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
像是被誰死命扼住咽喉，只能感受肺部的空氣慢慢被抽空，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掙扎著，一陣又一陣的眩暈侵蝕著腦海，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景象。
「賤人，長這麼漂亮想勾引誰呢？」
「不吃點苦頭妳就不會長記性，還敢反抗我？」
略帶癲狂的聲音一下子將她拉回了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即便那個只配稱為禽獸的男人從未得逞過，也已然離世多年，熟悉的感覺仍然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裡化作夢魘肆無忌憚地折磨著她的身心。
疼痛似乎又在肌膚上舔舐出一道道痕跡，她只知道，不聽話的下場就是挨打。
昏沉中那張熟悉又令人作嘔的面孔又浮現出來，帶著獰笑一點點地逼近。
不要、不要過來……滾開──
陳亦凝猛然睜開了雙眼，逐漸聚焦的瞳裡有尚未消退的恐懼，她將自己略顯單薄的身子瑟縮成一團，這是記憶裡唯一能帶給她安全感的姿勢，只有這樣，她才能盡可能地避免讓更多地方遭受痛苦。
這是她至今擺脫不了的折磨。
初春的雨幕帶來了一絲涼意，陳亦凝花了好一會兒才伸展開身子，床頭櫃上的手機閃爍著螢幕，來自兩個不同對象的訊息卻指向了同一件事情──她錯過了雲間影的上班時間。
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半。
陳亦凝抬眸望向窗外，江岸另一側的霓虹在低垂的夜色裡格外顯眼，透過窗上的雨點彷彿匯聚成星星點點的血珠，在眼底和某些回憶重疊成幻影。
她低嘆一聲，閉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將那些雜念通通驅趕出腦海。
快速地打理了下自己，順手回了幾條訊息，陳亦凝這才趕著車去了雲間影。
大廳瀰漫著淡薄清雅的香氛，柔光自挑高的水晶穹頂逕流而下，淌過陳亦凝那化了妝仍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低調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反映著華燈初上的時刻，悠揚的樂聲伴隨著幾聲清脆的碰杯自酒吧區傳來。
和幾個認出她的男客打了招呼，陳亦凝才被趕來的橙子拉進了休息室。
「妳怎麼才來呀。」橙子一臉擔憂地問，方才劉經理的怒火可不似作假，更不明白為何向來準時的陳亦凝會在這個月連續遲到了幾次，「剛才王總那個老色鬼指名要妳作陪，壓根就沒想妳來沒來上班，結果沒見著人，劈頭蓋臉地給劉經理罵了一頓。」
「劉經理賠著笑安撫了王總好久，回來休息室後發了好一通火才離開。」
言下之意，劉經理估計會給陳亦凝小鞋穿。
「她最近脾性是越來越大了。」陳亦凝撕開包裝將一顆薄荷糖壓在舌底，看著鏡子裡那張憔悴卻仍掩不住清麗的臉龐，還有一身錦緞旗袍襯托下的曼妙身段，即使她在潛意識裡並不想承認，但這的確是她在雲間影最大的底氣。
「小心一點總沒錯。」知道她不是個容易服軟的主，橙子也沒多勸，拿出化妝盒補了補口紅，擺手道：「我還有客人，妳多休息。」
說完便起身離開了休息室。
復歸安靜之後，陳亦凝斂下了眉眼，手裡把玩著裝在細長香水瓶裡的防狼噴霧。
遲到無非罰點薪資，她也沒將可能被穿小鞋這件事放在心上，畢竟業績在那兒擺著呢，除了剛到雲間影那時被調去清潔部磋磨得不輕，其餘也沒什麼太糟心的事情。
「白玫小姐。」侍應扣響了休息室的房門，「紫鑽包廂的李總到了，劉經理讓妳過去。」
那個愛毛手毛腳的李總？
陳亦凝陡然捏緊了瓶身，估計這便是劉經理想拿捏她的手段，好在她應付這種人也算有了心得，還不至於被這種伎倆嚇倒。
作陪的過程並不算有趣，但好在包廂裡不是只有她一位小姐，很多時候多灌點酒便呼嚨了過去，至少從李總離開時的神色來看，今天在包廂裡還算是「賓主盡歡」的。
陳亦凝剛從包廂裡退了出來，指尖還殘留著酒液的冰涼，她伸手理了理裙襬，一道刻意拉尖的嗓音從一旁刺入耳膜。
「呦，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雲間影的頭號『清流』嗎？怎麼剛從李總包廂出來，還瞧著像沒滿足一樣。」
走廊邊上的鍍金壁燈下，李潔斜倚著牆，指尖夾著一支燃著點點猩紅的薄荷煙，在盤旋上升的繚繞煙霧中，精心裝扮的豔麗臉龐上透著幾分嘲弄。
陳亦凝抬眼似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
「李姐莫不是嫉妒。」她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狀似不經意地道：「啊，是了，上回王總親手賞給妳『喝』的酒，滋味不錯吧？」
語音方落，李潔的神情驟然僵了下來，為了這件事──房地產老總王釗只是因為她打翻了雪茄盒，當著一眾客人的面潑了她一臉的威士忌──她可被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笑話了好久。
陳亦凝竟也敢拿這事兒來取笑她？
「妳這小賤貨──」一把甩掉菸蒂，高跟鞋「喀」地攔住了陳亦凝的去路，李潔面色猙獰地道：「妳又比我好到哪裡去，不就是個被親爹玩爛的貨色──」
「李姐。」陳亦凝豎起細長的手指放在唇前，嗓音很輕，卻如同利刃一般：「妳罵我倒不要緊，可是妳一罵，妳精心上的粉底就壓不住眼角的細紋了。」
「妳在我這是開心了，可等會別嚇跑了客人才是。」
聽到這話，幾名路過的侍應不由得掩嘴偷笑。李潔神色一變，下意識地抬手撫上了眼角。
「牙尖嘴利！」李潔色厲內荏地道。
陳亦凝笑容未減，語氣卻像淬了冰一般，刺進了李潔的骨血之中：「偷翻我的置物櫃、散播我的謠言，甚至連我母親的病情都能拿去亂嚼舌根，要說嘴上的功夫，我可差了妳太遠……」
「只可惜，妳搞得這些下作手段除了證明妳是一個小丑之外，似乎沒什麼作用。」她潔白的指尖輕點了李潔胸前的工作牌，「畢竟上個月業績墊底的人是誰，大家心裡有數。」
李潔頓然失聲，這女人是怎麼知道業績表的事情──
「妳不會天真到以為劉經理是什麼大善人吧。」陳亦凝故作驚訝道：「她上回才跟我抱怨過，說過了季的彩妝連打了折都賣不太出去，可愁死她了。」
「妳閉嘴！」李潔哪能不明白陳亦凝是在暗諷她，當即尖叫一聲，揚手便要掌摑過去。
陳亦凝沒有閃躲，畢竟這巴掌真要落實了下來，李潔要付的代價可比她痛一會大多了。
「李小姐。」一道低沉而淡漠的嗓音打斷了李潔的動作：「妳想破壞雲間影的規矩？」
一道頎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轉角處，一身熨燙合宜的西裝襯得來人愈發挺拔，只是眉宇之間的冷意還是讓得李潔臉色煞白。
「不、不敢……」她收了手，顫著聲音後退。
「劉伶管教人的本事，倒是越發差勁了。」他的視線越過李潔，落在了陳亦凝身上。
見男人沒有繼續關注她的意思，李潔慌不擇路地離開了現場。
陳亦凝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展唇一笑，俯身拾起了她遺落在地上的煙盒，輕飄飄地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對了。」在那道身影即將消失之時，她高聲補了一句。
「回去別忘了補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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