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三十四章塗佛之宴

伊織還在憤恨，千尋的長劍已經指著他的咽喉。

但他沒有躲，只是迎著角度向上看，似乎早已料到千尋的舉動。

「有什麼問題直接問，別浪費力氣。」

「你跟安倍晴明的契約。你是禍津日神？你怎麼還會活著。天照在裡面扮了什麼角色。」

連三個致命問題讓伊織挑了下眉，沈默許久還是開口，「細節我也記不太清楚了⋯⋯但開頭是他先找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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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不斷倒退，一寸寸往回拉，退到最開始的時間線。

那時候伊織還是孑然一身，沒有神社、沒有香火、沒有信眾⋯⋯也沒有神契。

正值權力的更替，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還在位，天照還沒上位，但已有傳聞出來說他們即將進入審判廳。

神界秩序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瀰漫著更迭前夕的壓抑與試探。

所以在安倍晴明主動找上伊織時他很意外，支持度跟天照不相上下的名人竟然會紆尊降貴出現在他面前。

『你需要神契吧？我可以給你。』安倍晴明沒有寒暄，語氣平穩，直指核心。

伊織不以為意，『你誰啊你？』

安倍的眼角彎了彎，看上去像是在笑。可那笑意薄得近乎透明，像冬日浮在水面上的霜光，沒有半分溫度，淡得讓伊織起雞皮疙瘩，『沒有神契在四界很難生存吧？我可以給你，相反，你身上也有我想要的。』

破舊的布料沾著塵土與乾涸的血跡，裸露在外的皮膚佈滿舊傷與未癒合的裂口。風吹過時還隱隱作痛。

他實在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安倍晴明親自來談。

『靈力。』

『什麼？』

在伊織疑惑的眼神中，安倍晴明拿出了六壬盤，抬手解開衣襟。

暴露在陽光下的是腐敗⋯⋯說腐敗可能還不夠，皮肉像是被某種無形之火長年焚燒過，失去血色，失去生機。勉強稱得上形體，稱不上是活體。

伊織的瞳孔微縮。

『我沒說過吧？半人半神的結果，是我不需要神契也能活得很好。神界之王的位子我也沒興趣。』安倍晴明接著說，『但對天照來說是個威脅吧？』

空氣凝滯了一瞬。

『這個身份的漏洞讓我得以跟妖怪訂契約⋯⋯你們是叫他們十二天將？』

『但也是因為這個，我沒有足夠的靈力負荷他們了。』

『而你，靈力足夠多。』

到這裡伊織已經知道安倍晴明想要他什麼了。

因為靈術的關係他其實不擅長戰鬥，可正因為靈力龐大，他才能在四界夾縫之中苟活至今。

『做個交易吧。你也知道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在這段回憶中伊織印象最深刻的是安倍晴明充滿野心的眼神。

壓抑到極致，卻從未熄滅的野心。

安倍毫無畏懼。即使契約對他而言是最後的選項，是被逼到極限才會使用的手段他也不在乎。

因為被逼到絕境的人才最清楚自己的底牌。

而被逼到絕境的伊織也正站在同樣的立場。

那不是施捨，也不是拯救。

只是兩個沒有退路的人，在權力更替的漩渦邊緣，訂下的一紙共犯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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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料到的是他在內戰投靠了須佐。或是說⋯⋯被迫和須佐簽契約。天照本就忌憚他們兩個，所以在內戰殺掉安倍也在計劃中吧。」伊織慢慢說，「我不知道他跟蘆屋之間發生什麼，反正我最後看到的只有安倍的屍體。」

見千尋還皺著眉，他繼續道，「我沒死是因為我是天照這方⋯⋯怎麼一個個都希望我死？」

「你沒說清楚。」

「？」

「你沒道理選擇天照這方。」

伊織朝千尋投來探究的眼神。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的觀察力及邏輯思考運轉很快。

不給伊織思考時間，千尋說，「因為神島寺？」

伊織嘴角微微抽動，不需回答但也足夠明顯。

千尋收起劍，活動了下發酸的脖子，「你讓她跟我立契，同時確保天照不會傷害她。」

接著他伸出手，伊織遲疑了幾秒還是握上去，被一股力量拉起身。

「也確保她會受到我的保護。」

聞言伊織轉動著眼珠，似乎不同意千尋的說法，但也沒有話可以反駁，所以只得閉嘴。

「安倍藏了什麼東西，須佐需要那東西。我們要比他早一步找到，你覺得安倍會放在哪？」

「我哪知？現在先不要跟我提他的名字，一聽就起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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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夜行即將逼近四國。

很顯然隊伍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妖氣在空中交纏成渦，燈籠鬼的幽火飄浮其間，拉出一條條鬼魅般的光線，像是替這場進軍鋪設通道。

堵在四國邊境的神明並不多。天照不想招搖到全部人都知道。

紅櫻站在最前方。

下一瞬——

碰！！

空氣被撕裂。

高頻震盪以她為中心炸開，肉眼可見的音波扭曲了視線，像透明的刃片層層推進。最前排的妖怪瞬間炸裂——骨骼粉碎、耳膜爆開、血霧在半空擴散。

周遭的妖怪似乎被突如其來攻擊鎮住，但僅有幾秒，瞬間發起攻勢。

百鬼夜行沒有停，被震碎的缺口立刻被後方的妖怪填補。

牛鬼踏碎岩石衝鋒，巨大獨眼在夜裡泛著血光；飛頭蠻盤旋上空，尖嘯著俯衝；無數低階妖怪像潮水一樣往前推擠——他們不是單體強，而是『數量』本身就是武器。

下一瞬，光撕開夜色。

赫墨拉的光劍自掌中凝聚，劍身純白到刺目，邊緣卻帶著微金的鋒芒。與紅櫻的範圍壓制不同，她的攻擊極度精準。

一道橫斬，前方三十公尺內的妖怪被一刀切開。

被光觸及的妖怪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形體就被淨化成灰燼。黑暗在那一瞬間被挖出一道真空地帶。

毘沙門天踏前一步，長槍落地，地脈震動——金色神紋從裂縫中浮現，構成防禦結界，硬生生擋下衝撞而來的妖獸。

大黑天的鎚擊則像雷鳴，每一下落地都伴隨妖怪成片翻飛。

弁才天抬手，旋律化為金波彈射出去，將妖怪一一撕裂。

可問題從來不在於能不能殺。

而是殺不完。

紅櫻的第二波聲震已經帶上血味。她的喉間出現細微裂痕，聲波強度卻更狂暴，連空氣都開始顫抖失真。

赫墨拉落地時，劍尖在地面拖出一道光痕。

「太多了⋯⋯」

氣氛正在改變，百鬼夜行不再只是盲目的跟隨，後方有某種東西在指揮。

原本混亂的妖群開始分流，高階妖怪壓前，低階妖怪改為繞行包抄。上空的飛行妖怪集中火力突襲。

就在這時，戰場中央突然出現一道裂隙般的空洞。

妖氣像被看不見的手撕開。

百鬼夜行的隊伍，從中段開始整齊地分開。

前半部仍舊狂暴衝擊四國防線，甚至更加瘋狂，像是被刻意留下來拖住他們。

「他們要去哪？」

「四國不是他們的目標嗎？」

赫墨拉一劍斬開眼前的牛鬼，抬頭望向遠方流動的妖氣尾痕，瞳孔微縮。

目彥察覺不對，他所乘坐的朧車是繼續朝前沒錯，但後半部的隊伍卻朝著不同方向。

妖群像暗潮回流，無聲無息地撤離，速度極快，往本州方向疾馳。

「你看得到什麼嗎？」球球問目彥。

鳥類在空中盤旋，雖然夜色已深，但有著鳥類的眼睛，他還是可以以不同的角度綜觀全局。

「那個方向是兵庫。」

紅櫻的聲波短暫停頓了一瞬，讓妖怪撲近到十公尺內。她咬牙再度爆出高頻——血自唇角溢出。

球球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但在那一瞬間的空白他察覺到似曾相識的靈力波動。

他以最快的速度衝到前頭，只見一道光芒在黑夜裡隱隱閃爍。

在紅櫻第三波聲震蓄勢時，一道白影從側翼的縫隙裡竄入。球球幾乎是滾進戰場的，

他被餘波掀翻，勉強才維持著方向，差點被一隻撲來的飛頭蠻擦中。

「球球？！」紅櫻看出那個形狀，驚呼一聲。

「他們要⋯⋯」話未落，周遭的妖怪再次包圍上來阻擋視線，紅櫻再次釋放高頻，面前十餘隻妖怪瞬間爆裂。可就在她氣息斷裂的一秒空隙，其餘妖怪從側面逼近——

一道光劍橫斬而來。

妖怪斷成兩截。

赫墨拉落在兩人之間，光刃還在低鳴。

球球心有餘悸，終於衝到兩人面前，「他們要去兵庫！」

紅櫻抬頭望向遠方流動的妖氣尾痕，瞳孔微縮。

他們愣愣看著遠方夜色中，燈籠火光確實分成兩道。一條仍在衝擊四國，另一條已經退遠。

「被耍了⋯⋯他們要去跟須佐會合！」

紅櫻沒有立刻說話，喉間傷口因為氣流而刺痛，聲波在胸腔深處震盪。

赫墨拉轉身望向本州方向，光劍在她掌中微微收縮。

「沒辦法。數量太多了，追不上。」

「兵庫有什麼？」

「封印已經解開，不應該⋯⋯」

眾神退到他們周圍，疑惑充斥著腦袋。

「啊，難道⋯⋯」驚呼聲引起大家注意，那位神明似乎還在斟酌是否要開口。

因為這完全超乎他的想像了。

「他已從伊勢神宮奪得八咫鏡。兵庫的伊弉諾神宮⋯⋯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大人的神社⋯⋯」

另一人臉色驟變，接下他的話，「八尺瓊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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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掠過淡路島的林間。伊弉諾神宮靜靜立在黑暗裡。

不同於戰場的轟鳴，這裡安靜得近乎不真實。

參道兩側的石燈籠沒有點燃，月光落在碎石上，像鋪了一層冷霜。古木枝影交錯，將正殿包裹在深色輪廓之中。

它不在任何顯眼之處。不在祭壇中央。不在寶庫明櫃。

而是被安置於神殿最內層、木門層層封鎖之後。

門扉上刻著極古的神紋，紋路並不華麗，卻帶著壓制性的秩序。每一道筆劃都像鎖鏈。

八尺瓊勾玉並不大，翡翠綠的色澤在黑暗中靜靜浮動，表面看似溫潤，內裡流動著極細的光紋，像心臟深處緩慢跳動的脈搏。弧形優雅而古老，彎曲的輪廓如胚胎蜷縮。

一息。

極其緩慢。

周圍空氣呈現出細微的扭曲。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在誕下三貴子後讓他們立下了血契。

『不得互相殺害』。

三神器象徵的是正統性。

『若手足相殘，若真走到不得不動手的那一步⋯⋯三神器便是必備條件』。

八咫鏡破除真理。

草薙劍斬斷束縛。

八尺瓊勾玉承載血脈。

只有同時掌握它們，才能暫時鬆動那條刻進靈魂深處的血契。

勾玉的光紋忽然微微加快了一瞬。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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