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被敲了兩下,入內者是一位穿著藍色護理服、胸前掛著院徽識別牌的值班護士,手裡端著一個小托盤:幾張處方、幾包敷料,以及一個狀似梳妝鏡或藥膏盒的白盒子。
畢安卡.馬札諾接過盒子時,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她掀開蓋子,赫然發現那是一支袖珍手機,儘管款式還算新,卻有老式的翻蓋設計,使得它摺疊起來就像是尋常的梳妝鏡或藥膏盒。
「這些對皮膚好,可以幫助傷口癒合。」護士說。
畢安卡挑眉:果然是「對皮膚好的東西」。當初被聲押、沒收手機那幾天,她感覺難受得像被千萬隻火蟻爬過,渾身的皮膚都快抓破了。
雖然看這手機簡便的設計,效能肯定不如她被聲押前的手機──至少玩戰棋遊戲是不行了;但反正事到如今,現實世界已成了更加刺激的戰棋遊戲,法官、檢察官、警察、黑幫都攤在棋盤上,且這場遊戲的玩家更多元,也無法存檔退出。
至於遊玩時間,遠不是玩家能決定的。
畢安卡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察看手機。
隨著訊息一條條湧進來,她終於重新接上了隊友的線。
她得知,楊教授的女兒楊考莉已經被納入保護;凱多律師雖然被逼退,無法再站到第一線,但他的事務所成了避風港,保護著楊教授生前的助理、女兒等容易遭黑幫毒手的關係人。
塔嘉娜轉告楊考莉的說法,父親早在一年前就開始被威脅,甚至把她趕出去住,只為讓女兒避開危險;即便如此,楊考莉仍一路被追、一路逃,直到瑟吉歐把她拉進羽翼底下為止。
下一則訊息是麥西默.馬札諾,這位讓她放棄掙扎、只為保全其安危的弟弟。
「他嚇壞了,說這幾天腸胃都在翻攪,很不舒服,也請了幾天病假。」瑟吉歐先生的訊息描述:「但目前沒有大礙。我們的人看著他。」
畢安卡鬆了口氣,他是個體能普通、沒野心、愛畫畫的孩子,不該遭到此無妄之災。
再往下看,她欣喜地察覺中立鑑識終於有所動作。
辦公室、教師宿舍兩個重要現場都被重新封存調查,楊教授的遺體也持續接受法醫鑑定。黑警仍在作梗,但礙於輿論監督,不敢做得太明目張膽。最重要的一條被特意標紅,提及他們請來了另一位異能鑑定師。儘管結果尚未向大眾公開,卻已在封存備份的資料裡寫得清楚:「遺體上的異能殘留,最接近影子系,且根據衰變程度,大約是在2月15日星期日晚上時留下的。」
畢安卡琥珀眼瞳瞬間一亮。
全義大利擁有影子系能力的人本來就不多,行兇手法又這麼黑幫:威脅、搬運、滅證,連無辜鄰居都敢下手,兇手的身分已呼之欲出──馬札諾家族達利歐派系高級幹部「鬼影葛斯托」。
她把手機放低,閉了閉眼,收斂起那股勝利的狂喜。在明確的證據到手前,一切都還沒結束。
尚皮耶的訊息緊跟著跳出來,欠揍得理直氣壯:「大小姐,我把黑警引到港口繞了一圈。桑提諾拍到他們跟達利歐的人同框,夠你們拿去談了。」
「不錯嘛。」畢安卡回話。其後,她先把影像存進加密備份,再把副本轉給瑟吉歐先生,再點開加密通訊,確認瑟吉歐先生同樣收到該影片後,交代:「別一次全放,讓程序恢復正常就好,剩下的就做出你認為做合適的安排。」儘管她長年身處白道,沒那麼清楚黑幫的行事邏輯,但那位管家似的老幹部比她更擅長走這步棋。
尚皮耶又發訊息:「後來我也成功和桑提諾去了龐貝城,還被一個紅髮女妖追著跑,後來更遇到地獄級難題!幸好解決了。」
畢安卡立刻回:「說多點。」
「等見面再說。」
畢安卡毫不猶豫地發了翻白眼的表情符號。吊什麼胃口啊!臭小子。
但她仍定了定神,談別的事:「離開龐貝城後,我想我們得追烈焰之心的去向。雖然根據消息,警方還把它收得好好的,但我不認為它會乖乖躺在警局。」
儘管按照義大利的法律程序,經由沒收取得的嫌犯物品應該查扣在警局的保管室內封存,但她心知肚明,這群被買通的執法人員不可能遵守此規則。再說,親兄弟的人馬為了奪取烈焰之心,即使在街上鬧出亂子也不罷休,他們絕不會放過這個不勞而獲的機會。
「放心,我已經幫你查好了,在奇維塔韋基亞港。」尚皮耶簡述自己去龐貝城時被響尾蛇辛西亞追上、又如何從那名女幹部口中套出烈焰之心的去向後,寫:「快讚美我。」
畢安卡再次將手指移到翻白眼表情符號上。
沒等她發送表情符號,尚皮耶又丟來一條訊息,語氣卻截然不同:「倒是你,我看到新聞在播報你了,很疼吧?」
那一瞬間,畢安卡胸口彷彿湧上一股暖流。她盯著螢幕,遲疑了半秒,最後回覆的卻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自戀的通緝犯。」
很快,尚皮耶回了一句:「真拿你沒辦法,大小姐。」
那句話,畢安卡盯了好幾秒,嘴角不禁上揚。
然而,暖意只停留了一瞬,她就強迫自己轉換思緒。
再次環顧四週,確認四下無人、也無腳步聲靠近後,畢安卡重新滑開加密通訊,畫面上5個隊友的代號排列成一列,像五枚可以調動的白色西洋棋,直面另一群風格狠辣的黑棋。
她已想好如何落子。
亞伯托.瑟吉歐先生擅長談判,如同那顆擅長側翼迂迴的主教棋,她讓他將那段同框影像先封存成文件包多點備份、觸發條款、配套說詞。對外只放程序問題,讓黑警收斂。
塔嘉娜.札哈洛娃醫術精湛、體術不凡,又帶著天然的親和力,負責在凱多律師事務所與法醫鑑定處之間往返流轉,守護人證,必要時治療隊友,讓他們能完整地將真相帶入法庭;彷彿另一顆溫柔而強大的主教棋,守護著脆弱卻關鍵的兵棋,直到他們改變戰局。
桑提諾.狄亞茲是機動性高又善於守護的戰車棋,適合緊盯敵我動向,藉機突襲;但他才到港口與辛西亞打照面,容易被針對,因此畢安卡先讓他回羅馬,守護有力證據和能夠維護司法程序正常運行的夥伴。
琪拉.佛萊米亞則是勢不可擋的皇后棋,行動迅猛、享受戰鬥的快感。當務之急是直奔港口追回烈焰之心,而草木異能者辛西亞正駐守在那裡,她的火焰惡犬能力恰好形成絕對剋制;畢安卡只需請瑟吉歐先生幫忙準備一輛耐撞的小車,這顆棋便能縱橫全場。
「動作要快,不然對方會跑掉。」她囑咐。
那麼尚皮耶.杜沙這顆騎士棋……畢安卡盯著這名字,遲疑半秒。這位活靈活現又不羈的男孩,她愈來愈不想僅把他當作棋子。
她搖搖頭,甩掉引人煩躁的思緒,並告訴自己,公平地說,她自身也是棋子,是個移動力為零、攻擊受限,但能整理情報、推演路徑,並準確送達指令的國王棋。
「尚皮耶,你還在拿坡里對吧?繼續查多點烈焰之心的線索,也去古物市場和黑市打聽一下風聲,比如最近地下圈有沒有甚麼騷動、有沒有代號F的貴重物品交易;雖然我們還不知道紅寶石要從羅馬送到哪,但拿坡里地下圈子很發達,還有比我們家族更大的黑幫,肯定收得到資料。」
畢安卡打好這段文字後,慎重的按下了發送鍵。
黑幫千金傳完訊息不久,大夥兒開始各自就位。
交遊廣闊的瑟吉歐先生已開始連絡媒體,放出警黑勾結的匿名錄音檔,並打算在事件升級後放出影像檔,以保留籌碼可用。
塔嘉娜.札哈洛娃依舊照顧著凱多律師事務所的凱多先生、楊教授的女兒考莉和研究助理三宅二郎。儘管考莉仍恐慌得不敢說出一句話,但她相信,假以時日,那女孩會說出口的。
與尚皮耶分別後就回到羅馬的桑提諾,接獲畢安卡的指令後,前往案發的大學,守護新介入的中立鑑識小組。
至於行動派的琪拉,她一收到指令,馬上興高采烈的衝向瑟吉歐先生替她準備的車,從掛鉤上扯下全罩式頭盔戴上,發動引擎。
「爽啦!」她歡呼。
羅馬的街道在她眼前拉長。她鑽進車流的縫隙,像火焰鑽進乾草堆。正常行駛的駕駛被她驚得猛按喇叭,有人探出頭破口大罵,她只抬起手比了個隨便的手勢,下一秒就從對方視線裡消失。
這場開局不錯,白國王坐鎮地點尚稱安全,兩顆白主教逐步威脅黑方,也成功守護兩顆兵棋;白戰車棋與白騎士分離,前者保護中立兵不被黑騎士吃下,後者靈活遊走於黑方陣營;白皇后則直逼黑方陣線,但不知黑方如何回應呢?
熱愛戰棋遊戲的千金在內心思量。
然則同一時間,羅馬城南邊那棟不起眼的老公寓內,「響尾蛇」辛西亞輕輕推門,懊惱又嬌羞的蹙眉說:「抱歉老大,人沒抓到,法國小子帶著那個神槍手溜了。」
聽著她報告任務結果,代理頭目和其他幹部瞪著紅髮的女子,但倒是沒出言責備,因為他們認為她敢追那位麻煩製造者已勇氣可嘉。面對尚皮耶的騙術,選擇先將人扣住,而非輕信他,也還算合理的處理方式。
鬼影葛斯托眼中閃現出幸災樂禍的光芒,但他忍住不出聲,免得再次得罪那位頂頭上司的情人。
「貨呢?」達利歐問。
「守住了。」辛西亞眨眨眼:「雖然有警察來攪局,但被我打發走了,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不,麻煩已經來了。」冷硬的幹部「執法者」阿隆索將筆記型電腦推到桌中央,上方便播放起一道音檔,儘管背景音嘈雜,但仍能清晰聽見女幹部嬌媚又不失挑釁的聲音、警方尷尬瑟縮地回答,以及「事情辦好了沒」、「被裁定換律師」、「那個小妞終於聽話一點了」、「順利」等用詞,頗引人聯想。
「這是新的錄音檔,檔案更長了,那人還說,他手上有完整個影片檔,如果之後出什麼事,他隨時可以放出來。」阿隆索說:「現在民間已經在吵警黑勾結了,要求警方出來面對,要是達可兄弟頂不住這波,甚至驚動到他們的上級單位,我們的處境會更麻煩。」
辛西亞和葛斯托低罵了一聲。
「這就是為甚麼我之前選擇把畢安卡困在監牢,你看,她才轉到醫院去,就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能鬆懈嗎?」達利歐說。
幹部們點頭如搗蒜。
「而且請問一下,」葛斯托轉向辛西亞:「響尾蛇,之前你在龐貝城扣住那個法國小子時,是不是打電話問了『F開頭貨物還在不在』?」
「是,你想說啥?」辛西亞雙手交叉。
「呃,恕我直言,呃,無意冒犯,」葛斯托斟酌了下用詞,避免再次冒犯代理頭目所寵愛的女幹部:「但按照尚皮耶的敏銳度,說不定已經從你的話裡面推測出烈焰之心在港口了,當然不是說你講話不小心,而是他確實挺…呃…很可能會猜到這件事的。」
幹部們倒抽一口氣,死瞪著響尾蛇。
按照畢安卡隊友的消息網絡,他們頂多能猜出烈焰之心不會被安放在證物保管室內,無法確切得知那顆寶石的動向;但辛西亞打電話給港口確認貨物是否仍存在的舉動,很可能使他們明白烈焰之心的存放地點,就在奇維塔韋基亞港的某個貨櫃。即使他們緊急將那顆寶石從海運轉為陸運,按照畢安卡隊友那種陸地活動能力,也很可能攔截住運輸車。
環顧著周圍的目光,「響尾蛇」辛西亞儘管有瞬間的慌亂,但她不愧是少數能在男人堆的義大利黑幫中晉升高階的女幹部,旋即恢復冷靜,理直氣壯地反問:「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難道貨物只能待在港口一動也不動嗎?」
隨後,辛西亞撥通了桌旁的電話。
「親愛的船長,您昨晚睡得好嗎?」她柔聲問候。
電話另一頭傳來老邁又順從的聲音:「是『響尾蛇』女士呀!請問有何貴幹?」
辛西亞撒嬌似的說:「唉,2號船的貨物被某個小偵探追蹤上了,尤其是代號F開頭的那箱,再過來可能連條子都來啦!請問可以提早運送嗎?」
船長猶豫地說:「可以是可以,但是有更優先運送的物資……」
「那我直說了,馬上開船,這是命令。」
「可是……」
「如果沒開的話,」響尾蛇辛西亞露出千嬌百媚的笑容:「殺了你唷~~!」
2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9pJT7oDE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