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畫 As in a Painting - 蛇王

「歡迎回來，蛇王。」

白塵看著眼前的人，又瞥了一眼江以瀲。後者仍是那副慘白的面容，像是受了天大的驚嚇，低著頭，緊咬下唇，默不作聲。

仔細一看，他的手竟在微微顫抖。

白塵悄悄挪動身子，擋在江以瀲前方，一手護著言雙，一手則移到腰間的扇子上。

「哼。」那位公子冷笑一聲，身體往後一仰，順勢坐回了椅子上。

一瞬間，房內各處竄出數名傀儡，手上拿著的武器對準三人，把他們團團包圍。

言雙害怕地抓住前面兩人的手，強忍著不敢叫出聲。白塵則是把扇子握得更緊，眼睛死盯著那位公子。

江以瀲輕輕抽出被言雙緊握的手，又拍了拍白塵的手臂，站到兩人前方。

他仍舊一言不發，視線落在前方的地面，沒有看向那位公子。

白塵卻看出對方不由自主地發抖著。他低聲喝斥道：「江以瀲，回來！」

但江以瀲卻沒有任何回應。

「怎麼？」那公子翹起腿，居高臨下的看著三人——或者說，看著江以瀲：「幾年不見，蛇王大人不認得我了？」

接著，他輕輕揮了下手，傀儡們一擁而上，隔開了江以瀲和白塵、言雙。

他緩步走下台階，來到江以瀲面前，抬起手，忽然捏住江以瀲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

「你！」白塵想上前，卻被一旁的傀儡用刀抵住脖子，一旁的言雙也被抓住雙手，無法動彈。

「別、別傷害他們……」江以瀲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間深處好不容易擠出。

但這番話卻惹怒了眼前人。

他一把掐住江以瀲的脖子，沉聲問道：「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

沒給江以瀲回應的機會，他就這麼拖著對方，從白塵面前走過，還挑釁似的斜睨了他一眼，來到窗戶邊。

一用力，江以瀲被他壓在窗框上，背對著夜色，身後離地面有好幾米的距離。

「你就沒有半點別的話要跟我說？」

那人壓抑著怒氣，咬著牙詢問，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加重：「說你當年為何要丟下我啊？」

「對、對不起，南秋……」江以瀲痛苦地掙扎著，雙手無力地想拉開掐著自己脖子的手，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聽聞一旁的動靜，白塵才終於明白，這個在曲淮鎮撞上的雁公子是誰。

當年離魂派被滅後，領軍的翟陸從門派中帶走了兩位尚且年幼的孩童。一位是自幼聰穎、認真踏實練武的莫北涼，另一位則是善於煉藥製毒、卻體弱多病的雁南秋。

初識江以瀲之時，對方說曾聽莫北涼提及，雁南秋或許已凶多吉少。可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雁南秋極有可能被翟陸藏在身邊，甚至假死騙過江以瀲和莫北涼二人。

「對不起？你以為我在乎你的道歉？」然而江以瀲極力擠出的道歉，卻又像是激怒了雁南秋，他手上發力，江以瀲被他整個人從地上提起，雙腳離了地。

「你是故意丟下我的嗎？為什麼不辯解？說你不是自願的、說你是被莫北涼騙了，你說啊江以瀲！」雁南秋瞪大雙眼，青筋暴起、牙關緊咬，雙唇止不住地顫抖著。

江以瀲脹紅著臉，拉扯著雁南秋，卻無濟於事：「南秋……真的、對不起……」

雁南秋眸光一暗。他鬆開手，任憑江以瀲跌坐在地上。

「……我是你們的累贅嗎？」他低聲詢問，聲音小得幾乎就要碎在夜風中。

他跨過江以瀲的身子，走到一旁的窗前，低頭看向沂都的夜景。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無人察覺不遠處的高樓發生了何事。

和他的存在一樣，無人問津。

「義父說，北涼早就想離開了，但我不信。那天晚上北涼留了封信，要我去柴房見他。」他輕聲說道：「可等我到了柴房，他卻放火想燒死我，我拚了命逃出來，只看見你們兩個遠去的身影……」

江以瀲跪坐在地上，咳個不停，腦中閃過無數疑問。

他不信莫北涼會對雁南秋起殺心，就算那時他已經快要被奪魂丹侵蝕神智。可若雁南秋說的不是真的，那麼當年那個總是像個孩子般對自己笑著的人，是怎麼變成派出傀儡、三番兩次想置自己於死地的幕後主使？又怎麼會是到處掠奪幼子的惡人？

他想不明白。

抬起頭，他望向多年未見的好友。

江以瀲顫抖著抬起手，想抓住對方、想問他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雁南秋卻突然蹲下身子，一把掐住江以瀲的臉：「你們走了之後，我把螣影重新壯大，照我們原先所構想，供給義父所用。你看，離開你們我一樣過得很好！你們才是我的累贅！你們才是累贅！」

他一面說著，一面示意傀儡們後退。

接著抓緊江以瀲的手臂，把人拖到白塵面前：「你現在身邊不也換了個人？莫北涼也拋下你了，對吧？義父說的沒錯，莫北涼就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你跟我一樣都被丟下了！」

江以瀲默不作聲，只是閉上雙眼，任憑眼淚滑落。

「莫師兄死了。」一旁的白塵別開眼，忍不住開口替江以瀲辯解：「被煉成這些鬼東西的模樣，死了。」

「死了……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傢伙死了！」聽見白塵的話，雁南秋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放聲大笑。

江以瀲睜開眼看向對方。

他笑得猖狂，但笑意卻半分不及眼底。江以瀲甚至感覺他的眼角濕潤。

「既然如此，也沒什麼好說的了。」雁南秋收起笑容，一聲令下：「送客。」

傀儡們架著白塵和言雙，將他們趕出鮮酒樓。

白塵憤怒地敲著酒樓大門，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深知裡面的人不會再理會自己，他走到言雙身邊，詢問對方有無大礙。

「我沒事，可是，白塵你的手……」言雙低頭看著對方被木門划破的手，又看向緊閉的大門，擔心的問：「還有以瀲……」

「短時間內應該是無法再進去了，對方好像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白塵緊皺眉頭，握住扇子的手不自覺地用力。

「若是能知道那個人是誰就好了。」看著白塵陷入苦惱，言雙也跟著神情凝重地思考著：「或許我們能夠找到他的軟肋，以此威脅他交出以瀲。」

聽著言雙的話，白塵眼中一亮。他微微彎下身，直視著言雙的眼睛，悄聲說道：「我們先回客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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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客棧，經過剛才的一番折騰，桌上的飯菜已經被客棧小二收拾乾淨，白塵和客棧老闆借了廚房，打算簡單煮個麵讓兩人飽餐一頓。

言雙趴在桌上等著白塵煮麵，手垂在桌子下，比劃著無常劍法。複習到第五輪時，白塵終於把熱騰騰的麵端上桌。

兩人餓得不行，專心吃起麵來，誰也沒先開口，小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吸麵的聲音。

言雙偷偷抬眼看向白塵，不由得想起他們第二次見面時，那時也像現在一樣沉默。那時他急忙地想打破沉默，但現在，他卻覺得兩人這樣安靜地待著，好像也不錯。

白塵率先把麵吃完，抬起頭，就看見言雙盯著自己。

「你……怎麼了嗎？」

聞言，言雙有些驚慌的別開眼，隨後又故作鎮定地詢問：「嗯……那、那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要抓走以瀲呢？」

白塵輕輕皺眉，他有些猶豫。

這些陳年往事真的有需要讓言雙知道嗎？

他看著言雙的雙眼，拋出問題的對方，眼中仍舊閃爍著光芒，他有點害怕沉重的過去會導致這光芒熄滅。

轉過頭，他本想詢問江以瀲的意見，卻想起江以瀲現在不在自己身邊。

嘆了口氣，他娓娓道來過去的事：「十五年前，離魂派被冠上反賊之名後，翟陸——也就是當今聖上的弟弟，翟親王——帶兵前來攻打離魂派。」

白塵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言雙的臉色，深怕不小心嚇到對方，讓他對這世界失去希望：「離魂派幾乎被滅門之後，翟陸帶走我的兩個師兄回到他的府邸，對外宣布，將不計前嫌的收這兩名孩童為義子。那時整個王城都說著翟大人是如何慈眉善目、菩薩心腸。可沒有人知道，那反賊的罪名，從始至終都是遭人強押在離魂派身上的。」

言雙眉頭緊皺，表情哀傷，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等著白塵繼續說下去。

「那兩個師兄就是莫北涼和雁南秋，莫北涼是江以瀲的……愛人，雁南秋就是方才的那位公子。」白塵繼續說著：「後來我的師叔帶著殘存的師兄弟們另起了瀟湘派，暗中關注著翟陸，並蒐集他這些年來作惡的證據。」

「所以我們要去瀟湘派嗎？」言雙反問。

「正是如此。」白塵看著眼前的人，竟又不自覺地掛上微笑。

「好！」言雙站起身：「那我們早點休息，一定要快點救出以瀲！」

「嗯！」白塵回應道：「一定。」

言雙看著對方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於是伸手把人推出廚房：「你快去休息吧！這裡我來收拾就好。」

語畢，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罐：「等會洗漱完睡前塗在傷口上，睡醒就會好得差不多了。你的手和脖子都有傷口，可得多注意些，別感染了。」

白塵接過對方的藥罐，輕笑著說：「那就先謝過言神醫了。」

「不用謝，快去休息吧！」言雙俏皮地朝對方揮了揮手，轉身收拾起餐桌。

廚房裡，只剩下碗盤碰撞的聲音，言雙的背影在燈火中顯得格外認真。

白塵站在門外，手裡握著藥罐，久久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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