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裡一堆反擊的話正在翻湧，他想罵她多管閒事、罵她裝清高、甚至想翻出她過去的黑歷史一條條砸回去。
可他一句都還沒打出來，就看到郝仁圓又丟來一段訊息，像一盆冰水直接往他身上潑。
「她限時最近不是有標註一個男生嗎？」
「我只是覺得蠻可惜的。你在她身邊這麼久，結果她轉頭就去欣賞別人了。那個男的，乾乾淨淨的，長得也不差。她現在眼光變了，是事實吧？」
她這幾句話沒有一句是髒話，卻每個字都帶著刮痕，把他心裡那點說不出口的委屈、懷疑、還有壓抑已久的不安，通通挖了出來丟在陽光底下曬。
郝仁圓說的，是他最怕知道、也最不想承認的事。
如果這就是現實，她真的開始欣賞別人了，甚至把他從心裡那個「唯一的哥」位置慢慢推下來，那他呢？
他還要繼續等她嗎？還要像一條狗一樣，蹲在原地期盼她回頭、對他笑一下、說句「哥，我還是想你」嗎？
他不確定。
他只知道，心很痛，像是花了整個青春攢出來的糖，被誰一掌拍成碎渣。
她是想翻身，他卻是她必須丟掉的重量。那他到底算什麼？那幾年保護她、為她衝動、為她擋的事，到頭來是什麼？
是她青春裡的一段恩情？還是一段可以隨時脫掉的老舊外套？
那段時間，他像半醒過的醉漢，把心裡的卞丹青封印在一個角落，還告訴自己：「她的事，以後不要再管了。」
他本來以為自己撐過去了，硬是把自己逼進一種「沒她也能活得很好」的狀態。
但這種冷靜，撐不到一個月，就被一條八卦消息砸得稀爛。
「聽說卞丹青，現在假日常跟沈育成一起去圖書館。」
「是喔？她不是很會讀書欸，那個沈育成，真不嫌煩喔。」
他在學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只是皺著眉，當作沒聽到。但回家的路上，他手機還是滑進那幾個共同好友的限時動態，然後，就看到那張照片。
是魏成發發的，照片裡卞丹青坐在圖書館的位子上，手裡拿著筆，眼神卻沒在書本上，而是盯著手機螢幕。
照片畫面底下還配了一行白字：「假仙喔，裝認真唸書，有屁用啦。將來還不是等著嫁人。」
他盯著那行字，額頭青筋都現浮出來。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什麼。是氣她不珍惜自己說過要翻身的承諾？還是氣她在別人鏡頭裡變成被人恥笑的對象？
深吸一口氣後，他像是在把所有快噴出來的情緒，全都硬生生吞下去。
他把手機關機，將耳朵內的藍芽耳機，音樂放到更大聲，讓節奏把腦子裡那些關於她的畫面全都敲碎。
下一秒，他又回到現實。
貨架還堆著幾十箱水泥沒搬完，手上的膠手套沾著灰，汗滴順著下巴流到脖子。他低頭、彎腰、扛起，一口氣把重量壓上肩。
這樣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他都咬著牙撐過去。沒有人知道他在大太陽底下被曬到脫水、差點因為睡過頭被資遣，也沒人知道，他半夜還得靠小北的泡麵撐過肚子。
這樣撐著撐著，就撐到他的高中畢業。
他沒有像其他兄弟一樣，都是讀高職。他是那群人裡少數可以讀到普通高中的。雖然不是什麼名校，也不在升學前段班，只是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社區高中。
但在他們那個圈子裡，這就已經夠有份量了。因為他不是被退學，也不是放棄，是靠自己，一邊搬貨、一邊熬夜，一張一張考卷寫出來的畢業證書。他沒炫耀，但兄弟們心裡都知道，這個叫廖添丁的，不一樣。
畢業典禮那天，他穿著皺巴巴卻洗得乾淨的制服，胸口那枚「畢業生」小紅花，彷彿比市長獎還要威風。
那天，金虎大哥來了，還帶著一票兄弟來。大哥難得沒穿背心，而是穿一件深色襯衫，站在人群外抽菸，嘴角有笑但不說話。其他年紀小一點的，看見他領完畢業證書時，齊聲叫了一聲：「丁哥！」
聲音吼得比校長講話還大聲。
他們都說他很厲害。不是那種考到名校的厲害，而是，在這種圈子裡，他竟然能硬生生扭出一條路。對他們來說，能念完高中、還考上學測，就已經很了不起。
而廖添丁，他的學測分數還算過得去，雖然不算頂尖，但那幾科分數，就是認真拚過的痕跡。
班導師看完成績單時，語氣裡第一次帶著點期待：「添丁，你可以去北部的私立大學念書，換個環境，重新開始。真的，你有機會離開這種地方。」
老師是真心的，那種看過太多走歪路學生的心痛。他知道這種孩子不壞，只是被現實踹得太早。
但廖添丁只是笑了一下，沒答應，也沒拒絕。
因為他知道，老師的心是熱的，可世界是冷的。
從小到大，他就是靠著這個圈子養大的。孤兒，連爸媽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人家出生有奶粉，他喝的則是便利商店快過期的牛奶；人家有家人幫忙報戶口，他是金虎大哥這邊牽線，叫兄弟幫忙去報的。
長這麼大，他沒爸沒媽，也沒什麼親戚，連戶口名簿上的「家人」，都是當年金虎大哥的好心，才勉為其難讓人把他掛個名字上去。
所以他混社區、跟兄弟、打零工，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迷失的孩子」。因為這個圈子雖然爛，卻是唯一接住過他的地方。
所以當老師跟他說可以離開、可以重新開始，他嘴角只是扯了扯。
有些人，是一出生就卡在地底的。他不是不想爬出去，但腳底那片泥巴，藏著他活下來的所有證據。他可以擦乾淨臉，拿個文憑，但他永遠不可能假裝自己沒走過那些破碎。
而且他如果現在拍拍屁股走人，別說良心過不去，那群人也不會真的放他一馬。
所以最後他選擇留在本縣市，申請那所離家不遠的科大──機械工程系。
參加完他的典禮，金虎大哥還特地幫他準備慶祝會，還拍了拍他的肩，像在交代一件幫派大事：「今晚記得來包廂，我有準備驚喜給你。」
他點頭應下，也沒問是什麼驚喜，反正是金虎大哥的局，他不去也不行。
離開學校後，他轉頭去買了杯波霸奶茶，然後回家。沒什麼特別的行程，也沒什麼儀式感。別人的典禮可能是家人帶去餐廳，另一半在門口送花，他沒有這些。他只想回家休息，因為這幾天終於沒打工，難得清閒。
他窩進房間，開完冷氣，躺在床上，打開限時動態。他沒發訊息給她，也沒打電話。就只是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因為今天也是她的畢業典禮。
他往後滑，一則一則地看，手指停不下來，心卻一秒秒往下沉。
她的動態裡有她爸媽，還有魏成發，一起站在禮堂外面。魏成發穿得人模人樣，還拎著四大袋精品袋，某個精品袋內還裝著一大束花。
那束花看起來不便宜，外層是櫻花色的柔光網紗，綁著一個做作到不行的蝴蝶結，內層是草莓奶油色的壓紋包裝紙，整體配色夢幻得像要送去給公主落地成婚用的。
花的中央插著一張卡片，字是印刷體，還特別壓金：「祝妳永遠像今天一樣閃閃發亮」。
廖添丁盯著那照片，感覺心裡像被什麼割到。不是花太漂亮，是整個畫面都在提醒他，這不是他能給的生活。
結果下一則，更讓他震驚。
那是一張合照。她和沈育成，肩並肩，臉貼臉。背景是學校後門那片光禿禿的圍牆，拍得很隨性、也很自然。沈育成一手拿著那盒金莎，另一手搭在她肩上。
而她呢？她滿臉通紅，嘴角笑到快裂開，眼神一閃一閃，像整個世界都給她灌醉。
就那一盒金莎？他盯著照片，手機螢幕照亮他眼底的血絲。半晌，他冷笑了一聲，像喉嚨卡了一根刺，「呵，金莎咧。」
笑聲短促，像開玩笑，也像自嘲。
原來要讓她開心，不用陪她逃家、不用為她出頭，不用拼命賺錢帶她吃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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