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畢安卡.馬札諾和兩位警察和審訊官明白那天早晨,審訊室內發生了甚麼事。
當時,訊問室玻璃厚得隔絕所有外界聲響,燈光偏白,牆角一台錄音機紅燈閃著。獄警把異能抑制手銬扣上她雙手,金屬貼皮膚的那圈冰得她腕關節僵硬。
訊問室中央的桌上,坐著達可警隊長和先前藉訊問之便輕薄她的寇拉比審訊官。
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傢伙都到齊了呀?畢安卡暗忖,但表面上仍維持冷靜。
達可警隊長開門見山地問:「他在哪裡?」
「誰?」畢安卡抬眼。
寇拉比審訊官把話接上:「尚皮耶.杜沙。今早點名,他不見了。」
「不知道。」她回答。
達可警隊長「啪」地拍桌:「說謊!你就住在他隔壁,怎麼可能不知道?」
畢安卡微微低下頭,流露出一點真情:「不知道,他很多事情瞞著我。」
「你不知道庇護共犯,罪加一等嗎?」寇拉比審訊官喊,還伸手捏捏她的小臉蛋。
畢安卡抬頭說:「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看一下監控就知道他往哪裡走了嗎?還是說,監控被你們自己刪掉了?」
下一瞬,警隊長起身,一巴掌把她整個人打到牆角!畢安卡立刻感覺左耳嗡嗡作響,口腔裡泛起一陣腥甜。
「少頂嘴!快說出來!」達可警隊長吼。
他開始對畢安卡拳打腳踢,讓她原先白如玉的肌膚添上多處青紅,淺褐色的衣服也沾染了不少血跡。甚至在某一腳下,她的左邊肋骨處發出「喀」的斷裂聲。儘管如此,畢安卡僅是蜷縮著身子,遲遲不吭一聲。
「拜託,達可,你這招對這種硬骨頭的女孩子沒用啦。」旁邊的審訊官懶懶地說:「我來。」
意想不到的是,油膩的禿頭審訊官竟鬆開腰間的皮帶,拉開拉鍊,緩緩逼近女孩纖細的身子──
「停停停!我說就是了!」畢安卡喊。
寇拉比審訊官這才打住,得意洋洋地與達可警隊長交換眼神。
畢安卡抽抽噎噎地說:「他往南邊逃,說要去奇維塔韋基亞港那兒,準備出海……」
獲得了滿意的答案後,兩位粗暴的警察和審訊官,便託警衛將那位堂堂黑幫千金丟回特管牢區。而後,達可警隊長不出所料的匆匆忙忙的離開雷吉納監獄,率領一眾人馬追捕逃犯。
「好痛~」畢安卡摀著左上腹部嘟噥。她低頭檢查了下自己衣服上的血跡後,更忍不住埋怨:「好髒。」
特管牢區的光線依舊森冷,剛從訊問室被押回來的她,嘴角淌出殷紅,背側有幾道新鮮的瘀痕,每當她嘗試深呼吸,斷折的肋骨就令她痛得難以呼吸。
只有她知道,訊問室那句「你們不是看一下監控就知道他往哪裡走了嗎?還是說,監控被你們自己刪掉了?」本來只是要激怒本就脾氣暴躁的達可警隊長,沒想到差點玩脫了。
她看著自己的傷,卻暗自鬆口氣。證據,往往不需要攝影機;有時候,肉身本身就是最尖銳的證詞。
於是在獄醫對傷患的例行檢查後,畢安卡當機立斷準備「監外就醫」聲請──她雖然覺得這有點像亞洲某位前總統用剩的招式,但唯有這樣,她才能離開那座訊息封閉的繭房,與盟友重新搭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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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法庭的行政事項缺不了律師或辯護人的代理。因此畢安卡順理成章的聯絡了新辯護人巴卡先生。不久,她就見那位菜鳥辯護人拿著一疊皺得像被雨打過的紙,亂步走進來。
她微微頷首,把紙和筆推過去,盯著他落筆。
辯護人巴卡於是開始寫:
依據《刑法》第146條、第147條及《監獄法》第47-ter條,申請:
因嚴重身體傷勢與監內治療條件不符,請准予延緩刑期執行
「錯了,巴卡先生,」畢安卡指正:「我國《刑法》146、147條與 O.P. 47-ter 是關於『刑罰執行』的條文,只適用已定讞受刑人,我是羈押中、還沒得到審判的被告,不適用這一條。」
「是!」辯護人巴卡連連點頭,他匆匆忙忙的劃掉錯誤的文字,繼續寫。走筆至關於送醫的段落,竟寫出:
請改為居家執行,以利治療
天啊!居家執行屬刑罰執行變更(如 O.P. 47-ter),施行的前提是被告已受到判決,不適用未決羈押的「短期醫療必要」好不好?!畢安卡感覺自己的法學高材生大腦快發燒了。這傢伙到底是怎麼考上公設辯護人的?是靠塞錢還是靠老爹的槍管?!
無言了好一會兒,她斜眼看那位辯護人:「巴卡先生,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辯護人巴卡馬上回答:「不、不是呀!」
畢安卡連白眼都懶著翻,說:「那好,巴卡先生,這部分讓我親自來吧。」
而後,她不顧雙手仍發出的劇痛,一把抽走對方手上的紙表,下筆:
申請主旨
依據《刑事訴訟法》(c.p.p.)第 286 條與《監獄法》(Ordinamento Penitenziario, O.P.)第 11 條,聲請:
- 將申請人之羈押地點改為外部公立醫療機構住院監護(Policlinico Umberto I),並依醫療必要調整械具;
- 住院期間由獄政警實施看守警戒(piantonamento),探視限於辯護團隊;
- 命院方對病歷、影像、給藥紀錄採雙重封存並標註時間戳,以資日後程序核對。
……
透過羅馬大學課堂上的知識和練習,畢安卡走筆行雲流水,很快就寫好了工整的申請書。
畢安卡將它用牛皮信封裝好,字句分明的說:「巴卡先生,今天你負責三件事:把這封文件在40分鐘內送給典獄長,讓他送法院、送檢方、送監所。每一處都要我看到回條。除此之外不要亂說話或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否則你就死定了!懂嗎?」
「懂了!」辯護人巴卡連滾帶爬的離開特管牢區。
畢安卡緊盯了他背影半晌,才轉回頭。
依慣例,監獄長會把醫療證明與申請函整卷遞交給負責羈押事宜的司法官,同時通知檢方備查,給予檢察官陳述意見的機會;但此刻,達可警隊長正焦頭爛額的在全城追捕尚皮耶,他的哥哥達可檢察官也為了那位法國逃犯忙得不可開交,暫時無暇親自到庭為難她,只能任由地檢署指派暫代的檢察官。
畢安卡正是揪緊這個空檔,將申請遞出,如此受到的阻撓也小一些。
果然,當日下午,值班法官批下裁定:「即刻送外院住院監護,七日內提交醫療報告;並通知原承辦檢察官於期限內提出意見或聲請覆核。」
然後,她順利等來了前往羅馬翁貝托一世綜合醫院的救護車。
翁貝托一世綜合醫院的急診口,救護車剛停穩,門口的記者已經推擠成半弧。擔架滑出車廂時,
快門閃了兩輪。畢安卡被扶上輪椅,口罩遮住嘴,額角與左頰微腫,左臂纏著繃帶。
記者蜂擁上來詢問:
「是誰打傷你的?」
「聽說你遭到暴力攻擊,真的嗎?」
「是警察打傷你的嗎?」
「聽說你原本的律師退出官司了,為什麼?」
畢安卡皺起眉頭,心想瑟吉歐先生到底怎麼跟記者們打好關係的?如果是她,要面對大群人此起彼落的吵鬧,她寧可回去被達可警隊長多打幾拳;可是她還得透過這群記者改變現狀,也不能打壞瑟吉歐先生的安排,所以不可得罪他們。
兩名看守一前一後護送,護理師報數:「七樓,單人病房,司法病區,請讓一讓。」
經過一番急救後,畢安卡.馬札諾終於轉入單人病房。只見牆是新刷的淡黃,窗外能看見一段車流與屋頂。病房空間不算寬敞:病床置於房間中央,床頭櫃緊挨著左側牆壁,上面擺放著水杯和幾本雜誌;床尾對面是一張小桌子,旁邊擺著一張可折疊的行軍床,供陪護使用;窗邊角落有一張單人沙發,面對著一扇通往小型浴室的門,浴室門半掩,隱約透出裡頭的馬賽克地板。與普通病房不同的是,門上安裝了臨時電子鎖,外側有監獄管理局的封條,門邊監視器對準出入口;出入名冊放在門後,每一筆進出都要簽名、記時。
病房的門上多了把臨時鎖,門外兩名看守輪班、房內沒有任何通訊設備;桌上放著律師的筆記本與一支原子筆。她坐起,右臂因腫脹被纏了繃帶,雙腕擦破處塗了藥。
看守把窗簾拉了一半,語氣禮貌而冷淡:「有需要按鈴。」
門闔上,電子鎖「喀」地回位。
畢安卡輕嘆一口氣,監外就醫果然不代表自由。
義大利法律上,監外就醫等同於 「羈押於醫療機構」 ,亦即羈押性質不變,只是地點換成醫院;門外仍有看守,探視與通訊受限;除律師外,任何人探視都需法院特准;受刑人任何外出都要醫師建議、法官批准。然而至少,這裡每一支針、每一道簽名時間戳的紀錄均會誠實地留下,較不容易受到操弄。更重要的是,哥哥達利歐在醫院內的人脈較少,無法對她掣肘太多。
凱多律師事務所辦公室裡熄燈,只有窗邊斜射進來的午後日光桌面分割成亮與暗。這座暫時避風港內,沙發上坐著還帶著驚恐神色的三宅二郎,角落裡,楊教授的瘦小女兒雙手緊握著紙杯,眼神總往門口看。凱多把一條毯子搭在他們肩上:「先坐著,別激動,有我們在。」
窗簾後的椅子上,亞伯托.瑟吉歐靠著背,手裡翻著一台筆記型電腦。他才坐下便被屏幕上的新聞動態吸引住注意力:
羅馬大學命案嫌犯逃獄,警方全市追捕
瑟吉歐低唸,眼底先是驚訝,接著是一抹複雜的表情。
下一則畫面,轉到醫院送診的新聞:在一群記者的包圍中,畢安卡被推上擔架,口罩遮住下半臉,未遮的部位有紫黑瘀青。新聞標題寫:
黑幫千金監外送醫,身上有可疑傷痕
凱多把視線從兩個年輕人身上移開,走到瑟吉歐身邊感嘆:「太厲害了!竟然在沒有律師幫忙的情形下,申請到監外就醫,怎麼辦到的?」
「肯定是她自己寫的,我們家畢安卡可是法律系高材生呢!」瑟吉歐先生驕傲地說。
話才出口,老幹部旋即愣了下,他經常忘記這個事實,將她誤認為必須依賴他人的傻女孩。
正想著,他的老式翻蓋手機一響,上方顯示著「加密訊息」。
瑟吉歐先生點入訊息,螢幕上赫然閃出幾個片段和影像:廢港的舊倉庫裡,達可警隊長帶著幾名武裝警員,對面則是馬札諾家族的女幹部辛西亞;兩方人馬對談,黑幫女幹部個子雖然不如達可警隊長高,但交叉的雙臂、挺直的腰桿都展現出高高在上的氣焰,反倒是警隊長滿臉惶恐;況且達可警隊長口中「監獄那兩個傢伙被裁定換律師了,是個沒用的菜鳥辯護人」、「那個小妞終於聽話一點了,今天早上還招出了同夥逃獄的方向」,皆引人遐想。
「警黑勾結,這種影像一旦流出去,就是個震撼彈。」凱多律師低聲說。
「是啊。」瑟吉歐先生點點頭:「我會分段把它給放出來,先放錄音檔,如果對方再抵賴,就放原檔。凱多律師,你再去把你受威脅、對方濫殺平民的證據蒐集一下,我來處理。」
窗外的光線再度黯淡下去。遠處有汽車引擎聲經過。
瑟吉歐抬起頭,忖著,對於那位恩人的親骨肉,他也該幫上一些忙。
在羅馬的某間馬札諾家族所擁有的大樓辦公室內,電視靜音,跑馬燈在玻璃茶几的反光裡掠過:「黑幫千金受傷入獄」。
達利歐指節敲在大理石上,節拍短促。
「她居然住進醫院了。」他說:「誰准的?」
執法者阿隆索翻著文件夾:「c.p.p. 286,羈押法官依醫療必要,先送醫院羈押,七天後給原檢方追認。這是標準程序,我們沒辦法亂動。」
大家雖然頗有微詞,但那位名號執法者的前輩,當年可是警察出身,是後來由於貪汙遭免職判刑,出獄後才被吸收入黑幫的。因此,正規法律程序沒人比他懂。
達利歐問:「達可兄弟到底在做什麼?這倆真沒用,連人都守不住。」
沙發另一頭,鬼影葛斯托把手套丟在茶几上:「按照情報,他們在追那個逃獄的鑑定師,達可檢察官負責調度警察,達可警隊長則負責實際上追人。」
「真會挑時間!」鬼影葛斯托尖酸的說。
達利歐回身,短促下令:「好。那就我們三個先定調。程序上拖,輿論上推『自殘/跌倒』,院內限制探視。」
「另外,有段聽起來像是達可警長與響尾蛇的對話已經開始流傳,請問那怎麼處理?」
達利歐忍不住扶額。
思考了下,他說:「先讓達可兄弟忽略那檔事,看風聲會不會慢慢消失;假如事態變得嚴重,再讓他們出面回應。」
大夥兒允諾。
而後,達利歐撥通了電話:「響尾蛇,請問你現在在抓那個法國小子嗎?……如果你現在還在港口,派人駐守在那裏後,趕緊回來。」
其他幹部齊齊盯著他,這位代理頭目常用「親愛的」來稱呼響尾蛇辛西亞,但聽見那公事公辦的語氣,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jdeuiep3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