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吵架，吵得不留情面，像兩條野狗在爭食物，咬得彼此血肉模糊，誰都不肯先低頭。
從暑假那場吵架開始，一路冷到國慶連假都過完了，別人曬出出遊照片、和朋友聚餐的貼文，她卻像人間蒸發一樣，連一句「妳還在生氣嗎」都沒回他。
他試過丟訊息、試過在她限時動態底下點個愛心，甚至連無聊的轉發笑話都標註她。
可她像是把他封進黑洞，那些訊息像小石頭丟進大海，連個水花都激不起。
不是誰對誰錯，是兩個都不甘心的人，在這條被分類的社會鏈上，各自想掙脫枷鎖，結果卻一頭撞進彼此的痛點。
她想翻身，想跳出那個講話三句不離髒話、一群人加起來都湊不出一張完整的高中畢業證書的圈子，想離開那群把「陪酒釣金主」當夢想、把「檳榔西施」當職涯發展的女孩。
她想過那種日子，補習、打工、週末去誠品翻書，而沈育成，就是她幻想中的門票。
乾淨、穩重、有腦袋，看起來不像會讓她掉入深淵的人。但她忘了，就算手上有門票，但門口還是有人在查身分。
至於他呢？他只是想拉她一把，想讓她知道，她已經很好了。可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她那句「我不想一輩子活在這種底層生活」給打臉打到鼻青臉腫。
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她看他的眼神，早就變了。不再是國小那種「哥你快罩我」的撒嬌，不再是有人欺負她時，她會直覺想到的那個名字。
她想逃離的「底層」，最終也把他一併歸類進去。他從來不怕被這個社會看扁，卻沒想過有天，連她也會這樣看他。
他成為她急著脫身的那攤泥巴，而沈育成，就像那種擦得乾乾淨淨、穩穩立在正中央的石頭，讓她踩上去，義無反顧地往上爬。
他的心情被拉扯得像快斷掉的橡皮筋，一頭是氣憤，氣她竟把他當成絆腳石；另一頭，是心疼，疼她明明什麼都不懂，卻急著把自己賣給一個看似「乾淨」的人。
凌晨兩點三十七分，整條巷子靜得像被人按靜音。
他沒馬上發動機車，而是站在騎樓邊，點了一根菸，深吸一口。煙味在微涼的空氣裡打轉，像他這幾天的情緒，繞來繞去，沒出口。
他掏出手機，對著空無一人的街景拍了一張照。他打下一行字，發限時動態：「再晚，也有人還在拼命。」
他不說自己累，不說自己委屈，但如果她有看到，他希望她知道──有人為了不讓她掉進深淵，連睡覺的時間都捨不得用。
發完限時動態後，菸還沒抽完，他就把安全帽扣上，跨上他的寶貝機車，一路往市場騎去，風割在臉上像刀片，但他早就習慣。
凌晨三點十五分，傳統市場還沒完全甦醒，只有幾個熟面孔的老闆在擺攤，他抬手打個招呼，話都不用講。
一筐筐扛，一袋袋搬，從海鮮區到蔬果區，他的手沒停過，膝蓋也沒挺直過。
腳底踩著地上的碎冰和爛菜葉，沒人在乎衣服會不會髒，反正這種場子，乾淨的人早就不會來。
他的耳邊是刀剁砧板的聲音，鼻子裡是魚腥味混著生肉血水的臭味。
手背被裝貨的籃子割出紅痕，可他沒空去注意。因為還有下一攤，還有下一個要補位的空桶。
他沒喊苦，只是把整個人丟進這一夜的勞動裡，一路忙到早上七點半。
市場開始正式營業，人聲逐漸鼎沸，來買菜的婆婆媽媽提著購物袋穿梭其中。他這才從後頭的倉庫區走出來，滿身濕氣、汗水和魚味。
騎車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冒頭，光線明亮得有點刺眼。他看了一眼後照鏡裡，自己臉上的黑眼圈，再看一眼時間。
七點五十三分。還來得及。他回家洗個澡、換套衣服，再去學校。
到教室後，他一屁股坐在位子上，他的指節還隱隱作痛，魚刺扎出來的小傷口還帶點刺癢。他慢慢抬頭，才拿出手機滑開限時動態。
原本他只是想看看有誰點了愛心、誰瀏覽過、誰又回覆他，但滑到最下面，其中一個帳號讓他指尖一頓。
郝仁圓。
他怔了兩秒，眉頭緩緩皺起來。
那是他好一陣子沒聽見的名字。
自從郝任行的事爆出來後，她整個人就像從這地區被抹掉了一樣。
那時她跑到受害者靈前跪拜道歉，結果被金虎大哥當著一堆人的面，一巴掌甩到地上。那一幕他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楚。
後來聽說她搬去遠房親戚家，還辦了轉學，沒留下一句話，也沒告別。
那陣子正值風聲最緊的時候，誰都不敢再多嘴關心她的事。現在她突然跳出來回他訊息，說實話，他第一時間是真的有點驚喜。
雖然他每次看到她，都叫她肥妹，嘴巴壞得像在磨刀。什麼「走路像波霸牛」、「那麼肥還在吃喔」這種話張嘴就來。但那都只是嘴壞，他心裡從沒真看不起她，甚至有時候還覺得，她其實滿有趣的。
但下一秒，他的驚喜直接被她這句話抹滅。
因為郝仁圓回的，不是什麼關心，也不是「你還好嗎」、「加油」。而是一句：「離卞丹青那種女生遠一點吧。」
他心裡一陣騷動，先是疑問，然後是怒氣。
「那種女生」？什麼叫那種？哪種？嫌她不正經？沒教養？還是說，出生在這種環境區，就注定是壞種？
他不是不知道，郝仁圓從以前就看卞丹青不順眼。連卞丹青講話口氣不好、翻白眼都要指責個三遍五遍。
像是「女生要有女生的樣子」、「不要跟那些臭男生勾肩搭背」。她還私下勸過卞丹青：「不要隨便認乾哥，會被人說閒話。女生要自重。」
現在想起這些，他臉色越來越黑。難道她以為，自己搬離這裡、轉學，就能擺脫那些過去，站在雲端往下看，把他們全都歸類成「走歪路的人」？
就因為她有親戚肯收留、有一點運氣，生活比以前稍微像樣，就可以把整個過去踩成爛泥？
她懂什麼？她根本不懂，卞丹青那種女生，有多難撐、有多硬骨頭，才活得下來。她不懂，卞丹青不是不想乖，而是她沒空乖；不是不想當個「正常女生」，而是從小連正常是什麼都沒機會學。
她說的「那種女生」，在他眼裡，是他願意拼命護住、連命都能賠的那個人。
他一點情面也不留，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著，連標點符號都像在發火。
「什麼叫那種女生？妳講清楚。」
「以前妳就看她不順眼，現在人搬走，轉學了，就可以假清高？」
他打到這裡，呼吸都有點亂，像是在對著過去那一套價值觀吼叫。
他不管對方看到這些訊息會怎樣，也不想修飾措辭。他只知道，當一個人能坐在遠處指指點點時，那就代表她已經不理解了。
「她是我罩著的人，妳要說她之前，先想清楚妳是不是還有資格講這種話。」
郝仁圓的回覆同樣也毫不客氣，甚至可以說是帶著怒氣的控訴。
「我有看她限時，妳以為我沒看嗎？一個小女生，跟成年男人去玩個幾天幾夜，雖然她有爸媽跟著，但那種圈子誰信？」
「我們這圈子的人在做什麼，我也知道。有幾個是真的清白？」
「她收那麼多名牌包，去那種餐廳吃飯，一次三千起跳，你覺得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是不清楚魏成發是誰，她甚至本來就不喜歡他。但她還不是照樣收禮物？一個不喜歡的人送她東西，她能那麼快臉色變好？不覺得很怪嗎？」
她句句帶著燃燒的怒火，像是在抓著真相的破口猛灌汽油。
廖添丁盯著訊息看了好幾秒，指尖緊扣著手機背殼。他不是沒想過這些話，因為他自己也曾懷疑過，但他不能容忍別人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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