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三十三章恐怖的東西

石柱後的黑影動了一下。

接著，一聲極輕的「喵——」劃破寒夜。

那聲音不像貓，更像人刻意壓低嗓子的模仿。

下一秒，一團灰黑色的影子從石柱頂端躍下，落地時沒有聲音。

月光勉強照出它的輪廓——貓的身形，卻比尋常家貓修長許多。四肢纖細，尾巴拖得極長，毛色像濕掉的煙灰。臉是貓，但眼睛太大，金黃色的瞳孔細成一線，嘴角裂得過分，像被人用指甲撐開。

貓妖歪著頭盯著他。

然後影子猛地分裂，一變二，二變四。

四隻貓妖同時在石柱間奔跑，速度快得只剩殘影，爪子掠過石面，留下細細的黑痕。

夏帆立刻後退半步，掌心聚起靈力。

話音未落，其中一隻已經撲向，速度快到幾乎沒有預兆。

夏帆側身閃過，鐮刀在空中劃出弧線——

啪！

那隻貓妖被擊中肩側，身體扭曲了一瞬，卻沒有消散，反而發出刺耳尖叫，聲波震得耳膜發麻。

另一邊的光已經抽出符紙，不是大張揚的陣法，而是迅速、準確的瞄準貓妖。

「縛！」

符紙在指間燃起藍白色火紋，他沒有丟出去，而是精準貼向最近一隻分身的額頭。

啪——！

符咒貼上的瞬間，空氣像被抽緊。

那隻貓妖猛地定住，四肢僵硬。

「祓。」

接著身體開始崩解。

「那是本體？」

光顯然比夏帆更了解妖怪生態，「那是真的本體之一。」

「之一？」

「還有一個。」

話剛落，夏帆背後寒意炸開。

真正的本體沒有分裂，而是藏在她的影子裡。

地面影子忽然鼓起，像水面翻湧，一隻利爪從黑影中伸出。

光瞳孔一縮，剛要喊出聲，但夏帆的反應比他想得快，身體往前一閃，爪子只撕裂了外套衣角。

布料被妖氣腐蝕，邊緣瞬間焦黑。

貓妖從她身後躍出，這一次體型明顯更實體，毛髮倒豎，尾巴炸開。

「我來定住他！」光語速很快，已經抽出符紙，這次是好幾張。

他將符紙甩向地面，「結！」符文落地瞬間展開成半徑三公尺的圓陣，淡紅色光線沿著地面刻紋流動，將貓妖困在圈內。

貓妖撞上結界，發出刺耳刮擦聲，爪子在光壁上留下黑痕，卻無法穿透。

夏帆抓住那一瞬，鐮刀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直劈貓妖胸口。

貓妖尖嘯，身體像煙霧般扭曲，卻在符陣壓制下無法完全霧化。

光迅速補上最後一張符，精準貼在貓妖的頭上。符紋沿著血管亮起。

「祓！」

符陣收縮，像收網一般。

貓妖發出最後一聲淒厲鳴叫，聲音裡竟混著哭泣般的顫音。

「喵——」

然後，身形崩解成細碎黑煙。黑煙沒有四散，而是被符陣壓縮、淨化，最後只剩一撮灰燼落在地上。

墓園重新安靜。

夏帆轉過頭看向光，「你只能使用符紙？」

「嗯。」光擦了擦手，「祓除的基礎有四個，縛、結、解、祓。我只能依靠這個為媒介。」

蘆屋家的家族靈術實為封印，光沒有繼承靈術，靈力也很稀少，只能習得最為基礎的符紙對小型妖怪進行祓除。

夏帆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接著收起鐮刀，朝光伸出手。後者看了一眼不解的看向她。

「別再自責，一起找出解決方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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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都穿過古都的屋瓦與神社鳥居時，街道燈光一盞盞自行熄滅；經過奈良時，鹿群整夜不安地鳴叫；到了和歌山，海面在無風的夜裡翻湧，浪花拍岸卻沒有聲音。

如今，它們正朝著德島逼近。

夜色在百鬼夜行經過之處變得濃稠。

隊伍像一場遊行，沒有秩序，卻又詭異地整齊。

球球清醒過來後就是這樣的場景：前方是提著鬼火燈籠的紙傘妖，燈籠內的火焰不是紅色，而是幽藍色的狐火。地面影子拉得極長，卻不屬於任何一個人。

再往後，是扭曲的輪入道，車輪上嵌著哀嚎的人臉，滾動時發出低沉哭聲。

更深處，巨大身影若隱若現——山童、河童、骨女、夜叉。

球球愣了幾秒後才確定跟他一起被綁來的狐妖們也躺在旁邊，而他們正在朧車裡，跟隨隊伍前進。

「哎喲⋯⋯」

饒是他見過大風大浪，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他在稻荷神社等待千尋回來時，先到來的是妖怪們的肆意破壞，而且他們懂得要先破壞貼在神社內的結界符紙。

當下他也沒有做任何反抗，算是認命的被帶走。

一是他知道以他現在的身軀無法抵抗，二是他相信少爺會來找他。

球球嘆了口氣，緩緩伸出自己稱不上是手的手，感慨無能為力的自己。

不過這個念頭並沒有擊倒他，多麼困難的時間他都跟少爺撐過來了，還有什麼難得倒他！

球球從車身探了出去，隊伍很長，有各種的妖怪，也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裡。

接著他注意到車頂有垂墜下來的布料，向上看才發現一個人影坐在上面。

球球飄到了上面，對著前面戴著斗笠的人問道，「哎，小哥。問個事⋯⋯我們現在要去哪呢？」

那人轉過頭，球球才注意到他的面部被布遮著，上面畫著一個眼睛。

「你問我？」

「是啊。」球球點點頭，四處張望也找不到車頂上的第二個人。

目彥掃視了球球，心裡想著從沒看過這種妖怪。

「快到德島了，接下來是四國。」

球球看對方還挺好說話，飄到他旁邊，「是嗎？四國是最後的終點嗎？」

「第一次參加百鬼夜行？四國是終點。」

球球當然是第一次參加，還是第一次知道百鬼夜行還會洗劫神社，所以有什麼不對勁。

但他也不確定眼前的人知道多少，試探性開口，「對，我第一次參加，讓人非常興奮呢？剛剛跟著各位前輩進入神社⋯⋯嘖，真刺激。」

目彥布下的眉頭深鎖，「神社？我怎麼不知道有這個環節。」

「是嗎？我以為是慣例呢⋯⋯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方法進去，哈哈。」

目彥思索著自己的記憶，的確沒有這個環節。

他特地跟桑納托斯請假回來老家參加，可不是要跟神界的那些神明杠上。

接著他使用自己的靈術，本停在樹枝上休憩的幾隻鳥雙眸卻突然定住，接著振翅，各自往不同方向飛去，消失在夜空。

見對方突然不說話，球球小心翼翼開口，「怎麼⋯⋯」

目彥不爽的聲音傳來，「看是哪個白癡把我的計劃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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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野神社的天空暗得像深海。

雲層沒有風卻自行翻湧，神域上方的結界出現細密裂痕，像被無形指尖按壓。

石階兩側的燈籠本來還亮著，火焰卻突然同時向同一個方向傾斜。

下一秒，鳥居上方的空氣裂開一道細長縫隙。

沒有雷聲。沒有光。

只是空間像被撕開一樣。

海潮般的靈力壓下來。

須佐腳步落地的瞬間，地面神紋倒轉，供奉的御幣全部朝外傾斜，彷彿拒絕又不得不臣服。神社的結界已經開始發出細碎的裂聲。

跟在後面的是月讀。

月光冷冷落下，月讀立於半空，神情無波。

神社內部的鈴聲開始無規律作響。

伊織站在殿外，神色毫無改變，完全不意外。

須佐認出來人，戲謔的嗓音傳來，「你還沒死？」

伊織翻了個白眼，舉著不破塞給他的太刀，「別廢話！」

整個熊野的山氣被壓得下沉，神社的封印紋路亮起。

千尋第一個迎上。他持長劍，劍身隱泛紅光，對準須佐猛然一刺！

須佐沒有拔劍，十束劍還插在腰側，他抬腳踏下，地面瞬間出現放射裂紋，雷光從石縫間竄出。千尋的劍向下一壓，劍尖點地，神紋順著裂縫逆流而上，將雷流導入側邊石柱。第一擊被卸開，但石柱整排爆裂。

須佐的靈術本質不是雷，而是『破壞』。雷只是外在形式，將接觸到的術式、結界、甚至物質結構直接『解構』。

月讀跟在他身側，氣息更冷。

但他沒有多做停留，因為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做。

伊織從側面突入，太刀出鞘的聲音極短。他的靈術不是攻擊型，而是干涉機率。刀鋒劃過空氣時，他將『倒霉』這個概念強行附著在須佐的行動路徑上。這不是詛咒，而是微調因果偏差。

下一瞬須佐本該筆直落下的第二道雷線出現細微角度誤差，劈在千尋劍身側三寸處。千尋抓住這一寸，劍身橫掃，逼退須佐半步。不破此時已經從另一側切入，他的武士刀專攻近身，逼須佐不得不拔劍。

「真夠麻煩⋯⋯」須佐終於握住十束劍，劍出鞘時沒有光，只是空氣被切開的低沉聲音。第一刀橫斬。沒有劍氣外放，斬擊本身像一道看不見的平面向前推進。千尋的長劍迎上去，兩刃未真正接觸，他就感到劍內靈力被強行分解。那不是碰撞，而是他的靈力構造正在被拆開。

千尋立刻後撤三步，改以縱斬干擾斬擊平面。不破衝入斬擊死角，刀尖直刺須佐肋側。須佐手腕微轉，十束劍垂直落下。不破的刀在接觸瞬間發出刺耳碎裂聲，他急退，虎口已裂。

「嘖！」伊織再次出手，這次沒有正面斬擊，而是貼近須佐的影子，刀背擦過地面，他把『偏差』擴大。

須佐下一步踏出的石階忽然鬆動半寸，這對凡人是小事，但對精準操控破壞的神來說，半寸足以讓斬擊角度偏移。十束劍第二次落下時，斬擊平面沒有完全對準千尋。

千尋抓到空隙，劍鋒直刺須佐胸前。他沒有期待刺穿，而是要打斷破壞的連續性。須佐的刃前凝聚成一層極薄的抗衡面，千尋的劍尖停在那裡，兩股力量僵持，地面再次崩裂。

另一側，月讀已經越過主戰場。他的任務是解開封印在此的須佐兵力。

熊野神社後殿下方埋著數道古封印，是當年壓制須佐神使與眷屬的位置。

月讀抬手，月光不是從天落下，而是從他掌中溢出。他的靈術同源於同一家族，卻偏向『剝離』。若說須佐是正面粉碎，月讀就是將力量層層削薄、抽空，使對手的術式自行崩落。

他嘗試用破解封印，第一道封印碎裂，黑色神使從地面升起，形體尚未完全穩定。第二層封印崩解，又一名式神甦醒。

但就在這時緊隨其後的火神、水神、風神已經趕到，對著他發動攻擊。月讀沒有看過去，兩個被解開封印的式神及神使已經自動自發朝著他們攻擊回去。

他只是繼續搜索，搜索著地下的波動，他閉眼，以月相對應演算痕跡，若有封印必然會留下推演殘波，但他只感受到空洞。

在哪裡？到底在哪裡？

安倍晴明的六壬盤在哪裡？

戰場中心，須佐終於提升輸出。十束劍高舉，他不再單斬，而是將破壞律令向周圍擴張。劍未落下，地面結界紋路已經開始自行崩解。這一擊不是針對個人，而是整個神社結構。

千尋咬牙，他將劍插入地面注入靈力，強行撐住核心。

不破站到他側後方，用身體擋住側面崩裂的碎石與衝擊，「喂！該怎麼辦！」

伊織知道再這樣下去結界會先垮，他做出冒險舉動，直接衝向須佐正面。他其實不擅長武力，但天照派他鎮守住這裡⋯⋯實在是太麻煩了！

太刀直線劈向十束劍落點，伊織無法硬接，但他要讓那一瞬間『失手』。他將所有偏差壓到極限。須佐的劍在落下前極細微地晃了一下。這晃動讓破壞平面與結界核心錯開。斬擊落下，主殿屋頂整片消失，但核心尚存。

須佐目光再次落在伊織身上，「你當時為什麼投靠天照？以你的身份⋯⋯不應該。」

他抬劍再斬，將破壞律令縮到極小，專門瞄準人體。千尋試圖橫劍擋住，但須佐的斬擊已鎖定伊織的因果線。就在此刻，不破從側面撲上，武士刀橫擋，刀身瞬間崩出裂紋，他被震飛出去。

「哪有那麼多應該！只是比起她我看你更不順眼！」

伊織肩側被餘波掃中，血線拉開，但他沒有倒，反手一刀劃過須佐袖口。那一刀沒有造成實質傷害，但他成功把『不順』貼上了十束劍本身，下一次須佐運轉破壞律令時，劍身與律令之間出現極細的延遲。

須佐察覺到半拍的延遲，卻笑了出來，「區區一個禍津日神⋯⋯本應上不了臺面的，果然跟安倍的契約讓你獲利不少吧？」

千尋聞言皺了眉，伊織愣了片刻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同一時間，月讀此時已確認六壬盤不在這邊。他停下尋找，回到須佐身旁，「不在這裡。」

須佐收起笑顏，陰沉的環顧四周，「安倍留了一手⋯⋯」

他已經得到答案，三名式神在神社後方聚集。月讀轉而協助破壞。他雙手合掌，月相在他背後展開成半輪黑月，將對手的術式相位錯開，使其無法完整成形。

千尋周遭的結界突然出現斷層，劍身被截斷一瞬。須佐抓住這一瞬，十束劍直落。

結界終於崩裂，主殿石柱成片倒塌。神社失去一半結構。千尋單膝跪地，仍然握劍。伊織站在前方，太刀低垂，呼吸急促。不破被震的跌坐在地，只得抬頭望過去。

須佐收劍，最後看了一眼伊織及千尋。

接著空間裂開，兩神連同昔日兵力消失，留下半毀的熊野與滿地焦痕。

伊織抓了抓頭，坐在地上，臉上沒有對自己失手的憤恨，只有對天照的宣洩，「她早該知道我們敵不過須佐。何況還加了月讀⋯⋯靠！總有一天我要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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