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三十二章討厭的孩子

神界內戰發生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後。

這時的天照接任神界之首還不久，一切都還在浮動。

天照、月讀、須佐三姊弟之間的關係不好是眾所皆知的事，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還在位時勉強還可以壓制住三人間的劍拔駑張。但在二人退位進入審判廳下議院後，須佐的反叛奪位之心早已藏不住，如岩漿般噴湧而出，集結了隱忍許久的禍津日神及卡在神明和妖怪模糊地帶的付喪神，發起戰爭。

在這個背景下，月讀選擇了天照這邊。

駐守在雪彥山的蘆屋道滿也毫無疑問的投靠了天照陣容，為得就是要親手除掉安倍晴明。

「他跟須佐簽訂了契約。」道滿沒有正面回答安菲阿拉俄斯的問題，「死人鍊成的情報是他們的交易內容。為了阻止禁術的流傳，天照大人吩咐我要將安倍晴明殺害。」

「須佐給了安倍晴明情報，那他給了須佐什麼？」

「不清楚。」

「安倍晴明被殺了，所以最後情報沒有傳出去？」

「不清楚。」

「復活人？死人鍊成的情報在四界很難得，曾經存在的實驗室研究死人鍊成，是否有成功的案例不得而知。前幾天的拍賣會上才賣出了有關實驗室的情報。」

安菲阿拉俄斯的話引得其他三人探究的眼神，他接著說，「但是你們沒有注意後面發生的事吧？倉庫爆炸，人群騷動⋯⋯」講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夏帆，後者沒什麼表情，但嘴唇繃成一直線，「實驗室的情報被搶走了。這表示什麼？還有人在繼續查實驗室。」

「安倍晴明獲得的情報極有可能就是從實驗室流出的資料，那麼現在會在哪裡？他以契約換來這個情報，最後引火自焚，怎麼想也不是一時興起吧？有什麼人值得他做這些復活？」

「死人不會開口了。現在講這些好像也沒什麼用。」安菲阿拉俄斯無所謂的擺擺手。

夏帆心裡想著，難道這個實驗室就是當初紅櫻及不破待的實驗室？

當時她沒有多問，但如果是的話⋯⋯

她無意間看了眼坐在對面的道滿。

道滿一隻手放在桌上，側頭望著外面。

這個姿勢毫無防備，夏帆才能第一次好好端詳這個人。

窗紙半掀，山風從縫隙間灌入，掀動他鬢邊幾縷灰白的髮絲。眉眼間是歲月的痕跡，舉手投足及氣場都在訴說這個人年紀已不小，但外觀的整潔及一絲不苟的打理讓他並沒有看上去這麼大。

視線下移是桌上的左手。

衣襟整齊到近乎偏執，袖口沒有一絲褶皺，剛剛他伸的一直是右手，她這才注意到左手的顏色不對。起碼跟道滿的膚色不對。

太深了。

不是單純曬黑。

不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像被煙燻過，又像長年浸在墨水裡。手背的紋理略顯粗糙，筋絡隱約浮起，卻沒有血色。

這個念頭引得夏帆縮了下肩，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確定道滿沒有注意到她堪稱冒犯的打量。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出去，有點距離但不是不能看清。

那是一片墓園。

石碑排列得極整齊，從山坡一路延伸到林線深處。風掠過時，掛在幾座墓前的紙垂輕輕晃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沒有鳥鳴。

沒有蟲聲。

環繞著寺院的是綿延的山坡，山色蒼青，雲影低垂。看似愜意安全卻也擋住了裡面的東西想窺探外面的機會。

活人的氣息蓋不住死亡的寧靜。

夏帆後知後覺的意識到。

這裡不像寺院，更像一個圍起來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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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織帶著千尋往神社的後山走，比起出雲大社那種被人心與信仰長年滋養的莊嚴，這裡更接近原始的山。

山路沒有人工維護，野草與枯枝橫生，踩上去時土石鬆動，細碎的砂礫順著坡面滑落。千尋好幾次差點失去重心，只能壓低身子穩住步伐，指尖擦過樹幹時，沾上一層濕冷的苔。

空氣帶著腐葉與泥土的味道。

前方的伊織走很快，彷彿對這塊非常熟悉。偶爾有藤蔓橫在路上，他抬腳便跨過去，沒有一絲停頓。

接著他停在一棵樹前，看不出什麼品種，枝幹彎曲，樹皮乾裂，在這片茂密濕潤的林間顯得異常突兀。周圍的樹都高聳挺拔，唯獨它矮了幾節，甚至有些乾枯，像是被什麼抽走了生氣。

伊織用腳踢了踢插在樹前的小木牌，千尋這才注意到原來有東西立在那。

「他被葬在這裡。」

聞言，千尋才再一次環視這邊的景象，很意外安倍晴明被很隨便的遺棄在這麼小的空間，這片空間狹小得近乎敷衍。周遭是未開墾的山坡，盤根錯節的樹根從地面隆起，像無數隻手抓住土壤。高聳的樹林遮天蔽日，即使此刻還是白天，能落下來的光也只有幾縷細碎的白線。

終日陰暗潮濕。

「叛徒不值得一個很好的墓地。」伊織看出千尋的疑惑，「反正靈魂早已不在，肉體被放在哪裡都無所謂吧。」

千尋蹲下身，湊近看著被伊織踢歪的木牌，「那為什麼他還是須佐的目標？」

木牌很舊，邊緣有被蟲蛀的痕跡，此時一縷陽光從葉子縫隙照下來，他伸手撥開附著在上面的泥土，看清了上面雕刻的字樣。

May the roses bloom upon your cross.

沒有名字、日期，就這麼一句話。

千尋皺著眉，思索著是否在哪裡有看過。最後的答案是沒有。

「死人鍊成的情報。沒人知道交易過後安倍晴明藏去哪裡，或著說給了誰。」伊織雙手插胸，「他死後的遺物中也沒有，很奇怪。」

千尋就這個姿勢仰頭看向伊織，「講得像你跟他很熟？」

「不差吧。交流過那麼幾回。」伊織哼了一聲，語氣很淡，眼底有一閃而過的複雜，「但在內戰時他選擇了須佐那方，就這個理由我可以厭惡他一輩子。」

千尋搜尋著自己的記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安倍晴明深得人民喜愛，與天照的地位相當。如果他想要奪得神界之首的位置，投靠須佐還蠻合理，但以他的能力及支持程度，他完全可以靠自己。」

「所以你想說他有不得已的原因才同須佐反叛？」伊織皺眉。

千尋收回視線，手指在膝蓋沒規律地敲著，「我沒辦法說那麼滿，但差不多那個意思。」

這下換伊織沈默。

「你所了解的安倍晴明是怎樣的人？」千尋忽然問。

「自大、傲慢、過於樂觀。」

伊織似乎也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有什麼事值得安倍晴明用生命換來了死人鍊成的情報？

或著更直接的說，這個情報真的是正確的？

「但不應該是這種結果。」

那幾次屈指可數的交談浮現出來——

安倍晴明站在伊織身前，背光而立，語氣從容到近乎輕佻。

與他談起條件時眼神裡閃著某種明亮的火。

那是獨屬於冒險家的野心。

那樣的人，不會把自己埋在陰暗山坡的一角。不會選擇宛若陰溝老鼠般的死法。

伊織的視線落在墓旁那棵矮小、乾枯的樹。

如果那是值得用生命換來的禁術，以他的個性一定會留有一手，須佐是否也是看中了這個才目標前來？

「不管怎麼說他也已經死了，討論這些無意義。」千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就當我隨便說說吧。」

陽光在那一瞬偏移，木牌上的那句話再次被照亮。

千尋又多看了一眼，接著轉身，準備往來時的路走。

伊織忽然抬頭，看向千尋的背影。

「等等。」

千尋停下腳步，回頭。

林間的光線斜斜落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伊織沒有立刻開口。

他其實沒想過那個人辯解。甚至可以說他從未試圖理解過。

但此刻那句話還是出口了。

「如果安倍晴明不是自願背叛⋯⋯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千尋沒有馬上回答。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斟酌字句，又像只是確認自己是不是該說出口。幾秒後，他才淡淡道，「契約什麼時候是自願的？就像你跟天照的，我跟神島寺的。」

風從樹間穿過，帶起一陣濕冷的氣息。

「所謂的契約，多半只是把選項縮到只剩一條路。」千尋的語氣很平靜，「看起來是自己走的，其實早就沒有別的方向。」

「只不過那條路是需要賭上生命的。」

「而他賭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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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已入冬，夏帆披著外套還是走到了墓園。

經過白天的思考，她決定走近一探究竟。

昏暗的墓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整齊劃一立著一個個的石柱，刻著家族的姓氏。

她視線沒有在上面停留多久，盯著別人的墓總歸是不禮貌甚至有點陰森，只是在心中默默念著阿彌陀佛。

在她走到下一個轉角，順著角度看過去有座墓前點燃著香及蠟燭，屢屢灰煙飄散在空中刺激著鼻腔，但沒有人。

夏帆抱著好奇心走了過去，上面刻著：蘆屋家之墓。

她眼皮一跳，硬深深忍住叫出來的衝動。

小香爐插著一根還在燃燒的香，周圍是許多柱早已燃盡的，香灰落了滿盆。

看來這座墓的主人有很多訪客，但仔細一想畢竟是蘆屋家，似乎也很合理。

「妳是誰？」

煞地一個男聲在夏帆耳邊響起，她猛然縮了下肩，嚇到站不穩往後退了好幾步。

撇過頭看過去是一個黑髮男生，年紀看起來跟她差不多，面容似曾相識。

「你嚇死誰啊！」

夏帆不禁大罵，光好像也被眼前女生的大嗓門嚇到，摸摸鼻子，把蓄滿水的木水桶放到地上。

夏帆看了眼水桶，再撇眼看了墓的名字，大致猜到這個男生的身份了。

「⋯⋯你是蘆屋先生的兒子？」

光抬眼看過去，眼睛被瀏海遮著讓夏帆沒有看得很清楚。

「嗯。」

他似乎沒有很想多談，只是默默點頭，伸手用木杓舀起水，輕輕的倒在石柱上，水流過去染深了石柱，在昏暗中顯得更深沉。

夏帆看著他的動作不知道要說什麼，眼前的人就是解開須佐封印的人，對於犯錯事的人好像也沒什麼好說的。

接著就看到光雙手合十，低頭在墓前拜拜。

夏帆頓了下，鬼使神差的也雙手合十。

「這是我母親。」

「啊⋯⋯那我剛剛會不會不禮貌？」

「不會。她人很好。」

夏帆點點頭，再次看著墓，心裡默念著祈求平安。

「你們是來幫我收拾爛攤子的吧？」

「額⋯⋯」夏帆不想說得那麼直接，一時語塞。

「沒關係，怎麼罵我都可以。本來就是我的錯。」光的眼神垂著。

「⋯⋯蘆屋先生他們會有辦法。這件事會平安落幕的⋯⋯」

光聞言看了過來，對上夏帆的視線，「因為他是家主大人，做什麼都是完美的。」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落在冰上的石子，冷得清脆。

冬夜的風從墓園另一端吹來，帶著枯葉摩擦地面的聲音。石柱之間空氣凝滯，蠟燭火苗被吹得微微傾斜，影子在墓碑上晃動，像有什麼在後面窺視。

夏帆突然喉嚨發乾。

「你為什麼要解開封印？」

話出口後她才意識到太直接，但已經收不回來。

光沒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來，把倒在墓前的枯枝撿起，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敲在水桶邊緣，發出清脆聲響，指腹沾著水痕。

「我以為我在幫助妖怪，但只是我一相情願。」

「幫助妖怪？妖怪不應該是⋯⋯」

「邪惡的？在你們眼中是吧。但也是有善良的妖怪的。」

夏帆皺著眉，「但這次是邪惡的。」

光沈默幾秒，放下枯枝，抱緊雙腿試圖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我沒有繼承家族靈術，幫不上忙。靈力也很稀少，妖怪是唯一不會躲避我的存在。」

「在被需求的時候我一股腦想著只有我可以幫助他們⋯⋯但到頭來還是搞砸了。」

夏帆一時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夜色壓得更低。遠處傳來幾聲烏鴉振翅的聲音，黑影掠過枯樹枝頭。

「⋯⋯在這邊自責也沒有用，怎麼想著解決才是重中之重。」夏帆垂眸，「我們來幫助你了，所以⋯⋯」

墓園裡的蠟燭終於燃到盡頭，燭芯啪地一聲熄滅，只剩一縷白煙盤旋。

就在那瞬間——

夏帆感覺到一絲極細的氣息從石柱間滑過。像潮水退去後殘留的濕意。

她猛地抬頭。

光也察覺到了。

兩人同時轉向墓園深處。

百鬼夜行的殘影已經開始滲進這裡。

光站起身，下意識擋在墓前。

夏帆深吸一口氣，掌心已經開始凝聚靈力。

「所以朝前看吧。」

遠處石柱後方，一雙發亮的眼睛緩緩睜開。

冬夜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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