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五十章霧與雨

濃霧瀰漫著整座森林。

視線被壓縮到極短的距離，幾步之外的樹影就開始模糊，輪廓被霧氣吞噬，只剩下模糊的深色塊。方向感幾乎不存在。

三人沒有說話，只能憑著直覺往前走。

腳步踩在地面上，聲音被霧吸收，變得異常沉悶。連彼此的呼吸聲，都像隔了一層什麼。

「這裡真的有路嗎？」夏帆忍不住低聲問。

她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

來時的方向早已被霧吞沒。

赫墨拉走在最前面，腳步穩定，完全不受影響。

安菲阿拉俄斯彎腰隨手撿起一顆石子，在經過的一棵樹幹上刻下了一道痕。

「做個記號比較安心。」他語氣還算輕鬆，「不然等等連自己走過哪裡都不知道。」

石子在樹皮上刮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聲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一段時間後——

沒有任何變化。

樹還是那樣的高度、那樣的排列，連枝葉的形狀都沒有太大差別，霧依舊濃得讓人不舒服，時間感也開始變得模糊。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遠。

夏帆的腳步慢了下來。

「等等⋯⋯」

話還沒說完。

安菲阿拉俄斯停下了腳步，盯著前方的一棵樹沒有說話。

夏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心臟瞬間一沉。

那棵樹的樹幹上有一道刻痕。

安菲阿拉俄斯剛剛才刻下的那一道。

空氣安靜了一瞬。

「完了。」夏帆的聲音有點乾。

「我們在繞圈。」

霧沒有變，樹也沒有變。

那種被困住的實感終於清楚地浮上來。

「可是我們剛剛是直走的⋯⋯」夏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沒有轉彎，沒有繞路，甚至連停下來的次數都很少，但結果還是回到了原點。

「因為我們是外人吧。」安菲阿拉俄斯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跡，指尖停了一下。

下一秒——

一陣吵雜的交談聲從霧中傳來。

「這裡好像走過了。」

「完蛋了⋯⋯我要死在這了⋯⋯」

「放心，你死了我們會立刻回收你的。」

赫墨拉下意識想凝聚靈力拔劍，卻敏銳的發現靈力凝聚的時間延緩了。

「？！」

還不等反應，夏帆三人就和另外穿著西裝的三人正面撞見。

「喔？」安菲阿拉俄斯先注意到了他們左臂上的臂章，「死神為什麼在這？」

「你們⋯⋯」斯堤克斯視線在三人間來回掃射。

勒忒驚呼一聲，「咦！這不是花之印記繼承者嗎？」

他看著夏帆和赫墨拉興奮道，「竟然在這邊遇到！哇，大名人耶！」

赫墨拉往夏帆身前跨一步，「我們現在沒空理你們。各走各的，不要來煩。」

克塞特斯沒料到女生的態度這麼衝，「什麼啊？我們又沒怎樣。」

他一手攬過勒忒和斯堤克斯的肩膀，推著二人，頭也不回，「馬上就走！」

然後沒走兩步就停下。

斯堤克斯適時歪頭開口，「我們迷路了。你們知道怎麼走出去嗎？」

夏帆搖頭，「一直在繞圈。」

赫墨拉這時才慢慢走近那棵樹。她看了一眼那道刻痕，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

「不是我們在繞。」她淡淡地說，「是這裡在讓我們繞。」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霧氣微微動了一下。它主動改變了流向，像在回應她的判斷。

其餘五人背脊一陣發涼。

「那怎麼辦？」

赫墨拉抬頭看向霧的深處。視線像是穿過了什麼。過了幾秒，她才開口。

「既然它不讓我們走直線，」她微微側過身，「那就別照它的規則走。」

安菲阿拉俄斯挑了下眉，看著赫墨拉往旁邊隨意踏出一步。

偏離前進的方向，幾乎是『亂走』的一步。

霧在那一瞬間微微一震。

斯堤克斯愣了一下，「這樣也行？」

「試試看就知道了。」赫墨拉語氣平靜。

六個人就這麼莫名地走在一起。

他們不再直行，而是刻意打亂步伐——左一步、右一步，有時甚至後退，再繞開一棵樹，隨意轉向。

一開始還帶著試探，但很他們發現霧開始不穩定了。

原本緊貼在周圍的白霧，出現了細微的斷裂。有些地方變淡，有些地方卻突然變濃，像是無法即時修補的縫隙。

「真的有用！」勒忒慶幸自己不用死在這邊，讓另外兩人收屍。

安菲阿拉俄斯隨手又在一棵樹上刻下一道痕。而後直接繞開那棵樹，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

幾分鐘後他們再次看到那棵樹，但刻痕不在原本的位置。

夏帆的呼吸一滯，「等等，那個記號⋯⋯」

她走上前，手指輕觸樹幹，刻痕還在，深淺一樣，形狀也一樣。

但位置被『移動』了。從原本靠近地面的地方，變成了略高一點的位置，像是整棵樹被重新排列過。

斯堤克斯皺起眉。

「不是我們走錯⋯⋯」

「是環境在重組。」克塞特斯接話，語氣冷靜了下來。

霧氣再次流動，比剛才更明顯。

赫墨拉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不規則，試著刻意干擾這片空間的節奏。

「不要停。」她說，「一旦停下來就會被重置。」

這句話讓人不寒而慄。

夏帆咬了咬牙跟上，不再試圖理解方向，而是強迫自己專注在繼續走這件事上。

一步。

兩步。

三步。

突然風停了。霧也停了。

所有流動在一瞬間靜止。

六個人同時僵住。

就在他們面前，霧氣緩緩分開，不再混亂，不再遮蔽，像是被誰允許了一樣，讓出一條筆直的路。

克塞特斯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第一個抬腳朝未知道路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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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空間不在瀰漫著霧氣，道路也沒有再重複，但天空卻毫無預兆地下起雨。細細密密地落下，像針一樣扎在皮膚上。氣溫在短時間內急速下降，冷意順著濕透的衣料滲進骨子裡。

六人對視一眼，很快達成共識，先找地方避雨。

他們在林間繞了一小段距離，終於在一處斜坡下發現一個半掩的洞穴。入口不大，卻足以容納幾個人暫時棲身，雨聲在洞口外密集敲打。

進到裡面後，聲音被削弱，只剩低低的回響。

六個人坐在洞內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有說話。空氣微妙地凝著。

最後還是安菲阿拉俄斯先破冰。

「你們來這邊工作？」

「⋯⋯是啊。」

安菲阿拉俄斯表情頓時變得玩味，「謊話。」他微微偏頭，看著那三人，「你們有準確的定位，不會在森林裡迷路的。所以你們不是回收課死神，是因為其他因素才來魔女之森。」

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精準得讓人無法否認。三名死神對視了一眼，短短一秒。沒有任何人開口反駁，沉默已經等同答案。

「那你們來做什麼？」克塞特斯靠在岩壁上，雙手抱胸，語氣帶著一點試探的鋒芒，「總不會是來旅遊吧。」

「無可奉告。」赫墨拉側過頭，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被雨水打濕的長髮。水珠順著髮尾滑落。

「⋯⋯」

氣氛一瞬間又降到更低。

克塞特斯皺了皺眉，正要再開口時夏帆忽然出聲。

「彼此彼此吧。」

她坐在稍後方，視線在三名死神之間掃了一圈。

「你們也沒打算說實話，不是嗎？」語氣不算強硬但沒有退讓。

這句話讓對面的人一頓。

短暫的沉默後，其中一人輕笑了一聲。

「看來大家都一樣。」

話題沒有繼續，但那層表面的客氣也徹底消失，取而代之是更直接的警戒。

雨聲在外頭持續。

滴答、滴答。

節奏穩定得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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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這片充斥粘膩濕氣的森林，隔著好幾十公里的森林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取而代之的是乾淨得過分的空氣。

光線從高處傾瀉而下，沒有被枝葉過度遮擋，而是被刻意修整過一般，柔和地鋪在地面。樹木依然高大，卻不再雜亂生長，每一棵都像是經過挑選與安排，彼此之間保有恰到好處的距離。

地面鋪著細碎的石子與柔軟的草皮，沒有泥濘也沒有腐敗的氣味。連風都變得溫和。

在這片區域的中心，零散分布著數十棟建築。

不像魔界常見的華麗與誇張，那些屋舍大多以木與石構成，線條簡潔，外觀樸素，卻隱隱透著精緻。屋簷下掛著乾燥的草束與不知名的植物，隨風輕輕晃動，散出淡淡的香氣。

空氣中混著藥草與煙的味道，讓人不自覺放鬆。

幾條小徑在建築之間延伸，沒有刻意鋪設，卻被踩踏出自然的軌跡。沿途可見低矮的圍欄，圈起一片片栽種區，裡頭生長著各式各樣的植物

魔女們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

有人坐在屋前的木椅上，專注地研磨著什麼，指尖沾著深色的粉末，神情安靜而專注；有人蹲在田畦旁，細心修剪植物的枝葉，偶爾低聲與其他魔女交談，像是在確認狀態。

遠處有人正在晾曬剛處理好的材料。細長的骨骼、乾燥的花朵、還有無法辨識的碎片，被整齊地排列在繩索上，隨著風微微晃動。

水流聲從一側傳來。

一條細長的溪流穿過整個聚落，水質清澈，底部鋪著圓潤的石頭，偶爾有微光在水中閃動，像是某種能量在流動。

幾名年輕的魔女蹲在溪邊，清洗著器具，動作俐落，偶爾交換幾句簡短的話語，聲音輕得幾乎被水聲吞沒。

更遠處有一棟稍高的建築，不像其他房舍那樣分散，位於整個區域的中央。

那是是魔女之森的權力中心，長老居住的地方。

整片區域安靜而穩定。

沒有爭奪，沒有混亂，一個完全自給自足的系統在自己的節奏裡運行。

與外界的魔界判若兩個世界。

只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一些或許被刻意忽略、微小的不對勁。

例如那些被種植的植物，有些形狀過於扭曲，像是不該存在於自然之中。

又或者晾曬的材料裡，偶爾會出現帶著人體結構的部位。

這裡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完美。

而正因為太過完美，反而讓人無法確定這樣的生活究竟是選擇出來的。

還是被維持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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