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開口跟她搭話，語氣淡淡的，沒什麼情緒：「這裡附近有好吃的嗎？」
她愣了一下，回了句：「前面有一間麵店，蠻便宜的。」
他點點頭，卻沒打算馬上走。
「我剛搬回來。」他又開口，眼神沒什麼波動，「以前我媽住這邊，後來嫁去台北。現在離婚了，就搬回來。」
「你是新來的？」
「嗯，剛轉過來等開學。」他說，「這裡我不熟。」
她瞄了他一眼，覺得他站的位置有點奇怪，剛好就在金虎大哥他們的辦事處前。
「你也認識金虎大哥喔？」
「我媽認識他。」
一來一往，話題像針線一樣慢慢縫起來。她才知道他現在就住在這附近，暑假剛轉學過來，現在還在等開學。
最讓她意外的是，他居然跟她同屆，而且還是跟她同一間學校。
她瞇起眼，重新打量他那張臉：「真的假的？看起來不像耶。你臉有老成喔。」
他抬了抬眉，沒否認也沒接話，只是低頭踢了腳邊的石子，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補一句：「好吧，看來你就是那種，還沒長大就提前變老的類型喔。」
「那妳就是還沒變老就先欠扁的那種？」他瞄了她一眼，淡淡回。
她愣了一秒，接著笑出聲來，笑得肩膀都在微微抖動。
「欸，你蠻好笑的，不錯喔。」她點點頭，眼神像是認可一樣掃過他一遍，「那你以後來學校，應該不會太無聊啦。」
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她有種說不出的微妙感覺。像一根無形的線，悄悄勾住她的手腕，往某個未知的方向牽去。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上新存的名字，心裡有股莫名的預感。以後，這個人，可能會跟她有很多牽扯。可她沒想太深，只把手機塞回口袋。
趁著時間還多，她帶著他在附近晃。從廟口的小吃攤走到後巷的老屋，沿路都是她熟悉的場景。
她講得多，他聽得多。他不像別的男生那樣熱絡，問得不多，話也不多，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跟著。但她竟也不覺得無聊，反而有種難得的平靜。
直到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螢幕上跳出一個熟悉的名字。廖添丁。她腳步頓了一下，趕忙接起電話，語氣裡透著些慌亂，連旁邊還有人都忘了顧慮。
「喂？」廖添丁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帶著點疲憊卻也熟悉的溫柔：「我下班了，要去妳家接妳。」
她一時語塞，眼神閃爍，聲音壓得很低：「我，我沒在家啦。我在金虎大哥這裡。」
話一出口，她才驚覺語氣太慌，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地想找個說得通的理由。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然後廖添丁的聲音明顯低了幾分：「去金虎大哥那裡幹嘛？」
不是質問，卻比質問還讓人不自在。那語氣裡沒有怒氣，反而更像是壓著、咬著、忍著。他不是不知道那地方的人都在幹嘛，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麼還會去，尤其沒跟他說。
「沒什麼啦，就只是過來看看。」她語氣裝得輕鬆，卻有點心虛。她不想讓廖添丁知道，其實她是來找金虎大哥要工作的。
前陣子才信誓旦旦跟他說過，要等滿十五歲、到了合法童工的年紀，在自己找打工，不會亂跑、不會亂接。
雖然她知道，很多廟會也會給像他們這種年紀的孩子一點工錢，只要肯扛、肯跑，誰管有沒有滿十五？可廖添丁一直不喜歡她沾染這些。他總說，那不是他要她過的生活。
可不從金虎大哥那裡找工作，她怎麼可能那麼快還清那筆錢？
那些錢壓在她心頭，每天像吞玻璃一樣痛。她聽過繼父講，知道外面那些正當的、乾淨的工作，一小時的錢也不多，但金虎大哥介紹的不同，那些工作錢多、來得快。
她記得廖添丁，就是去了金虎大哥那裡做事，沒多久送她禮物都闊氣起來，還帶她到處去吃好料。他那時笑得很得意，說：「跟著乾哥，以後妳都吃得比別人好。」
「好啦，那我直接去金虎大哥那邊找妳。」最後，廖添丁還是鬆口。
電話掛掉後，她轉過身，看向那個默默站了一會的人：「欸，育成，很高興認識你，那再見了喔。」
她笑得有點輕，也有點趕時間似的。
沈育成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那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她，像在記住什麼。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廖添丁騎著那台重機出現在巷口，輪胎在柏油地上畫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剛好，沈育成還站在原地。
他一眼就看見他，眉頭微微皺了下，眼神冷靜地從頭掃到腳。沈育成也沒閃，像沒事人一樣站著，身體沒動，眼神也平靜。
那氣氛就像某種沒說出口的審視，一邊冷靜，一邊警覺，但兩邊誰都沒先開口。直到卞丹青揮揮手、笑著跑了過來，把那股詭異的對峙打破。
她跳上後座前，笑著拉了拉廖添丁的袖子，像是想緩和一下氣氛：「他叫沈育成，剛搬來的，今天才認識。」
廖添丁沒立刻回話，只是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貼在沈育成身上。沈育成也沒閃躲，就這麼看回去，淡淡的，沒表情。
短暫的沉默在他們之間盤旋一圈。然後卞丹青拍拍他的肩：「走啦，我肚子餓了。」
她這一講，廖添丁才轉回頭發動油門，載她離開。沈育成站在原地，目送他們漸行漸遠，眼神依舊是那種淡得看不出情緒的樣子。
機車停在和牛涮附近的車位裡，廖添丁熄火，轉頭看她一眼，語氣聽起來像是聊天，卻又多了一層不明的探問：「剛剛那個，叫什麼？沈育成？」
卞丹青把安全帽拿下來，手指撥了撥被壓扁的頭髮：「喔，對啊，今天才認識的。剛搬來而已，他媽好像跟金虎大哥認識。」
廖添丁「嗯」了一聲沒再多說，眼神卻淡淡地望向前方的餐廳招牌，彷彿還在咀嚼她這句話背後的分量。
走進店裡，他們先拿好要吃的蔬菜類，等著肉盤上桌的時間，他又問了一次：「那你們怎麼認識的？他跟妳搭話？」
「對啊，不然呢？他就問我哪裡有好吃。」卞丹青翻了個白眼，拿起菜單隨便翻翻，語氣懶洋洋的。
廖添丁沒笑，只是手指在桌上輕敲兩下，眼神掃過她一眼：「他是什麼人？」
「我怎麼知道他是什麼人，才剛認識欸。」她抬頭看他，「又不是在交男朋友，問這麼細幹嘛？」
空氣頓了一下。
他沒回嘴，只是伸手幫她把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動作輕，但指尖的力道有點重：「我不想妳隨便跟什麼人熟起來，尤其還跟金虎大哥那邊有關。」
「那你呢？你以前還不是從那邊出來的。」
他咬著下唇，沒馬上回話，只是默默把店員送上來的肉片都夾進鍋裡，看著肉片在湯裡緩緩變色。
她那句話雖然說得像玩笑，卻像利刃一樣往他心上刮了一道。他不是沒聽過類似的話，從小到大，他的身分、他的出身，一直都是別人拿來打量他的角度。
無父無母，沒人疼、沒人靠，從街頭混起來，是金虎大哥看他餓到撿便當才把他帶回去的。人家教小孩讀書，他學的是怎麼不被人欺負、怎麼打人比較快狠準。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但有些話，不是妳能講的。」
卞丹青愣了一下，神情收斂。她不是沒發現他的沉默，也不是不知道他在意什麼。只是有時候，她嘴巴太快，腦子卻慢一步。
她咬了咬筷子末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吐出一句：「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他沒再追問，也沒再提沈育成的事，只低頭專心煮肉，但他眼裡那一點陰影，卻像湯裡飄不走的渣滓，始終沒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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