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醫師翻著夾板：「藥檢結果出來了。毒品反應陰性，恭喜。」
畢安卡牽了牽嘴角。她早就知道自己從沒碰過那種東西，這張紙只不過是把真相蓋上章。
回到床邊，她用手肘撐著身體挪上去，背脊貼上枕頭的瞬間，肌肉仍像被針扎過一樣抽痛。
黑幫千金的眉頭慢慢蹙起。
等人員離開後，她拿出手機，滑開推播通知，第一行標題就像鐵釘釘進眼裡：
〈黑幫千金病房驚見毒針！疑涉嗎啡〉
她往下滑，幾家媒體用同一套語氣做出同一個推論：針筒、毒品、黑幫、殺人嫌疑。四個詞被剪成一條直線，像剪輯師在桌上把散碎的照片用膠帶黏成一張罪犯的臉。
畢安卡盯著那行字，胸口像被什麼堵住。她明明是遇襲的受害者，卻被寫成藏毒的加害者；她明明躺在被看守的病房裡，卻被描述成能在眾目睽睽下把毒品塞進自己枕頭的魔術師。
手機震了一下。
瑟吉歐先生的訊息只有兩行：「毒檢陰性。律所已拿到正式報告。第一波澄清會在一小時內上。」
畢安卡的拇指停在螢幕上方。她明白，瑟吉歐先生懂得分寸，懂得聚焦在：第一，毒檢驗過了，她沒有吸毒；第二，那針筒就不是她的，是外人闖入時帶進來的，當日走廊的監視錄影和目擊者即可說明一切；第三，該外人企圖對她不利，這點可以靠畢安卡身上新添的打鬥傷口證明。
一小時後，眾多新聞跳出來：
〈毒檢陰性！病房毒針疑為「外來物」〉
〈羈押病房怎會出現針筒？管理漏洞引質疑〉
〈黑幫千金病房深夜遭闖入〉
〈主治醫師：針筒殘留物為鴉片類，嫌犯本人呈陰性〉
社群上也開始分裂。有人依舊拿「黑幫」兩字當結論，有人改成罵警察失職，有人把同情放在她身上。至少，不再只有一種聲音把她推進泥裡。
畢安卡靠回枕頭，視線落在那幾行標題上；再次打贏媒體戰的她卻沒有任何勝利感，只覺得疲憊。
她學法律，信程序、證據、審理。可她每一次接近真相，真相都得先在媒體上打一場仗，才被允許進到法庭的門口。她厭倦這種荒謬的現實——好像只要不夠吵、不夠狠、不夠有權勢，事實就不算事實。
可她又想起外面那群夥伴。
桑提諾守著中立鑑識的背影；塔嘉娜守護著證人；琪拉在城市邊緣追著基金會的線索；尚皮耶在黑白兩道間鑽縫追烈焰之心的影子；瑟吉歐先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擋下刀。
她若就此放棄，他們的努力就會變成笑話。
畢安卡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怒火。
馬札諾家族千金的病房發現毒品的消息，很快地傳到了馬札諾家族其餘成員的耳內，瑞佐．馬札諾在自己陣營的公寓內，懶懶地靠上沙發，與兩旁站立的得力助手賽局和兇獸，聽著部下匯報的消息。
心直口快的兇獸立刻喊：「靠！現在都這麼直接了？」
「我堂哥的人馬還真有趣哪！居然大膽到潛入畢安卡的病房給她下藥。」瑞佐慢悠悠的說。他旋即轉向身邊的智囊：「賽局，你覺得達利歐想要毒死她嗎？」
賽局一口否決：「不可能，他要毒死她早就下手了，也不會用鴉片這種賣給毒蟲的藥。他這麼做，八成是想毀掉她的名聲。」
這位參謀分析，不久前畢安卡才透過紮實的證據，小贏一場官司，倘若死於非命，反而帶給達利歐麻煩。不過讓她背上染毒的名聲就簡單多了，不管是投毒或偽造藥檢結果，只要她的檢驗出現問題，然後讓司法審判她、媒體抹黑她。
「到時候，她不管說什麼，都將被當成毒蟲的胡言亂語。」他如是總結。
「很好，這招我倒是沒想到。」瑞佐讚許地說：「不過這也代表我堂哥的秘密很大，大到連親妹妹當普通人的機會也不給。既然這樣，我們就更需要查出些甚麼。」
他起身朝軟禁盧奇先生的房間看一眼，再命令手下：「放點水，招呼我們的貴賓。」
那乍聽之下像親切待客的要求，卻令在場的幾個黑幫份子眼中閃現出幸災樂禍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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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洗室的浴缸內，淅瀝嘩啦的水聲源源不絕地傳來。原先放置在缸底的尖叫雞和橘色玩具槍隨著水位升高，丈量著滅頂的恐懼。
兩個小嘍囉把盧奇先生拖了進來，兇獸接手，用棕熊般巨大又多毛的手，把他的頭往浴缸裡按。
「啊啊啊！咳咳咳！啊啊啊！」
混跡佛羅倫斯和威尼斯的奸商，此刻被綁在浴缸邊，平日巧言令色的話術都被喊叫聲和嗆水聲淹沒。
「不想繼續喝水就說。」瑞佐淡淡地說。他好整以暇的用滿布厚繭的手從水中撈起那把漂浮的水槍，將水箱擰開一個縫隙，傾斜角度確認了殘餘水量，隨即「喀」一聲旋緊，像是在為真槍更換彈匣。
「好！我說！」盧奇先生喊。
兇獸終於稍加放鬆力道。
盧奇先生抬起頭。他原本抹足髮油的拉風溜背髮型，此刻像褐色海藻般一縷縷地垂落在他的額頭上和眼睛前面，顯得頗滑稽。
「我、我跟你們說的都是實話！那天有人拿了一箱錢過來，付了現金就買走了那顆紅寶石，他是用西西里方言說『那該回到原本的地方』！我真的只聽到那句！」他喊。
「你前幾天說過千百遍的廢話就不用重複了。」瑞佐問：「重點是，他是什麼意思？原本的地方指的是哪裡？」
盧奇先生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兇獸捏住商人的脖子，再次把他的頭按入水裡。
「啊啊啊啊啊！！」登時喊叫聲伴隨著咕嚕咕嚕的吐氣聲響徹浴室。
旁邊的賽局立刻抓起漂浮於浴缸中的黃色尖叫雞，猛力捏下，以掩蓋那些引人側目的男人叫喊。
盧奇先生哭喊：「我真的不知道啊！這幫人講話老是神秘兮兮的，我都聽不懂啊啊啊！！」
「那我換個角度問好了，」賽局問：「你那顆烈焰之心是怎麼來的？」
盧奇先生回答：「是在那個麥地奇的舊宅拿來的，叫做隱修之宮……那裏有過一場拍賣會，有人拿出那顆寶石，大家就打起來了。啊！那天我看到有買家死在地上，我趁亂把寶石偷走，跑了出來……剩下的我都不知道了！兇獸去過那裏，可以問、問他！」
兇獸不滿的用鼻孔哼氣。
瑞佐說：「少轉移焦點，兇獸已經報告他那天的完整經過了，他要你帶他去，然後見到畢安卡和她的那群夥伴，又撞見一個早待在那邊的雙馬尾臭小子和他亂七八糟的玩具，三方還大打出手，你還中途逃了！結果畢安卡對那件事情也不清不楚，還得逼問那個臭雙馬尾和我手下。說！你還知道甚麼？」
一連串的話盧奇先生心驚膽跳，愣是想不出呼攏對方的話。
瑞佐丟開玩具槍，抓住盧奇先生的頭髮，冷笑：「你該慶幸現在你泡的是浴缸，要是你再裝傻，老子就直接把你壓進馬桶裡吃屎！」
盧奇瞬間哭喊起來：「好！我說、我說！那場拍賣不是公開的，是個私人圈子的東西，在麥地奇的那棟『隱修之宮』！主持的人不是什麼正規拍賣師，他自稱克梅索，聲音很粗；當晚來了不少人，有幾個穿黑西裝的外國收藏家，還有自稱貴族的傢伙；我認得還有一個是自稱代表D.G.基金會的人，穿得很低調，戴著灰色圍巾，一直站在角落，手上拿著文件，整晚沒喝一口酒，只盯著那個寶石看；不過不重要，那些人後來都掛了！……還有有一位華裔教授也在場，他從來沒有喊過一次價，但他在旁邊跟人有短暫交談；後來整座宅邸出事的時候，他也有逃走。」
「還有嗎？任何你注意到的人都說。」賽局問。
「還有個灰褐色頭髮的男人出現，他長得又瘦又高，皮膚有點蒼白，頭髮是灰褐色──喔！想起來了！他也是後來跟我買寶石的那位！」盧奇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哀號：「老兄，我說得夠多了吧？拜託不要讓我喝馬桶水～～！」
審問完盧奇先生，那位倒楣的黑市商人就被關回客房，賽局順便送他那把水槍作為招供的獎賞。
至於瑞佐，難得把筆電掀開，嘴裡還叼著菸。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種天生偏向街頭的狠勁照得更顯眼。
他向來不靠數字吃飯，比起盯著報表，他更習慣把人按在牆上問答案。可這一次，他不得不坐下來，做些白領工作者的活。
瑞佐首先打電話至遠在威尼斯的醫院：「冰刀對吧？記得當初你在威尼斯追大小姐和那個法國小子之前，他們在做甚麼嗎？你有看見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虛弱的聲音：「他們和阿奎諾先生在當鋪聊天，後來大小姐似乎秀出了寶石，然後阿奎諾先生就把他們叫進去店裡面，他們就不見了。不過因為距離太遠，我沒聽到他們說了啥。後來響尾蛇大人打電話讓我攻擊，我就帶部下出手了。」
「那你們去追殺他們的時候，阿奎諾先生應該有把他們藏起來吧？你們是怎麼把他們逼出來的？」
「就老方法，我讓手下掃射那家當舖，結果那個法國人就先出來了，把那些部下給解決了大半；原本阿奎諾先生也出來護著大小姐的樣子，但是沒多久大小姐就自己出來了，還把阿奎諾先生推到一旁。」
瑞佐轉述此話給賽局後，笑著說：「真有意思，堂哥還告訴我那個老先生是畢安卡殺的咧！」然後他追問冰刀：「那你住院以後，有聽到阿奎諾先生甚麼進一步的消息嗎？」
冰刀回答：「有，我在電視上看到消息說阿奎諾先生死了，還聽到有傳聞說是大小姐下手的，不過那時我覺得很奇怪，她那時明明那麼保護阿奎諾先生……」
趁著上司致電空檔，賽局站在旁邊，把一疊雜亂的資料分門別類。對他而言，帳目不僅是數字，是一條條可追的路徑：誰動了錢、錢去過哪、又在哪裡換了名字。
「最近達利歐愈來愈少主動聯繫我們了。」賽局說：「我們到羅馬以前，他還拜託我們做抓人的體力活。現在只叫我們守住羅馬以北的黑市、共享地盤和情報，沒再交代更深的事。」
瑞佐盯著螢幕，吐出一口煙，心裡浮起過去幾天可疑的片段：威尼斯，阿奎諾先生血濺當鋪；佛羅倫斯，達利歐的人馬不通知他就安插操偶師；在羅馬，楊教授被殺、女兒還被追著跑。
不對勁。太多地方都不對勁。
「他本來就不信任我們。」瑞佐終於開口：「畢安卡一進去，他更不需要我們了。哪天他撕毀合作協議背刺我們，我也不會意外。」
「確實啊。」賽局說：「趁他們忙著陷害妹妹，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來搞清楚他在搞啥飛機。」
賽局把瑞佐面前那個加密資料夾拖到桌面——那是靠馬札諾家族身分與權限才能打開的內部庫。畫面跳出來，滿屏都是看似乏味的項目：出勤核銷、武裝領用、外包保全合約、運輸承包摘要、例行盤點。
賽局點頭，把畫面切到保全、修復、運輸、顧問費那幾列，語氣仍然不疾不徐：「看這裡。同一批承包商名字反覆出現，金額在教父死前兩週同步拉高。」
瑞佐的目光在批准欄停住——『代理首領辦公室』，也就是達利歐。
他嗤了一聲：「果然啊。」
盯了不到半分鐘，手機就震了起來，來電顯示達利歐．馬札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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