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印記 - 第二十六章魔界第三王子

審判廳的空間巨大到令人窒息，像是用石壁與黑鐵框架強行堆出的沉重堡壘。

整個廳堂呈階梯狀向上延伸，最底層正中央的位置，只有一塊孤立的平台。

受審者必須站在那裡。完全暴露、無處可逃的位置，直面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壓迫。

廳堂兩側是成排的看台，階梯式往上堆疊。此時座無虛席，擠滿了前來旁觀審判的人們，當然更多是想一睹為快傳說中的花之印記繼承者。

斜上方的半圓位置，下議院九個席位呈弧形排列。席位的正前方垂著厚重的深色布簾，遮擋著他們的臉、表情、年齡、甚至性別。

上議院四席則像俯瞰般立於最高處。高度幾乎與審判廳的穹頂齊平，令人抬頭到望塵莫及。

他們同樣被布簾遮住，但簾布顏色更深，繡著撲克牌的四種花色。

在燭光照射下，金線反射著淡淡的冷光。

兩層議院之間的中段，設有一個獨立的平台。

主審官坐在那裡——是整個審訊中唯一能以肉眼確認輪廓的人。但就算如此，他的面容仍被半透明的薄紗所遮掩，只能看清輪廓與動作。

每當他敲下三聲重鎚，整個審判廳的迴音會拖長數秒，像在提醒所有人保持沉默。

那沈默淹沒她，刺得她耳膜發痛。

這座審判廳沒有窗，只有昏暗的燈火在牆面間顫抖，整個空間都在等待裁決。

屬於上下議院的空間都被施以靈術，交談聲並不會傳出去。

下議院八席已經投出自己的票，四票同意、四票否決。

他們看向坐在角落的男人，白髮蒼蒼的老爺爺猶豫地看著手上的紙，在最後一刻還是交了出去。

尼古拉投出否決票。

直到主審官敲下法鎚——

裁決保留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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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米斯？你也來旁觀審判嗎？」

荷米斯止住腳，回頭看向來人，是他在審判廳軍隊認識的人。

「是。」荷米斯猶豫了一瞬，緩緩開口，「聽說這件事是⋯⋯」

那人的笑容僵在嘴邊，四處張望像是確認什麼後，傾身靠在荷米斯耳邊小聲說，「你又是從哪裡聽到的？真的什麼都逃不過你⋯⋯對，桑納托斯。」

「他為了什麼要攻擊拍賣會？」

「⋯⋯調查還沒結束，你就當我是說夢話⋯⋯關於實驗室的情報被搶走了。」

荷米斯挑眉，像是不意外，「查到他的行蹤了？」

那人眼睛瞬間瞪大，不可置信道，「怎麼可能！你跟他不是在死神協會一起工作過嗎？你當他逃這麼多年是假的啊？⋯⋯只要他不要鬧太大，我們基本上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想到這件事發生。」

那人用力點點頭，「不過最多的傷害還是那個繼承者⋯⋯叫什麼來著⋯⋯」

「神島寺夏帆。」荷米斯接話。

「對。我不擅長記神界人的名字⋯⋯」

荷米斯垂眸，若有所思，開口的時候有微不可察的顫抖，「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要看你想做什麼。」

「我需要去塔爾塔羅斯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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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

路西法是最先收到訊息的人，畢竟他是史考特萊斯特家現任家主。

「⋯⋯好。我知道了。」他沈默一瞬，向傳信的下人說，「這件事不要讓父親知道。然後叫亞麥依蒙過來。」

下人應聲，意思是要全面封鎖消息了。

「怎麼了？突然找我？」亞麥依蒙在路西法前面落座，自然的幫自己添茶。

「狄斯在虛界。」

亞麥依蒙手一愣，茶溢出了幾滴。

「喔，是嗎？」

「⋯⋯我讓他們封鎖消息，父親短時間內不會知道。不過你作為狄斯的父親，還是義務性告知你。」

「謝謝。」亞麥依蒙抿了口茶。

路西法手搭在腿上，食指一點一點敲著，不理解哥哥此時的淡定。

亞麥依蒙似是看出路西法的疑惑，「覺得我太冷血？久違聽到兒子的消息卻絲毫不開心？」

路西法不語，但意思很明顯。

「你覺得出生在這個家是幸福嗎？起碼對於狄斯來說不是。」

喀啦，亞麥依蒙將茶杯放回桌上，眉目間是與路西法截然不同的溫和。

「因為他繼承者的身份，從小被關在這個家。那時候的我做不到保護他，現在他要自由我不會阻止他。」

「⋯⋯現在才說這個不會太晚嗎？」

亞麥依蒙看著眼前的弟弟，寬大的身形及疏離不復以往，已經是可以承擔家族的男人了。

他淺淺一笑，像是說給自己聽，「人還活著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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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處分？這算什麼？無限期延遲的死刑嗎？」不破憤恨地踢開椅子，發出刺耳的『嘎啦』一聲。

「冷靜點。」紅櫻出聲，但顫抖的聲線也足以證明她同樣混亂。

夏帆受審時，紅櫻他們三人被帶來這邊和不破會合，千尋則被帶去治療。

諷刺的是他們只能證人身份參與審訊的，什麼都無法做。

「那小子是史考特萊斯特家的人？開什麼玩笑，魔界的人為什麼在當代理神明？」

「天照有給他神契。」冬麻垂眸，「達成了什麼交易吧。」

「天照也知情？」

赫默拉像是想到什麼，「所以他才有繼承者的情報？不對啊，魔界並沒有公開繼承者。被隱瞞起來了嗎？」

「就是怕發生像現在的事吧⋯⋯」

突然，房門被拉開，走進來的是全身纏滿繃帶的白髮男子。

眾人一時相看無語。

「⋯⋯抱歉。」千尋只能說這句話。

不破理智一斷，猛然揪住千尋的領口往牆上撞，後者發出悶哼。

「不破！」

「狄斯・史考特萊斯特？魔界三王子？哈，你到底有什麼目的靠近夏帆？」

「⋯⋯想興師問罪？那個男人是衝著你來的，還有紅櫻小姐吧？你不先解釋清楚嗎？」

不破被直戳痛處，加重手上的力量，「夏帆是因為你靈力才暴走的，你應該也有責任吧？」

千尋冷冷盯著不破，這也是他一直在煩惱的事。

那句『我不想讓他死』在他腦中反覆砸響，如同審判廳的長槌一次次敲在他的心尖。

在旁觀席上，他親眼看見整個空間炸裂，嘩然的倒抽氣、壓不住的哄笑、帶刺的冷嗤⋯⋯所有情緒像瘋狂竄出的暗潮，將那個站在中央、蒼白卻倔強的少女吞到只剩下一個輪廓。

而他，只能坐在陰影裡，看著她把一句會毀掉自己的話說得毫不遲疑。

回想那個瞬間仍覺得胸口發脹。

他當然察覺到那股殺意，或許能避開，或許能以更漂亮的方式反擊。

但還來不及行動，不應該被捲入這場泥沼的女孩卻先一步擋在了他前面。

性命擺在秤上，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他這邊。

愧疚像細砂灌滿他整個肺腔，悶得他透不過氣。

腦中不斷地復盤，感到錯愕，更多的是懊悔。讓一個女孩為了他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怎麼可以不信守當初的承諾，讓她墮入地獄呢？

————他怎麼能允許事情變成這樣？

抬手掀起醫用眼罩，血絲像破碎的紋路攀滿了眼白，眼匡邊緣還殘著乾涸的血跡。

那畫面逼得不破一怔。

「血契反噬。」他甩開不破，整理了弄皺的衣襟，「別忘了我們是為什麼在這。我已經用盡方法救她了。」————他已經決定同她一起墜落。

不破吸了口氣，胸口彷彿被鐵環勒緊。

叩叩。

敲門聲在沉僵的氣氛裡響起。千尋率先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因他而受審的女生。

夏帆因為受審一整夜沒闔眼，黑眼圈很重，頭髮也很雜亂，衣服上還有被濺到的血。

「⋯⋯」

她先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像湧在唇角卻沒力氣攤開。

千尋在那一瞬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就在空氣陷入不自然的沉默時，紅櫻突然推開千尋，直接將夏帆抱進懷裡。

「妳沒事就好⋯⋯」

夏帆被抱得一時僵住，努力擠出兩聲乾笑，「哈哈⋯⋯」

但她越過紅櫻的肩，看向千尋——四目相接的那刻，他們都沈默了。

在她的腦海裡，那三十二個被波及的無辜名字再度掠過，像陰影一個個亮起。

兩人的眼神在空氣裡碰撞，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整個審判廳的遙遠距離。

——罪孽重得讓人說不出一句安慰。

——也輕得足以讓彼此的呼吸都變得脆弱。

最後，他們都沒說話。

寂靜落在他們之間，像一片雪，悄無聲息地覆蓋住還燒著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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