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五十二章月亮的憂傷

伊潔琳所言不假。

沒有受到工業污染的魔女之森，天空乾淨得近乎不真實。

沒有煙塵、沒有雜質、也沒有高樓阻擋視線。

當夜幕降臨時，整片天空毫無遮蔽地展開。

深藍一層層沉下去，直到變成接近黑的顏色。而那輪滿月便毫無阻礙地升起，巨大且明亮。月光灑落下來，不帶一絲朦朧，清晰地鋪在整個村莊之上。

屋頂、樹梢、小徑，甚至連遠處的玫瑰花田都被染上一層冷白的光。

夏帆站在屋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她很少看到這麼清晰的月亮。

「很漂亮吧？」不知何時伊潔琳已經站在她身側，「這樣的月光在外面都看不到。」

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天空，對於這輪月滿是欣賞。

遠處開始有動靜。

魔女們陸續從各自的住處走出來，處於妙齡的少女歡鬧的交談卻不過於喧嘩，慢慢的聚集到噴泉前。

他們跟著人群往村子的中央走去。

小徑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白日裡看來寧靜的水池，此刻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面鏡子將整輪滿月完整地映在其中。

魔女們一個個在噴泉周圍停下，像早已習慣那樣找到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

六人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伊潔琳走到前方和魔女們打招呼。她應該受到大家的喜愛與推崇，所有人都洋溢著笑容同她交談。

「你們為什麼要進來？」

突如其來的聲音貼著背脊落下，像一縷冷風擦過皮膚，讓人本能地僵住。

六人同時回頭。站在那裡的少女與整個村落的氛圍格格不入。這裡的魔女大多帶著鬆弛與溫和的氣息，長年被自然森林包覆而磨平了棱角。唯獨她神情冷硬，眉眼間像凝著未散的陰影，彷彿世界欠了她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什麼？」夏帆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語氣還帶著方才被嚇到的僵硬。而她敏銳的察覺眼前這個女生身上帶著若有似無的花香。

伊西斯盯著他們，「你們不應該在這裡，趕快回去。」

六人面面相覷，還來不及開口，一旁的動靜打斷了這份凝滯。

「喂，伊西斯妳又在亂說什麼？」

艾洛皺著眉走了過來，語氣帶著不耐，直接伸手把她往旁邊推開。米蕾亞也跟上來，臉上掛著勉強的笑意。

「你們別理她。」艾洛擺了擺手，「她就是這樣，成天疑神疑鬼。」

米蕾亞抬起僅剩的一隻手，指尖在太陽穴邊揮著，「她有點瘋瘋的。」

伊西斯被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卻沒有再反抗。

「好了啦，別站在這裡了，」艾洛拍了拍手，試圖把氣氛拉回正常，「往前面坐一點吧，那邊的月光比較多。」

米蕾亞也點頭附和，「對，你們會喜歡的。」

幾人被半推半帶地往前走。

腳步離開的那一刻，夏帆忍不住回頭。伊西斯只是站在陰影邊緣，目光仍死死地落在他們身上。

「突然覺得這才是正常。」斯堤克斯低聲說。

勒忒用力點點頭，「沒錯。」

「被排斥我竟覺得開心。」

雖然他們現在為追跡課，但在回收課實習時經常受到人民的排斥，這裡的人卻接納他們，過於自然的溫柔讓他們感到毛骨悚然。

「讓我們沐浴在月光下，好好沖淡這一個月來的疲勞及煩惱吧。」伊潔琳站在噴泉前，笑容柔和而恰到好處，語氣像水一樣緩慢地流過眾人耳邊。

話音落下，幾名魔女便走上前來，手中托著一個個細長的沙漏。她們依序分發給在場的每一個人，連六人小組也不例外。

遞到手中時，其中一名魔女特別俯身說明，「沙漏漏完就代表你的沐浴時間結束囉。村長為你們準備了一個房間，晚上在那邊好好休憩吧。」

六人圍坐在噴泉邊緣，各自握著那枚沙漏，細砂無聲地開始流動。

「我們不應該在這裡浪費時間⋯⋯」克塞特斯語氣壓得很低，藏不住的焦躁。

「明天往中央前進嗎？」斯堤克斯聳了聳肩，「但沒有定位，我們只能憑感覺走。」

「首先確認能源轉換的事。一定有機房，或是工廠專門處理。」勒忒皺著眉，「然後去調查名單上的人生前的行動。如果死亡時間被延遲，應該會發生異狀。」

「最重要是找到證據上呈給黑帝斯大人。」

另一邊，夏帆側過身，壓低聲音對赫墨拉與安菲阿拉俄斯開口。

「我們要從哪裡找？」

「別西卜給這什麼爛情報，完全沒有利用價值。」

「別這麼說，至少知道在這座森林裡，已經幫我們縮小很多範圍了。」

「而且現在問題不只是情報吧。」

夏帆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安菲阿拉俄斯輕輕將沙漏倒轉過來。本該流動的細砂沒有停止，依舊持續往『下方』流去，無視了重力。

「欸？怎麼會⋯⋯」

赫墨拉的視線停在沙漏上，銀色的細砂一粒一粒落下，映在她的瞳孔裡，「每個人手中的沙漏流速不一樣。」

夏帆聞言，再次認真觀察自己的沙漏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她手中的沙漏流速最慢，再來是赫默拉，而安菲阿拉俄斯已經快流完了。

「所以每個人的『沐浴時間』不同？」

「是有什麼因素才導致不同的嗎？」

三人毫無頭緒，就這麼看著沙漏緩緩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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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中央區的小徑只剩零星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被夜色吞噬，勉強勾勒出石板與樹影的輪廓。再往外一步，便是徹底的黑，那種沒有邊界、沒有層次的黑。

與之相對的是遠處那片刺眼的光。

權力中心仍舊燈火通明，高聳的建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冷硬，全天候運作。

幾名魔女抱著一疊疊的資料進入辦公區，來到最深處的房門前，彼此對視了一眼，才有人抬手敲門。

「進來。」

門內的聲音低柔，帶著水氣蒸騰後的慵懶與重量。

室內的空間遠比外頭寬敞，卻被濃重的熱氣籠罩著，視線像被一層薄霧覆蓋。正中央擺著一個雕刻精緻的陶瓷浴缸，邊緣浮著細膩的紋路，浴缸裡盛滿溫熱的水，玫瑰花瓣層層疊疊地漂浮其上，隨著水波緩慢晃動。

女人半躺在其中。

金色的長髮浸在水裡，像溶開的光，順著肩線貼在肌膚上。她的面容精緻而柔和，帶著自然的紅潤，彷彿歲月從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但水面之下卻是另一回事。

從花瓣間的縫隙望去，她的肌膚佈滿細密而不規則的紋路，像被時間反覆撕裂又強行縫補，那些痕跡與她年輕的面容形成詭異的對比。

「資料都在這裡了，還請您批准。」

女人伸出手，指尖輕輕撥開水面上的玫瑰花瓣。花瓣分開的一瞬間，水面下的肌膚閃過一道深色的裂紋。

幾名魔女迅速低下頭，不敢多看。

「知道了，就放在桌上吧。」

接著她伸手拿起放在浴缸邊的沙漏。她輕輕晃了晃，沒有任何一粒細砂落下，時間像是被卡在某個無法推進的瞬間，凝滯不動。

女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下一秒，她的手指驟然收緊。

「喀。」

細微的聲響在掌心間響起，力道越收越緊，指節泛白。

她猛地將沙漏甩向牆面。

砰然一聲巨響在房內炸開，玻璃應聲碎裂，細砂四散飛濺，灑落一地，像一場失控的時間殘骸。水面微微震盪，玫瑰花瓣被震得散開，又緩緩合攏。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敢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靠回浴缸邊，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比剛才更加冰冷，「出去。」

她抬了抬手。只是簡單的一個動作，幾名魔女立刻低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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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西斯回到自己陰暗的房內，沒有開燈。

門在身後闔上的聲音很輕，把外頭的一切隔絕得乾乾淨淨。

她住在村子最邊緣、最破舊的一間屋子裡。牆面斑駁，木板縫隙滲著冷風，連月光都懶得多停一秒。但這裡也有唯一的好處：離玫瑰花田很近。近到只要推開窗，就能聞到那股過於濃郁、幾乎帶著腐甜的花香，所以她幾乎每天都會去那裡報到。

反正待在村子裡也沒人願意靠近她，花田反而清淨。

房內簡陋得近乎空無一物。地上鋪著一張薄薄的床墊，角落堆著一條舊毯子。至於那張歪斜的桌子和椅子是她從別人門外撿回來的，被丟棄的東西剛好適合她。

她簡單洗去身上的塵土與氣味，動作機械而快速，然後回到床邊，抱起毯子，整個人蜷縮了上去。將頭埋進布料之中。

黑暗與悶熱瞬間包裹住她，呼吸聲變得模糊而沉重。

本該令人窒息的不適，可是多年來的習慣卻無法改變。稀薄的空氣壓在胸口，讓她反而有種錯覺，彷彿可以回到當初那個時空，雖然味道不對。

應該要更粗糙、更刺鼻一些。麻袋的霉味、鐵鍊的鏽氣，還有潮濕腐敗的氣息混在一起，令人作嘔的味道。

如果有了更正確的味道，她也許能再往下看得更深一點，把那些已經開始模糊的東西重新抓回來。

她很不想承認她正在逐漸淡忘過去，那些她曾經拼命撐住、不肯鬆手的片段正一點一點從指縫間滑落。

念頭在腦中翻湧，她明明不該讓它發生，可事實是時間一直在走，她嘗試著保存著所有的事，最終什麼也沒留住。

半夢半醒之間，她原本緊抓著毯子的手，終於慢慢鬆開。

眼角無聲地滲出兩滴淚，在黑暗中滑過臉側，沒入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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