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佐.馬札諾接起來的瞬間,就聽見另一端呼嘯的風聲,顯然對方在戶外。
「你在查什麼?」達利歐.馬札諾低沉的嗓音傳入耳中。
瑞佐早就準備好台詞:「抱歉,我在查畢安卡的轉帳痕跡。像您說的一樣,畢安卡的舉動太反常,盟友又太強。她很可能在威尼斯、佛羅倫斯那幾天偷偷建勢力。現在她在牢裡,正好把她的線拔乾淨,省得她出來後再搞事。」
對面沉默了幾秒。
「做快點。」達利歐只丟下這句話,電話就斷了。2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tOTzGDRXF
通話結束後,瑞佐把煙按進煙灰缸:「繼續。」他說。
賽局把畫面切到家族共同資產的月報。這部分瑞佐的權限其實看不到太深,頂多是他這種外部合作方被允許知道的片段。
賽局盯著轉出模式看了幾秒,眉心微動。
「這裡有意思。」他指著一串拆分轉帳:「每筆都剛好低於需要內部複核的門檻。像刻意避開流程。還有,這筆開銷雖然印章是真的,可問題是日期,這份批准寫教父在米蘭,但是那天他不是回西西里島了嗎?」
瑞佐說:「我知道,那時我也在西西里。」
空氣安靜了一瞬。
「這份月報摘要不夠。」他淡淡說:「你去打給家族會計,用我的名義就好,就說我在清畢安卡的線,要調最近兩週異常支出摘要和批准鏈。只要摘要,不要總帳,別讓他們起疑。」
賽局立刻照做。
接通後,對面壓低音量,以免隔牆有耳。
「瑞佐少爺?」家族會計停了一瞬,才問:「您要調哪一類?」
賽局乾淨俐落的說:「最近兩週異常支出摘要、批准鏈。保全、運輸、顧問、設備更新。只要摘要。」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沙沙聲,像有人把抽屜拉開又推回。然後,那名管理員咳了一聲,說:「這份資料……家族已經有人跟我要過了。」
賽局問:「誰?」
對面沉默半秒,像在衡量說出口的代價,才說:「我不能說,對方特別交代我要保密的!只是同樣的範圍,他們也交代,只要摘要。」
瑞佐靠在椅背上,沒插話。那位先手會是誰呢?他確定不可能是達利歐,因為堂兄身為代理首領,有完整的權限查看帳目。
賽局追問:「那你能給我們嗎?」
「可以。」管理員立刻答:「但我得走重覆申請的流程。今天代理首領辦公室剛提醒過,敏感項目要集中管理,尤其牽涉到 D.G. 的部分──啊!」
那句話落下來,空氣瞬間緊繃。
「D.G.?」賽局追問:「基金會也有人要過資料?」
「是。基金會那邊的往來摘要、策展服務、借調保管……也被人問過。範圍很像。只不過我同樣不能說是誰。」會計結結巴巴的說:「總之,瑞佐少爺,我我我會在一小時內可以傳的資料傳給您!抱歉我有事先去忙了!」
電話掛斷,公寓裡只剩冰箱的低鳴。
然而,整個陣營都清楚,光坐在公寓內使用電腦,能查清的資訊有限,還是必須現場探勘。
瑞佐闔上筆電,站起來:「叫兇獸準備一下,我們10分鐘後出發。」
須臾,佛羅倫斯的麥地奇廢棄宅邸,再次有了人跡。
前往這棟熟悉的舊宅時,瑞佐.馬札諾只帶上自家的參謀「賽局」賽可和頭號武將「兇獸」席爾多,再加上一位佛羅倫斯在地、資歷老到的私人鑑定師奧列里先生──後者與尚皮耶.杜沙同樣配備特殊鏡片,以便觀察異能痕跡。為了避免沾上太多宅內的髒污,他們穿著寬大防塵的風衣入內;兇獸壯碩的身材將紅褐色大衣撐得頗錦,滿臉橫肉忍不住抽動;賽局則安然地整理好略鬆的灰色大衣和輕巧眼鏡,藍眼輕蔑的瞄了下旁邊那位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夥伴。
宅邸的門崗推開,腐臭味就衝鼻而來,令他們不禁摀住口鼻。白色傀儡的殘骸七零八落,像被頑童拆碎的玩具;更遠處,一對腐化的情侶屍塊黏著交纏,上方還爬滿了蛆蟲,咬嚙著腥臭的血肉。
兇獸摀住鼻子,伸手把屍塊和傀儡殘骸一把揮開。骨頭撞上石地,頓時粉碎。
賽局眼鏡下的藍眸一閃:「根據我分析,這種『把東西全推開』的動作,常見於兩歲以內的幼兒。」
兇獸回頭瞪他:「你找死嗎?」
「我只是描述動作特徵,你自己對號入座。」
瑞佐懶得理那兩位吵鬧的幹部,僅僅是與鑑定師奧列里共同視線掃過地面與牆角。
在他倆視線所及之處,斷掉的科林斯石上半截斜靠在鄰柱上,破碎的雕像失去了面孔,附近的碎石和石膏花瓣灑了一地,彷彿對輝煌文藝復興藝術的惡意解構。地上的大理石拼花裂得像地震後的導覽地圖。裂縫之間填滿了四散的乾涸鐵鏽味,在少許早晨陽光的照射下,隱隱訴說著當年的血色劫難。
奧列里戴好鑑定鏡片,分析:「整體看,至少六成痕跡是異能者造成的。」他指著牆面幾道裂痕:「地、水、火、風都有殘留;槍械系、冷兵器系也有。還有十種以上非傳統類型……」
「什麼時候留下的?」賽局問。
奧列里搖頭,語氣更沉:「有些是上禮拜留下的,更多是一到兩年前留下的。」他抬眼看向屋子深處:「更奇怪的是,整棟房子都有一層薄薄的能量改變痕跡,像有人用過能把整棟屋子罩住的『異能空間』,也是一到兩年前留下的。」
「兩年前?」瑞佐的聲音明顯比剛才更有興致:「能分辨出是誰留下的嗎?」
奧列里凝神幾秒:「分不出來,那看起來不是單一個異能者造成的,可能有某種儲存和釋放能力的裝置。」
得不到滿意答案的瑞佐,表情有些難看。
兇獸忽然「啊」了一聲,像想起什麼:「等等,畢安卡那邊不是也有個鑑定師嗎?你覺得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件事?」
賽局推推眼鏡:「機率99%。那個鑑定師和她的關係不一般,有機會就會說。」
兇獸咬牙:「我最討厭這種亂泡妞的傢伙。」
賽局補刀:「因為你交不到。」
兇獸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瑞佐終於回頭,眼神一掃:「把嘴閉上。往下。」
他們沿著宅邸深處探查,途中其餘那些雜七雜八的異常,瑞佐沒浪費時間細問,只用下巴示意賽局:「都拍。照角度、照比例、照位置。之後有人會想看。」
賽局舉起相機,將沿路上的裂痕、刮痕、能量脈絡的折光線條,甚至連那對腐化屍塊旁邊掉落的自拍棒都收進鏡頭裡,像替一場看不見的審判留證。
到了地窖前,入口處的石門上刻著四個古典元素的圖案:地、水、火、風。兇獸卻連看都懶得看,獸化的大手掌直接劈開門。啪!石門應聲裂開,大夥兒也順利入內。
「老子最討厭這種窄小的鬼地方。」兇獸罵。
賽局說:「往好處想,至少你沒腦袋來撞天花板。」
兇獸回頭瞪他:「你找死嗎?!」
賽局聳聳肩:「我只是陳述事實。」
「閉嘴!」兇獸爆吼。他想給旁邊那位眼鏡幹部一拳,卻礙於老大在場無法動手,只能拍打旁邊一座沉重的石櫃出氣。
那櫃子看起來是早年的藏書櫃,靠牆卡得死死的,底部甚至嵌了石槽,像被故意固定在這裡。普通人人別說搬開,連晃一下都難。兇獸卻像拎玩具一樣,把它整座掀起、狠狠往地上砸!轟然一聲,木櫃碎裂,灰塵與木屑飛散。多虧瑞佐及時架起離子盾,碎片才沒傷到一行人。
賽局正要再吐槽,卻在灰塵落下的瞬間停住。
櫃子倒塌的牆面後方竟露出了一片原本被完全遮住的石壁,上方畫著斑駁的壁畫:線條旋轉、層層疊疊,像火焰,又像血管的分岔,中央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心臟的脈動。
「看來我們比畢安卡他們多發現了個東西。」瑞佐說:「不得不說,兇獸,幹得好。」
奧列里先生戴著鑑定鏡片,盯著那圖騰看了幾秒,聲音變得更低:「這裡的能量很強。」
賽局把鏡頭對準壁畫,調整角度,手指停在快門上:「這紋路……和烈焰之心內部的紋路太像了。」
地下室瞬間安靜。
瑞佐站在壁畫前,沒有露出任何對神祕的敬畏。他只感到一種找到敵人破綻的愉快。達利歐越想把這裡藏起來,就越證明他在這裡做過不該做的事。
他轉身命令:「先記下那些明顯能當把柄的重點。」
賽局問:「那其他異狀呢?那些也可能很重要。」
瑞佐想了下,說:「也記。某人可能想知道。」
賽局欣然動筆,感慨:「老大,你終於變聰明了。」
瑞佐瞪了身旁的智囊一眼:「少廢話!聽話就是。」
賽局嘿嘿一聲,欣然閉嘴。他想,這位武鬥派老大雖然智商和情商都不算頂級,但總像是戰友般對待下屬,也不會真正介意屬下的直言,不像代理頭目達利歐那樣用權威壓人、用利益來衡量人,這也是為啥賽局即使有機會受到達利歐重用,仍選擇成為瑞佐的左右手。
他們離開地下室時,步伐比進來時更快,彷彿一個迫切想填充武器發射的軍官。
另一邊,渾然不知麥地奇廢棄宅邸再度被光顧的畢安卡.馬札諾,仰臥在病床上,養著昨夜新添的傷口,順便整理思緒,卻被某位看守的警員打攪了。
「有親屬申請探視。對方說可以帶一位你信任的人一起來。」警員說。
「探視」那令多數病患備感溫馨的詞彙,卻使畢安卡背脊一涼。
她腦中飛快掃過家族成員的名字:母親已過世多年,父親也無法出面;琪拉是義妹、現在仍受黑警追捕;弟弟麥西默自身難保;瑟吉歐先生雖然與她情同父女,但他是父親的手下,不是血親。尚皮耶、塔嘉娜、桑提諾跟她連國籍都不同,更遑論親緣關係。
如此看來,能用「親屬」名義與她見面的,只有兩位居心叵測的兄長。
不久,看守的監獄警察將她抬上輪椅,推她離開病房,前往護理站旁一間沒有窗的小會談室。門上貼著「RISERVATO」(保留),門邊有一扇狹長的厚玻璃窗,外頭站著一名監獄警察,視線能穿透,卻聽不清裡面的聲響。
畢安卡一入內,首先見到的是多日以來僅用電話聯絡的瑟吉歐先生。他依舊站得堅挺,神情卻憔悴不少,白髮也多了好幾根;見到輪椅上的千金小姐,神色更閃現出難得的侷促。
接著,她看見坐在桌前的男子兩旁推高的短捲髮勾勒著古銅色的臉型,修長精壯的體型,像把街頭的野性穿進西裝裡。他身邊還站著參謀「賽局」。
堂兄瑞佐.馬札諾。
畢安卡檢查了下周圍,確認場內沒有多餘的監視器和監聽器後,抬眼望向堂哥,眼神變得凌厲。
瑞佐見到堂妹的目光,立刻故作輕鬆的解釋:「放心,是他自願要來的。他聽說我打算和你小聊一下後,就像老媽子一樣堅持要來了。」
瑟吉歐一眼看見她手腕的瘀痕,立刻憂心忡忡,把站位挪得更靠近她一點。
「真狼狽呀。」瑞佐慢悠悠開口:「很少看到你這樣。之前不是都漂漂亮亮的嗎?」
畢安卡諷刺:「現在你高興了吧?」
「我高興什麼?你受了重傷,你那群夥伴七零八落,我這邊也折損不少部下,算起來,誰都沒賺到。」瑞佐聳聳肩:「不如一筆勾銷吧。」
瑟吉歐先生詫異地望著瑞佐。
畢安卡冷哼:「少兜圈子了,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什麼?」瑞佐勾起嘴角:「合作。」
畢安卡微微抬眉,滿臉質疑。
瑞佐的笑意收起來:「首先,你現在被冤枉入獄,肯定需要洗刷冤屈,不是嗎?再說,你現在回不去威尼斯和佛羅倫斯了吧?那兩邊重兵把守,你那位鑑定師、你那群朋友,走進去就是送命。而我最近去看過,看到很多有趣的東西,你肯定想知道吧?」
畢安卡挑眉。她雖然有些心動,卻仍質問:「就算這樣,我也沒有和你合作的理由吧?那兩個城市我們已經看夠了,線索也蒐集得差不多,剩下的我自己來就行。」
瑞佐說:「不,你會跟我合作。」
畢安卡亮出質疑的眼神。
瑞佐解釋:「昨天我聯絡家族會計的時候,發現有另一組人查家族金流的紀錄,雖然會計沒說出查帳者是誰,但是那個人獲得的權限很高,卻又不是像達利歐那樣完全的權限。所以,查帳的人只可能是瑟吉歐先生和你。」
瑟吉歐先生雙眼閃現出驚恐。
畢安卡想否認,卻止住了話頭,她太清楚,否認不會抹消查帳的痕跡。
瑞佐繼續說:「不管是不是,老大哥肯定也會認為是你們出的手。根據情報,他們那群人最近開始加快腳步了,證人、鑑識團隊之類的阻礙都打算加大力道清理,昨天甚至直接來你病房了呢!為的就是在前往『大廳』之前把一切搞定。現在,要是他知道你們就要兜出他的老底了,他會怎麼做呢?就連我也猜不出來喔。」
畢安卡思考了下,先聽見對方的價碼總明智些。於是她說:「那好吧,請說你要甚麼。」
「分享你得到的情報,還有更重要的,」瑞佐說:「宣示放棄家族繼承權。」
2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35PRRqcl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