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還是讓有經驗的阿紫,幫他升級成為男人了。
就算內心極度抗拒,就算整個過程中,他像木頭人一樣毫無參與感,但他知道,這是金虎大哥安排的,拒絕意味著不給面子,也意味著麻煩會接踵而來。
他只能順著劇本走。
他原本以為,第一次這件事,應該是留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應該是喜歡到忍不住想擁有、想靠近、想一起的那種衝動。
但那個人,現在正把他的真心當成工具箱,一用完就收回抽屜。他覺得自己很像個笑話。
那些他替卞丹青奔波、包容、體諒的片段,全都一文不值。到頭來,他的第一次,不是愛情的延伸,是一場社會化的儀式,是被迫完成的「少年畢業典禮」。
他連逃都不能逃,連「說不要」的權利,都沒有。像被扒光自尊的少年,默默躺在那張金色床單的床上,望著天花板那閃爍的燈條,什麼都沒說,只覺得自己從此失去了什麼。
不是童貞,是一個本來應該天真夢想的部分,被現實跟圈子的規矩,一刀劃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但睜開眼時,已經是早上了。他轉頭一看,阿紫已經不在床上。
她正坐在梳妝台前,剛收好化妝包,身上也換了套衣服。不是昨晚那種故意挑逗的旗袍,而是一件素面的連身短裙。
沒有鏤空、沒有誇張剪裁,卻緊貼著她的腰身、包覆住渾圓的胸型,裙擺剛好卡在大腿根部。
簡單卻致命的火辣。
她察覺他醒來,轉過頭來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醒啦?房間還有兩小時半才退,先休息一下也行。」
她的語氣不曖昧、不多情,像個習慣這一切的旅人,在整理下一站的行李。而他,只是昨天的其中一個目的地。
「妳的旗袍呢?」他皺著眉問,一邊還在回想昨晚她進浴室前的模樣。她那時根本沒拿衣服,出來就只披了件浴袍。
他邊問邊起身,想抓回自己昨天脫下的衣服,卻翻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
褲子、上衣、內褲,全部像人間蒸發。他開始慌了。
「我的衣服呢?」他低頭看著自己,語氣裡開始冒出一絲不安。
阿紫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幕,嘆了一口氣,一臉無奈地走到房間角落,打開衣櫃,裡頭擺著一套男士衣物備品。
她轉身,動作十分俐落,甩手就丟一套衣服和一件四角褲過來。
「不是早就說好,都有按尺寸準備了嗎?而且舊衣服,早上服務員就過來拿去送洗了。」她語氣淡淡的,眼神還帶點笑意,像在說「這問題很新手」。
聽完那句話,他更加愣住了。原來真的每一個細節,都早就被安排得妥妥當當。就連他的四角褲大小,都逃不過這場「成年禮」的計算。
回過神後,他趕緊換好衣服,可第二個動作不是去刷牙,也不是洗臉,而是去旁邊的櫃子拿起手機解鎖。
但還沒來得及滑開通訊軟體,阿紫就先開口,語氣平淡,像是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你朋友剛有打來,我幫你接了。他說那個女生已經回家,現在沒事了。」
阿紫起身又走去浴室,在洗手台那裡清洗自己的指甲縫隙:「放心啦,要她出事也難,她命很硬,看起來比你還硬。」
她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卞丹青那樣的人不會這麼容易倒,因為倒的,永遠是為她奔波的人。廖添丁聽了沒接話,只是低頭苦笑,他知道她沒惡意,可這句話比什麼都還讓他心痛。
簡單梳洗後,他換上那套預先準備好的衣服,站在鏡子前多看自己幾眼。他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像是剛走過一場風暴的廢墟。
退房前,他坐回床上,和阿紫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妳為什麼做這行啊?欠債嗎?」問出口的那瞬間,其實他自己就覺得這句話有點多餘。
阿紫也沒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這問題就像問一個人為什麼會流落街頭,而答案通常都是走投無路。沒有人會真的「夢想」做這一行,沒有人會好好的人生不走,偏偏來體驗什麼叫被評價、被消費、被貼標籤。
「你知道這問題多老套嗎?但每個男人都會問。」她先笑了聲,自嘲意味濃厚,「還不是欠債啊,不然怎麼會進來這種行業?」
「大一的時候,跟著我那個閨蜜,一起賣什麼美顏膠囊,你聽過嗎?那種保健食品,標榜吃了能變白、能變漂亮、能青春定格,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仙丹?」
她翻了個白眼,語氣開始帶著些不甘,「一開始她說只要拉人頭、囤貨,半年就能財富自由。還帶我去上課、見總監,一群穿西裝講話像演講一樣的人,什麼逆轉命運、人要往高處走、格局要打開,我真的信了,還傻到把爸媽給的生活費全丟進去。」
「但後來才知道,那些總監根本是撈夠錢就跑路的貨色,產品根本賣不出去。之後閨蜜突然就不理我,搞得我那時候快瘋了,卡債一堆,也找不到人幫。最後,我只剩這條路。」
她說完這段話時,又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全是「看透」兩個字,像是早就把這世界拆解過一遍,看透得連苦都不想喊。
「現在還好啦,債我快還完,也算撐過來了。但我真的不希望有人跟我一樣,無條件去信一個人,最後被騙,還得自己吞下來。」她接著說,那樂觀的態度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卻每一字都像是從傷口裡擠出來的血。
「我最慘的結局就是這樣啦,被騙、欠債,還得笑著接客。你說可不可笑?」她自己也搖搖頭,不是因為不痛,而是因為早就痛麻痺。
也許是這話題藏著太多的心酸,他不忍心再讓她繼續揭開自己的傷疤。於是話鋒一轉,問她:「那妳現在幾歲啊?」
她眨了眨眼,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然後一邊整理頭髮一邊淡淡回道:「今年才二十五。」
他愣了一下,連眨眼的頻率都停了。
「啊?妳說,幾歲?」
「二十五啊,怎樣?」
他睜大眼,看著她臉上那層精緻得像面具一樣的濃妝,還有那種成熟得過了頭的眼神,一時間有些錯亂。
濃妝把她畫得像三十出頭的輕熟女,舉手投足也是那種老江湖氣味,哪裡像二十五?
「我以為妳比我大很多。」他老實說了。
她沒有避諱,反而講得很誠實:「做我們這行啊,就是老得快。」
她用手指輕輕刮了下自己的臉頰,像是在提醒他看清楚這張臉的代價。
「你以為誰願意化那麼濃的妝?但不濃不行啊,只有眉毛、擦口紅那種氣質路線,在這裡可不行。我們要的是改頭換面,把五官整個拉出新模樣,讓人一眼記不出來,才有安全感。這樣才不會被熟客私下認出來,尷尬還是小事,萬一對方是你朋友就更噁心了。」
「而且我們過夜啊,事情完了才敢卸妝,有時候還得搶時間早起化回來,讓客人醒來看到的還是漂漂亮亮的樣子。超級傷皮膚,根本沒空保養。」
「再說了,這行也要常陪喝酒,有的小姐還會抽菸,多傷人啊。」
他繼續聽她分享,做這行的苦澀。直到退房時間剩下半小時,服務員上來敲門,並且把送洗的衣物整整齊齊交給廖添丁。他掃了一眼袋子,卻發現少了什麼。
「欸?怎麼沒看到妳的旗袍?」他轉頭問。那衣服太搶眼了,連他這種平常對女人衣著沒什麼印象的人,都還記得那開高衩、貼腰身的輪廓。
服務員才剛張嘴,阿紫就淡淡接話:「不會穿第二次,那是我們的規矩。」
「那感覺還很新......」
「穿過一晚,就是舊的了。」她把頭髮撥到耳後,那一刻,像是切換了模式,不再是剛剛那個笑著調侃他的阿紫,而是某種職業習慣使然的距離感,冷靜、克制,甚至有點無情。
「每個客人都該有一個專屬的畫面,衣服不能重複,才不會混淆。」
他突然覺得,她不像是在丟棄衣服,比較像是在切割身份。退房前的「阿紫」,隨著那件旗袍消失了,今天起,她又要成為別人的誰。
而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她今天以後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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