他百思不得其解。
沈育成為什麼要這樣丟下她？為什麼要讓她在山裡一個人慌張求救？
照理說，他們之間沒有吵架，沒有利益衝突，也沒有任何恩怨情仇，根本沒有理由讓她陷入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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