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飯吃完,茶也喝完,他終於開口問了:「欸,添丁今天怎麼沒來找妳?」
卞丹青的筷子頓了下,像是被問到什麼不該問的事情,她笑得很勉強:「他去打工啊,臨時被叫去幫忙。」
他沒戳破她的謊,但心裡早就冷笑幾聲。他的班表他清清楚楚,金虎大哥今天根本沒給他安排。
這代表什麼?她肯定是跟廖添丁說,他現在在她家,所以廖添丁故意不來。
他心想,她變聰明了,竟然學會護著人。魏成發站起來,順手把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嘎」的一聲。他看了她一眼:「我先走了,下午還有事。」
沒等她回應,他就自顧自地走出門去。
看著魏成發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門口,卞丹青才悄悄吐出一口氣。他在這裡待得越久,她就越坐立難安。
因為他像一個隨時會引爆的地雷。只要廖添丁一踏進這個空間,火藥味馬上就會升起。她不需要想太多,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那兩個人不是話不投機,是根本天生犯沖。
她等了好一會兒,確認魏成發的影子真的沒再折返,才敢掏出手機,撥通廖添丁的電話。
「喂?」她剛開口,背後就傳來繼父不耐煩的聲音。
「找一個沒錢的窮鬼幹嘛?阿發那種有頭有臉的,妳放著不要,是腦袋壞掉嗎?」
她整個人僵住,猛地回頭,臉色慌得像剛做錯事的孩子。她一邊比手勢要繼父閉嘴,一邊急忙把電話拿開,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她知道,廖添丁聽到了──全聽到了。從她繼父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進他自尊裡,乾脆又直接。
她心跳亂了,腦子也亂了,手指無措地抓著電話,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
最後,電話那頭傳來「嘟──」的一聲,她愣住,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過了好幾秒,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她的手指顫了一下,整張臉瞬間沉下來。
「你幹嘛講那種話啦!」她轉頭朝繼父吼,那語氣裡全是怒意與慌張,「你知道他聽到了嗎?你到底要我怎樣!」
繼父一臉無辜,「我只是說實話啊,擺明了妳就是不會有好下場,跟那種窮小子能幹嘛?」
「你懂個屁!」她的聲音顫抖起來,眼眶開始泛紅,「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看不起他,瞧不起我們。可他至少不會像你一樣,每天只會看錢。」
她氣繼父,也氣自己。氣自己怎麼還讓廖添丁聽見這一切。那是她最不想讓他碰觸的傷。可現在,全碎了。
她顧不得繼父臉上的表情,顧不得拖鞋拍在柏油路上的啪啪聲有多吵,只想趕快跑到街角的超商,拿出手機,重撥一次那通被掛掉的電話,親口跟他說對不起。
她才剛跑出去,一道機車的車燈就直直朝她亮了過來。
她愣住,像被什麼釘在原地一樣。
廖添丁抬起一隻手,把安全帽拿下來,黑色的頭髮亂翹,臉上沒有怒氣,卻也一點笑容都沒有。他只是看著她,像是在等她開口。
「你、你怎麼來了?」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手裡還緊握著手機。
「妳不是要打給我?」他冷冷地說,語氣裡沒有質疑,只有一種像是已經知道一切的平靜,「我剛剛就在附近。」
她的心猛然一沉。他知道她要出來找他。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會突然講那種話。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她語無倫次地說著,眼眶發紅,想湊近他一步,但又怕他退開。她最怕的不是他生氣,而是他什麼都不說,只用那種安靜的、心寒的眼神看她。
可廖添丁只是把安全帽掛在車把上,從車上下來,站在她面前。
「我知道妳不是那種人,」他低聲說,「但妳家那些人,是不是也太常把我當垃圾講了?」
她咬唇,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眼淚已經快要忍不住。
他嘆了一口氣,語氣放軟:「我不是氣妳啦,我是氣自己。他們說的話,我明明應該不在乎的,但聽了還是會痛。」
她終於撲過去抱住他,像是在擁抱自己,和這段搖搖欲墜的關係。
他沒有推開她。只是站在路燈下,一動也不動地讓她抱著。
這一刻,他們都很坦承自己的心意。
她不想讓那個從小護著她、為她出頭的乾哥,被人看不起、甚至難過受傷。她知道這個世界對他有多不友善,所以他才會一直逞強,用那種「我無所謂」的樣子包裝脆弱。
而他,也不是為了爭一口氣才出現。他只是單純地想守著她,不讓她受半點委屈。因為他是真的,發自內心地,喜歡這個女孩。
兩個年少的身影緊緊靠著。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在說:「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從那一天開始,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卞丹青變得更懂得顧慮他,也更懂得節制自己那些愛慕虛榮的小念頭。
她知道他不喜歡她收魏成發的禮物,所以她想在滿十五歲的時候,自己去找打工,賺錢把那些東西「買下來」,當成不是魏成發送的,只是自己花錢買的。
這樣,她才不會虧欠誰,也才對得起那個一直都在她身邊的少年。
當廖添丁聽見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的喜悅是藏也藏不住的。嘴上沒說什麼,但嘴角卻怎樣都忍不住往上勾。
那種心裡被在乎、被理解、甚至被選擇的感覺,讓他原本那點不安、猜忌,瞬間煙消雲散。
他高興的,不只是她沒墮落、沒貪圖,而是她願意為了他,改變自己。
只是,在她跑去金虎大哥面前,而他聽完她的請求後,明顯不太高興。
他臉上笑著,卻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語氣聽起來和緩,話裡卻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輕蔑:「妳啊,打工?打什麼工?像妳這種小妹仔,要是有那麼上進,早就唸醫科去了。」
她一時之間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不悅什麼,只知道那句話說得她臉上一陣燒。
她還站在原地問他,聲音裡藏不住委屈:「為什麼?你不是也介紹工作給添丁嗎?」
金虎大哥點起一根菸,抽了一口,笑得更不耐煩:「妳跟添丁一樣?他是要培養的,我是讓他練本事、學怎麼做人。妳呢?妳就是個小女生,搞這些做什麼?還錢?笑死人了,妳知道那些東西多少錢嗎?妳打工打一年都不一定賺得回來,乖乖跟著阿發對妳還比較好。」
卞丹青感覺像是被潑一桶冰水,整個人從頭涼到腳。她終於看懂了。原來連金虎大哥也不例外。他們根本不是在幫她,而是在安排她、交易她、推她進某個他們覺得「合理」的位置裡。
從頭到尾她不過是一張被人傳來傳去的牌,一個隨時能配給魏成發的女人。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可是笑不出來,那股冷到骨子裡的屈辱,被當作東西,被人分配、標價、處理。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空氣黏稠得像膠水,身體每一寸都在抗拒這個位置。她轉身走開,手指顫抖地掏出手機,打給廖添丁。
但他沒接。禮拜六的他幾乎都泡在貨堆裡,扛貨、記帳、跑單,手機永遠不是第一順位。他沒空接,她也早就習慣,只是這一刻,習慣裡多了點落寞。
她收起手機,腳步才剛要走開,眼角餘光就掃到一個陌生的身影。
一個男生,站在牆角那裡,眼神像刀片鋒利般掃視周圍的人。那眼神讓她愣了一下。有幾分像廖添丁的冰冷,甚至連那種「沒興趣靠近任何人」的氣場都像。
但他比廖添丁好看一點,鼻樑略高,嘴唇薄得發白。
她確定自己從小到大沒見過這個人,印象裡完全沒有。應該是新來的,像從某個角落突然冒出來的過場人物,卻不小心,踩進了她人生這段正值崩壞的劇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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