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五十一章噴泉

雨停了。

細密的水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只剩葉片上殘留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一行人再次踏上旅程。

陽光穿透樹葉灑落下來，斑駁地鋪在地面上，溫和地驅散剛才被雨浸透的寒意，空氣變得清爽，彷彿剛剛那場雨不存在。

「那是煙囪？」勒忒先注意到了前方的異樣。

幾人順著順著他的方向看去。

在層層樹影之間，一縷灰煙緩緩升起。

「已經進到生活區了嗎？」

「這裡居然有人住。」

斯堤克斯語氣裡帶著一點警惕，對於魔女之森來說他們是外人，被驅逐出去都是可能的結果。

「去看看？」安菲阿拉俄斯話剛落，已經朝那個方向走去。

剩下的人對視一眼，默默跟上去。

比起繼續在森林裡漫無目的地前進，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反而讓人安心。

他們沿著煙升起的方向走去。

樹木逐漸變得稀疏，地面也不再濕滑。

不久後，視野忽然開闊。

那不是什麼大型聚落，只是幾棟零散分布的小屋。

用木與石簡單搭建而成，屋頂覆著深色的材料，煙囪穩定地吐出細煙。屋舍之間沒有明確的圍牆，只用低矮的柵欄象徵性地分隔開，幾條踩踏出來的小徑交錯其中。

村子的中央有一座噴泉。說是中央，其實更像是所有小徑最終都會匯聚的地方。不論從哪一條路走來，最後都會抵達這裡。

噴泉本身並不巨大卻格外精緻，圓形的石製池緣被打磨得平滑，沒有多餘的雕飾，只有一些細細刻在內側的紋路。

水從中央緩緩湧出，沒有強烈的流動，而是穩定、持續地向上浮起，再輕輕溢出，順著層層結構往下流。聲音很輕，細碎而規律。

池水異常清澈到可以看見底部，那裡鋪著一層白色的石，圓潤、整齊。

噴泉周圍是一圈開闊的空地。地面比其他地方更為平整，沒有雜草，也沒有多餘的碎石，像是經常被使用。幾根低矮的石柱環繞在外圍，高度剛好可以讓人坐下。

「小村莊？」夏帆低聲喃喃，語氣帶著一點不確定。

因為這裡的氣氛跟他們想像的截然不同，平靜到不像是在那片詭譎森林的深處。

一名目測二十初頭歲的女生正蹲在屋前，將曬乾的草束收進籃子裡，動作不疾不徐。

她察覺到有人靠近，抬起頭，目光落在六人身上。

她似乎有一瞬的驚訝，但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外來者？」

讓人有點不舒服。

安菲阿拉俄斯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往前一步。

「路過而已。」他語氣輕鬆，「沒想到這裡還有聚落。」

那名女生點點頭，緩緩起身，長裙下露出的雙腳，仔細看會發現是義肢。

當她的目光掠過死神時，愣了一下。

「你們來工作？」

克塞特斯三人互看一眼，「⋯⋯是。」

她輕輕點了點頭。

「你們可以進來。」她側過身，讓出一條路，語氣依舊平靜，「不過，不要隨便碰這裡的東西。」

風輕輕吹過，帶起屋簷下掛著的草束，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那聲音很輕，卻讓人不自覺繃緊神經。

「菲娜！」

從遠處跑來一個相似年齡的女生，跑近後她才看到夏帆等人。女生帶著眼罩只露出一隻眼，這次目光中帶著警惕。

「什麼啊？外來者？」她皺起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

視線在六人之間快速掃過後，她伸手拉住身旁的菲娜，「我們走吧。」

「賽拉⋯⋯」菲娜朝六人投來歉意的目光，被拉著離開。

菲娜被拉著轉身，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朝六人投來一個帶著歉意的目光。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徑盡頭。

直到她們離開視線範圍，赫墨拉才低聲開口，「你們有發現嗎？」

「嗯⋯⋯」

安菲阿拉俄斯沒有立刻說破，只是微微瞇起眼，像是在整理觀察到的細節。

赫墨拉語氣平靜地下了結論，「這裡不對勁。」

這確實只是個小村莊。

規模不大，卻住著不少魔女。

乍看之下一切都很正常，有人整理藥草、有人搬運器具、也有人低聲交談，生活井然有序。

但只要多看幾眼，違和感就會慢慢浮現。

這裡的魔女，年齡幾乎都相近，沒有年長者，也沒有特別年幼的存在，像是被刻意停在某一個階段。

而且她們的身體，或多或少都有缺損。

有人手腕以下是空的，有人一側的眼睛覆著布條，還有人行走時步伐微妙地不穩⋯⋯那些缺失沒有被視為障礙，反而像是被接受，自然的成為了日常一部分。

「⋯⋯她們不覺得奇怪嗎？」夏帆下意識壓了壓自己的左臂。

「或許這對她們來說才是正常。」

安菲阿拉俄斯輕聲回應，語氣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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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西斯！」

離村莊不遠處，是一片玫瑰花田。

本不該是玫瑰盛開的時節，但對精通藥草與生長術的魔女而言，季節早已不再是限制。土壤被調整、根系被引導，連時間本身都像是被輕輕改寫。

因此這片花田依舊盛放。一整片紅，在陽光下安靜地燃燒著。

被喊作伊西斯的少女正彎著腰，將一束束玫瑰整理進籃中。

烏黑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垂在她臉側，遮住了大半視線。她的動作很慢卻準確，像是在處理某種需要細心對待的材料，而不是單純的花。

「伊西斯！」

聲音再次傳來。她依舊沒有回應，像是沒有聽見。

遠處的艾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她明顯失去了耐心，乾脆踩著重重的步伐走過來，鞋底壓過花田邊緣的泥土，帶起細碎的聲響。

下一秒，她一把抓住伊西斯的手臂，猛地將人拉起來。

「妳有沒有聽到啊？」

突如其來的力道讓伊西斯手一鬆，原本整理好的玫瑰全數散落。

紅色的花朵砸在地上，花瓣微微顫動。

伊西斯沒有去接，只是微微垂眼看向艾洛。

那一瞬間的視線太冷了。

身高的落差，加上那種沒有情緒的凝視，讓艾洛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她愣了一下。

隨即像是為了掩飾什麼，表情又迅速轉為不耐，語氣也變得更加尖銳。

「村長叫大家集合，沒聽到嗎？」

她鬆開手時又施了點力，讓伊西斯踉蹌一瞬。

「動作快一點。」

說完轉身就走。腳步依舊用力，嘴裡的碎念沒有停過。

「煩死了⋯⋯為什麼偏偏是我來叫這怪咖⋯⋯」

聲音漸漸遠去，花田重新恢復安靜。

伊西斯沒有立刻動身，低頭看著地上的玫瑰。

原本鮮豔的紅此刻被踩進泥裡，花瓣沾上濕土，失去了剛才的光澤。

「哈⋯⋯」

她輕輕嘆了口氣。

不像煩躁，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放棄。

伊西斯站起身，正準備離開時動作微微一頓。她的視線往森林的某個方向偏了一點，那個方向正是六人所在的村口。

風輕輕掠過花田，紅色微微晃動。

她朝那個方向邁出步伐，沒有絲毫猶豫踩過了剛剛精心挑選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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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死神幾乎是立馬確認這裡一定有問題，但礙於『表面是來執行任務』的立場，他們沒有當場點破，只是以最合乎規範的方式，提出想與村長通報一聲。

作為外來者，他們自然引來不少目光。

那些魔女的視線不算隱晦。帶著觀察、衡量，甚至一點點好奇，但那其中並沒有敵意。

也因此他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就被帶到了村莊中央的一間屋子。屋內空間不大，卻整理得極為乾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不刺鼻，卻充斥整個房間。

「你們好呀，我是伊潔琳。」

女人從內室走出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她看起來是六人目前見過年紀最大的魔女，但外表依舊停留在三十歲上下的模樣，沒有衰老的痕跡。

她的目光在六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著痕跡。

「遠道而來辛苦了。」

她語氣輕柔，像是在招待普通的訪客。

一邊說著一邊將準備好的藥草茶一一遞到他們面前。

茶色偏深，熱氣緩緩升起，帶著一種令人放鬆的氣味。

「先暖暖身子吧。」

沒有人立刻動。

安菲阿拉俄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的液體，嘴角微微一勾，卻沒有喝。

赫墨拉則是直接伸手接過，指尖在杯緣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輕輕抿了一口。

「⋯⋯」

她沒有說話，但神情沒有變。

這讓其他人多少放下了一點戒心。

夏帆也跟著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慢慢擴散開來。原本因為雨水而殘留的寒氣，被一點點驅散。

同時腦袋似乎也變得稍微清晰。

「加了穩定神經的草藥。」安菲阿拉俄斯低聲說。

伊潔琳輕輕笑了笑，沒有否認。

「畢竟你們剛從外圍進來，多少會受到影響。」

她的話說得自然，卻讓三名死神的神情微微一緊。

「你們能自己走到這裡，也算不簡單。」

伊潔琳繼續說，語氣依舊溫和。

「外圍的森林，不太喜歡陌生人。」輕描淡寫地帶過。

赫墨拉抬眼看向她，「那看來我們算是被允許進來的？」

伊潔琳沒有馬上回答，只是與她對視了一秒。

「可以這麼說。」伊潔琳放下手中的茶壺，「這裡的魔女都還年輕，不怎麼見過外面進來的人，如果有冒犯到你們的地方，我代她們道歉。」

「不⋯⋯沒有的事。」夏帆語氣有些遲疑。

畢竟那種被觀察的感覺稱不上冒犯，卻也讓人無法放鬆。

伊潔琳點了點頭，接著話鋒一轉。

「為表達我的歉意，要不要晚上加入我們的聚會呢？」

「聚會？」

伊潔琳笑著說，「你們可能沒注意到，今天是滿月喔。月光對我們魔女而言，是能夠補充能量的來源。這是很古老的習慣，也是我們一直保留下來的傳統。」

「村子中央有一座噴泉，每次滿月我們都會在那裡有個聚會。說是聚會，其實也只是讓大家有個機會交流、確認彼此的狀態。」

「這次有你們的加入，我相信對他們來說也是難得的機會呢。」

安菲阿拉俄斯輕輕挑了下眉，「聽起來挺熱鬧的。」

「我們⋯⋯」斯堤克斯正想開口拒絕。

「啊，太陽要下山了。」

伊潔琳站起身，走向窗邊。

外頭的光線已經開始轉暗。天色不知何時變得偏藍。

「我們這裡的月亮很漂亮喔。」她側過頭，微微一笑，「不留下來看一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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