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光 - 初識冰山

陳亦凝收回視線，發現男人還站在轉角沒有離開，也不在意，順了順旗袍上的皺摺便往休息室邁步而去。

「如果我沒制止，妳真打算白挨一巴掌。」在窈窕身影擦身而過時，男人低沉的嗓音再一次響起。

聽見他語氣中的肯定，陳亦凝停下步伐，似笑非笑地回過身去，語氣之中有著幾分奇怪：「是啊，不過一個巴掌，在這兒可不算什麼稀罕事情。」

她的指尖在半空之中虛晃幾圈，像是要指著這堂皇的裝潢，又像是要指著男人一般。

「女人的手勁可好挨多了，更何況，你怎麼知道那個巴掌不是我希望的呢？」

畢竟要是打實了，她自有許多方法讓李潔乖乖地「賠禮」道歉。

她話中漫不經心的嘲弄換來男人探究而饒有興致的眼神，聲音卻依舊平淡：「妳很有趣。」

「這算是搭訕嗎？」陳亦凝故作俏皮地眨了眨眼，卻沒有半分旖旎的氣氛：「這樣可不夠誠意，冰山先生。」

冰山先生？

男人自鼻腔裡溢出一聲輕哼，沒有回答她捉弄似的問題，只是抬手看了眼錶，而後逕自越過陳亦凝，朝著大廳走去。

「冰山先生，搭訕不說名字可不是紳士行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陳亦凝開玩笑地喊了句。

男人的腳步停了那麼一瞬，旋即又恢復正常地漸行漸遠，只有一個名字順著風傳入了她的耳裡。

「許景珩。」

出了雲間影，如銀絲般的雨濺落在鞋前，早已撐著傘等候的司機很快迎了上來，將許景珩接到了車上。

「少爺，您是回千照景，還是回老宅？」司機發動引擎，例行性地問了句。

連綿雨珠碎裂在地板上的水花好似落入了許景珩眸中，在幽深處泛起了點點漣漪。他捻了捻指尖，開口道。

「回老宅。」

晚風自老宅院中的樹梢掠過，溜進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許景珩站在廊下，指尖夾著的香煙已然燒了一半，頂端的紅似是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滅。

他的視線落在院中的荷花池中，那隨著水面蕩漾的月，一如當年母親蒼白的臉色。

「我想……回許家。」

彼時的他跪在池邊，緊握的指縫間是冰冷的灰燼，微顫的身軀終究還是放開了手，任那星星點點散落在池面之上。

眸底的溫度隨著灰燼沉入池中消失，許景珩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依舊明豔的身影。

方秀禾──他的母親──也曾是風華絕代的女人。

她總是穿著合身的旗袍，如瀑的青絲散落在身後，一雙似笑非笑翦水瞳，在那不達眼底的笑意之間有著幾分難以覺察的哀愁。修長而靈巧的手指攀附在杯緣，眸色彷彿與琥珀色的酒液混合在一起，將那些貪婪的目光盡數吞沒。

她是夜場的星，卻也是孤獨的影。

「小景，知道媽媽為什麼喜歡水嗎？」

「為什麼？」

「因為水最自由，可以適應任何地方，可以……無拘無束。」

微醺的醉意中有著難以言說的情緒，曾經是那麼嚮往自由的母親，還是被困在了名為承諾的繭中。她明明不該期待，卻仍然陷落在那熾烈的虛假愛意裡，在為自己套上一層又一層的枷鎖之後，逐漸成了落幕的禮花，光彩依舊卻無人問津。

回憶在眼前層疊成幻影，最後卻形成了一個讓他有些意料不到的人，調侃似的冰山先生猶還迴盪在耳畔，那道同樣身著旗袍的娉婷身影，母親深邃而堅韌的眼眸彷彿和她交疊在一塊，卻又少了幾分哀思。

指尖的星火被捻熄在微涼的夜，許景珩將自己從緬懷裡抽離出來，視線卻仍停留在池面之上，直到腳步聲自廊道的另一端傳來，墨色的眸才望向來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低沉又隱含薄怒的聲音響起，兩鬢已斑的中年男人拄著拐杖走近。

「今天的月色，和母親離開的那天很像。」無視了他的質問，狀似平靜的話音下是湧動的暗潮：「是吧，許董事長，或者我應該稱呼你為……父親？」

「混帳！你這是什麼態度？」許晉狠狠一拄拐杖，厲聲道。

「噓。」許景珩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是遮掩不住的冷：「別吵到我母親。」

「你──！」許晉鐵青著臉道：「那是你母親不錯，可她也是我的妻子！」

話音方落，許景珩的臉上浮現了嘲諷的神情。妻子？許晉難道不知道這個詞從他的口中說出來有多麼可笑嗎？

「許董的『抬舉』，我和母親不敢恭維。」許景珩哂笑一聲，「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應當是那位張家千金，一直以來的許夫人才對。」

許晉拄著拐杖的手顫抖起來，刺耳的話語深入骨髓，偏偏他還做不出任何的反駁。

許景珩可不會關注許晉的情緒，他上前一步，盯著後者那已生皺紋的臉，語氣鋒利如刃：「你哄著我的母親生下了我，是因為那時你還得靠許夫人站穩腳跟，不想橫生枝節。」

「她信了，那個曾經周旋在世家公子之間的女人，信了你的鬼話。」

「你說會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別再出去拋頭露臉，她也信了。」

「她就在你金屋藏嬌的牢籠裡，養著我還念著你。」

念及此處，一向冷靜的許景珩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怒火，眸中厲色令人生寒。

「你不懂……」許晉神色一僵。

「我不懂？」許景珩怒極反笑：「她心心念念的事情，就是要給我一個完整的家！」

「可你送上來的全部都是裹著糖衣的毒藥。」

「她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說你一定是有什麼她不了解的苦衷。」

「你可想知道，她孤伶伶地迎接死亡的時候，都和我說了什麼嗎？」

「住口！」許晉厲聲道，卻有著隱藏不住的慌亂。他本就對方秀禾心懷愧疚，又怎麼敢袒蕩蕩地面對。

「她讓我不要怨恨你，只希望你能來見她最後一面。」許景珩咬牙切齒地道：「可惜就連這麼卑微的願望，她都沒有實現。」

「她最後和我說，她想回許家，回到這個她生前沒有來過半次的家。」

「如今你還有臉問我在這裡做什麼？我的好父親，你的心難道不會痛嗎？」

許晉僵硬的神色出現了裂痕，眼底藏著遲來已久的苦楚和一絲悔恨。

「是我對不起秀禾……」

一陣風自兩人之間穿過，許景珩看著那張略顯蒼老的臉龐，他並不在乎許晉的後悔是真是假，那些東西也換不回他的母親。

最後，他只留下一聲嗤笑，轉身離去。

「可惜，她再也等不到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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