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冷了下來。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冷氣團包住,廖添丁能感覺到,這不是風平浪靜,而是結冰封鎖。他知道她在氣,氣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衝第一、放下一切去找她。
她打來的那通電話,是她情緒最崩潰的時候。她想求個安全感,而不是聽到阿紫那句:「妳又不是他女朋友,為什麼要他跑過來救妳?」
他理解她的不安,但他也清楚,他沒辦法再當那個義無反顧的廖添丁了。那晚他沒跑過去,只是叫兄弟去幫忙確認狀況,這在旁人看來合情合理,可在她眼裡,就是背叛。
現在這段沉默,比當初吵架還難熬,像是乾脆把他當空氣,冷處理、慢慢把他推遠。而他只能安靜接受,因為他也清楚,這是他自己親手掀開的距離。
幸好那些平常嘻嘻哈哈的兄弟,該講的從不隱瞞,這次也一樣,有消息第一時間就傳給他。
「卞丹青最近去飲料店打工了啦,聽說是沈育成幫她介紹的。」
一聽到「沈育成」三個字,他整顆心直接沉到最底層。
才幾天前而已,她哭著打給他,說在山上迷路,說找不到人,現在又信任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甚至還能讓他介紹工作?他愈想愈不是滋味,沈育成哪來的門路介紹飲料店?
他敢打賭,沈育成的所有路線,都是從金虎大哥那邊撈來的。
後來從一個兄弟口中,知道她打工的地址以後,廖添丁還是坐不住了。他嘴上不提,表情也裝得像沒事,但腳步卻比誰都快。不放心,不甘心,還有那一點點說不出口的遺憾,全混在一起,推著他走向那間飲料店。
他只是想最後看一眼,確定她真的沒事。不是要干涉她的生活,也不是還有什麼非分之想,他只是想親眼看到,她是不是真的平安無事,走路有沒有一跛一拐。就一次,他看完就走,絕對不多留。他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可心臟卻還是跳得像快炸開。
然而在出現的那刻,她一看到他,整張臉立刻沉了下來。那不是驚喜,不是安心,更不是感激。是怒火、委屈,還有滿滿的不信任。
「你怎麼有臉來這裡啊?自稱是我乾哥,結果我在山上快嚇死的時候,你在哪?跟別的女生在一起,很開心吧?」那聲音不算大,但句句都像刀,直接插進他心臟。
他張著嘴,正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被她那句話攔了下來。
「我根本沒有迷路,一切都是演的。」她說這句話時,眼神不閃不避,語氣甚至有一絲得意。「沈育成說你不是真心的,我一開始還不信。結果我試了,你真的是這樣。」
廖添丁臉色瞬間也跟著一沉,那股忍耐瞬間炸裂。他是怒她,居然把他的真心拿來當實驗品。他害怕她出事,結果她只是躲在某個角落等著看他衝不衝過去。他一拳握得死緊,牙齒咬得發酸。
「妳這樣叫試探?妳知道我那天多急、怕妳出事嗎?」他聲音低沉,卻帶著快爆發的怒火,「我擔心妳會受傷,妳卻拿這種東西來玩我?」
她冷哼一聲,雙手抱胸:「你有急?可你還不是跟別人一起?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會不會挺我到底,結果答案我也看到了。你真的比沈育成還不如。」
「原來我以為的義氣,在妳眼裡,只是測驗題的選項。」
他一步一步後退,看著眼前這個他曾經當寶貝護著的女孩,現在卻說出讓人心死的話。
「卞丹青,妳贏了。我以後不會再挺妳了,因為妳這種人,根本不值得我出手。」語畢,他轉身離開,連多一秒都不想再看她一眼。那轉身,就像下定決心丟棄一整段青春。
望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卞丹青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她不是不喜歡他,只是這個喜歡,太沒有價值。像擺在跳蚤市場裡的老式音樂盒,旋律再動人優美,也早已失去標價。
她的傷心,也不過是幾小時的事情。當她看見沈育成來探班,先是一愣,下一秒嘴角就翹起來,像是裝了一天的苦情戲,終於等到換場收工。沈育成一邊把手上的草莓奶昔遞過去,一邊裝作不經意地問:「妳昨天晚上還好吧?」
像只是順口問問,但眼神卻在觀察她臉上的每一絲細節。卞丹青一手接過奶昔,吸了一口,眉眼立刻笑得像被餵飽的小貓。
「還不就是那樣,還好啊。」她語氣帶點嬌嗔。
「我剛剛在轉角有看到他過來,看樣子,是妳叫來的?」
她只是哼了一聲,「應該是彌補昨晚沒來的而已。他連來了都不敢兇我,一句重話都沒講,還是我罵他比較多。」
「那這樣應該夠了吧?」沈育成淡淡回應,語氣裡已經收起剛才的溫柔,像是任務確認完成。
卞丹青沒回答,只是拿著奶昔轉了轉吸管,眼神飄忽,好像心裡還在盤算什麼。
沈育成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像是在等她開口,又像是在確認她的情緒。接著他開口:「開學我就要住宿了,所以要開始收拾東西搬家。」
聽到這句,她眼睛一亮,語氣反倒急切:「要不要我幫你?」
這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沒察覺語氣裡的殷勤。對廖添丁,她從來沒有這種反應,就算他打兩份工,什麼好東西都捧給她。可面對沈育成,她像是突然學會怎麼當個貼心的人。
沈育成盯著她看,唇角慢慢揚起,笑得溫和得體,眼底卻早已冷哼一聲。
「妳一個女生,哪搬得動那些東西啊?我自己來就好。」
說完這句,他還溫柔地拍了拍她的頭,像是在安撫一隻太過積極的小狗。卞丹青沒聽出他語氣裡藏著幾分輕蔑,只覺得這男生真體貼,忍不住又笑了。
高中志願分發結果出來的那天,也是沈育成忙收拾的時候,天氣悶熱得像是連柏油路都在流汗。卞丹青頂著艷陽,拎著一杯他愛喝的荔枝紅茶,跑到他家門口,她還沒來得及跟他打招呼,就對上一位氣質冰冷、妝容精緻的女人,她是沈育成的媽媽。
「這女的是誰?」
沈育成將手上的紙箱放下,側頭笑了一下,語氣很自然地回:「隔壁班朋友,她今天有空,來順便幫我搬東西。」
他媽媽沒笑,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從卞丹青的臉一路掃到她腳踝,再掃回那一身白色肩帶背心配真理褲的打扮。那一眼,不是敵意,但明顯也不帶歡迎。像是一位評審,見到參賽者衣著不符資格,連打分的筆都懶得拿出來。
卞丹青站在那裡,背挺直,沒急著拉衣服遮什麼。她沒覺得自己打扮不好、也不打算掩飾。因為這世界她早看透:再怎麼低頭,人家不喜歡,連低頭的角度都能挑毛病。
她心裡想,大概是因為他媽媽看出來了,他們兩個的世界差太遠。不過她不在意。她一直都知道,真正的戰場從來不在大人那邊,而是她能不能讓沈育成一直看她。只要他的眼裡還有她,那些鄙視的眼光,她根本不屑收。
一旁的沈育成也不是沒察覺,他媽那眼神裡藏了什麼。他最清楚不過,那不是單純的不滿,而是一種「這咖不能上檯面」的嫌惡,只差沒當場叫她滾蛋。
可他不能露餡,不能在這時候讓卞丹青起疑。再怎麼不屑,她現在對他的利用價值還沒用完。他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順手接過她手裡的荔枝紅茶,插上吸管吸了好幾口:「謝謝妳特地買過來。」
他原本打算照著劇本走下一步,故意開口:「要不要進來坐一下休息?」
但話才剛出口,他媽媽立刻出聲攔下:「家裡有點亂,不好招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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