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皮耶.杜沙與桑提諾.狄亞茲換上適合廢墟探險的工裝褲和外套後就抵達龐貝城入口,當時接近中午,門口處多是穿著輕便的旅客與學生,背包、導覽書和自拍棒到處可見。
遺址內,斷垣殘壁在藍天下延展出去,一條條石板路延伸至遠方。殘存的立柱從地面冒出,指向已經不存在的屋頂。遊客們熙熙攘攘,穿梭在這座廢墟中。
遠處殘存的殿堂框架仍看得出宏偉氣勢,柱間窺見的碎畫與灰牆,彷彿唱著古城覆滅前的最後一首輓歌。
在某些封鎖區外,立著簡介牌,標牌後頭,是被火山灰定格的人形,有人匍匐在地,雙手護住頭,蜷縮成一團;有人似乎在奔跑中倒下,姿勢僵硬而無助。石化的表情在灰白表面底下隱隱可見,彷彿還在承受最後那一刻的灼熱。
在這片破敗中,尚皮耶尋找任何可能與烈焰之心有關的蛛絲馬跡:似曾相識的圖騰、詭秘的符號、被破壞後留下空框的祭壇、疑似用來收藏寶石的小箱子或石櫃的位置等,哪怕是一點點不合時宜的刻痕,都可能是線索。
反觀桑提諾,滿臉不甘情願。他向來對奢華的歷史古蹟沒啥興趣;更何況,他還要忍受旁邊的法國男孩不定期發神經,譬如討論「世界上第一個喝牛奶的人對牛做了甚麼」、「魚會口渴嗎」之類的怪問題。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一次,是這法國小子提議:「其實我想啊,下次如果我們再一起出來的話,我們假扮成情侶好不好?我扮成女生,你扮成我男友,這樣就不會有人懷疑了。」
桑提諾回答:「不要,噁心。」
尚皮耶再次提議:「那我不扮女裝了,扮成你的同性愛侶怎樣?」
桑提諾立刻送對方一記中指。
儘管尚皮耶像平常一樣插科打諢,但他沒說的是,那些話只是為了排遣內心的苦悶。
如果沒有那場大學命案,如果畢安卡沒有被栽贓成殺害教授的凶手,如果他們沒有被迫一路往南逃,他們會在羅馬停留幾天,再一起搭車前往拿坡里,轉往這座灰燼中的古城。到時候,他會和畢安卡並肩走進這片斷垣殘壁,在同一塊石板前停下腳步,對著同一個模糊的符號討論半天,並步步逼近真相。
更重要的是,他將能那位好女孩共處。尚皮耶幾乎能在腦海裡勾勒出畫面:龐貝的風,帶著古樸的氣息從街巷間拂過,掀起她肩上的髮絲;她皺著眉看某段碑文,他伸手替她把被風吹亂的幾縷髮絲別到耳後。
可惜,現在他只能和一個臭臉狙擊手走在這裡,把所有問題理出頭緒。
尚皮耶收回發散的思緒,轉而回憶著威尼托修道院禁書室裡,那段泛黃紙頁上的文字:
有城曾繁華,榮耀如神殿,罪惡亦深重。天怒降臨,烈火焚之,使之化作灰燼,墜於幽冥之境。然智慧者曾入其殘垣,埋手於灰燼,取出燼中之火,攜於遙遠之地,使其免於遺忘。
最符合那段描述的,當屬眼前這座被維蘇威火山掩埋的龐貝。這就是他來到此地的最大用意,也是他先行離開監獄的理由──總得有個不怕留案底的傢伙出外調查真相。
兩人往龐貝城深處走去,見到愈來愈多的「禁止進入」布條,周圍的遊客漸漸減少。
原本熱鬧的碎石路開始空出一截截的距離,風從殘牆缺口灌進來,捲起灰白的粉塵。
尚皮耶走在前面,步伐不自覺地放慢;桑提諾則仍一臉冷漠的跟隨,神似被迫加班的上班族。
穿過大劇場殘骸旁一道半塌的拱門,視野忽然開闊。
那是角鬥士兵營,地上還殘留著石柱的殘塊與人的遺骸,牆邊的凹槽像曾經掛過盔甲與武器。旁邊的展示牌寫:「在西元79年火山爆發時,該處有角鬥士遺骸被發現,顯示當時有人留守」。
往內走幾步後,尚皮耶像被什麼拽住似的,停在一塊破損的石碑前。
石碑的邊角缺了一塊,像被某種重物狠狠撞裂;裂痕之間,卻有一段細細的刻紋,銘刻著不完整的符號。那符號的線條彎得有節奏,像火焰往內捲,又像漩渦裡藏著分岔的細枝。更怪的是,刻紋最深的幾個折點被磨得發亮,像有無數指尖曾在那裡反覆停留。
尚皮耶盯著它出神。
桑提諾問:「你看什麼?」
尚皮耶低聲說: 「桑提諾,你有沒有覺得這個紋路很眼熟?」
「這重要嗎?」桑提諾嘴上說著,卻忍不住也盯向那塊石碑:「等等,烈焰之心的紋路?太巧了吧?」
尚皮耶仍思索著,不遠處傳來一陣聲勢浩然的腳步聲。
幾道筆挺身影從柱廊間走出來,最前頭那個女人踩著高跟鞋,皮外套的下擺在風裡一晃一晃。
達利歐陣營旗下女幹部,「響尾蛇」辛西亞。
「唉呀呀~!」辛西亞的目光掃過桑提諾,嘴角勾起來:「你不就是那個狙擊手嗎?這張臭臉太好認了。」
桑提諾下意識將手伸入口袋來備戰。
辛西亞又把視線轉向狙擊手旁邊的綠眼男孩。這男孩雖然由於打扮,看著更青春洋溢;但既然他與某位辨識度特高的狙擊手一起現身,真實身分已呼之欲出。
「尚皮耶,」她露出甜膩的笑靨:「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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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僵持在龐貝城內一座聖殿前。風從斷裂的柱列間灌進來,拂過石階與殘破的壁畫。氣氛緊繃得像一條拉到極限的琴弦。
辛西亞嘴角掛著一抹懶洋洋的笑;她身後的手下已經舉起槍,黑洞洞的槍口一一對準樓下的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桑提諾也抬起槍,側身擋在尚皮耶前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日安,」尚皮耶故作驚訝地說:「你居然追過來了!原本跟你糾纏不清的警察跑去哪了?」
「他們和我分頭追你,現在可能還在羅馬兜圈子吧!」辛西亞懶洋洋地回答。她目光從桑提諾的槍上滑過,又重新落到尚皮耶身上:「倒是你呀,這回就別逃了吧!留在我身邊,不僅可以不用坐牢,更不用逃命喔!」
尚皮耶說:「可是你不是有堂堂馬札諾家族老大達利歐了嗎?這樣我豈不就介入你們之間的感情了?就像你介入我和畢安卡的『婚姻』一樣?」
辛西亞咧開不懷好意的笑容:「別這麼拘束嘛!我和老大可是開放關係。」她故意拉長尾音:「只要沒出格,他都能允許我去虐——呃,允許我不定期帶個小年輕回去。如果你表現好,還有機會成為老大的左膀右臂呢!」
尚皮耶瞄了眼她腰間垂著的鞭子,說:「抱歉,這位女士,我對強制愛可沒興趣,而且本人很重感情的,你還是回去跟你家老大玩法式親吻吧!」
桑提諾嘴角忍不住抽搐,這破地方的人一個比一個瘋。
正當雙方針鋒相對,大地忽然傳來一陣低鳴。
熱浪從縫隙間滲出;地上的塵埃不再安分地躺著,而是被一股氣流挑起,沿著裂縫倒退回牆縫與柱基。斷裂的柱子重新挺直,剝落的壁畫恢復光彩。裂成幾段的石階補上缺口,碎石退回原位。
霎那間,整座廢墟瞬間變回一座完好無缺的城市。
石板路上留著馬車轍印,兩旁是連綿的屋舍、商鋪與院落。更遠一些,能看見浴場、廣場、神廟與劇場的輪廓。紅褐色與赭黃色的牆面在陽光下閃著暖意。空氣中瀰漫著葡萄酒、橄欖、烘烤麵餅與香料的香氣,飄散在風中。
街上來往的人不再是現代服裝的遊客,而是古代穿著:男人們穿著及膝長度的亞麻或羊毛長袍,女人則身著貼身長袍與外罩,無論男女均踏著皮革做的涼鞋,鞋帶沿著小腿綁起,有些人手上還戴著戒指、手環,腰間系著小袋與飾物。
更妙的是,當尚皮耶、辛西亞等人受到路人的注視,或是照到銅鏡或水窪時,渾身衣著也幻化成古羅馬樣式。
在眾人的疑惑中,一個文縐縐的男聲清晰地傳至耳畔:
「公元79年10月24日,維蘇威火山爆發前3小時。」
大夥兒立刻東張西望了下。辛西亞的幾個無異能的手下更驚慌失措,還有幾人破口大罵。
「天啊,我們要死了嗎?!」
「幹!是誰在詛咒我們?殺了他!」
疑惑中,文謅謅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換成了一個英國腔的嗓音:
「那一天,維蘇威火山旺盛的活動,而龐貝城的居民一如往常在豪奢中度過,渾然不知3小時之後,他們將掩埋在滾燙的岩漿底下。」
一行人抬頭,才發覺穹頂上天光雲影共徘徊,然而在遠處,維蘇威火山上方的藍天漸漸罩上一層薄灰,雲朵細長、散開,留下一抹不自然的陰影。他們也察覺,風不再是先前帶著鹽味的海風,而是一股乾燥又帶著熱度的氣流,從山的方向慢慢推過來。它挾著細小的粉末,令人皮膚和喉嚨發癢。
尚皮耶說:「所以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回到古羅馬龐貝末日那天了嗎?」
桑提諾滿臉不信邪:「幻象吧這?」
尚皮耶笑著說:「如果這是幻象,那我們可以直接坐下來看完這3小時的全景災難片嗎?」
桑提諾忍不住朝他肩膀打一拳:「幹,這意思是我們要去找敵人的本體啦!白癡。」
尚皮耶吃痛的扶了下肩膀,這才恢復正經:「好啦我知道!不過看你打完這一拳我都還沒醒來,那肯定是真實世界了。」
「呵,想知道真不真實有那麼難嗎?」旁邊的辛西亞說。
她抽出鞭子,對某兩個恰好路過的倒楣羅馬主人和奴僕一揮,他們立刻整個人飛出去,撞到不遠處的大理石牆壁,牆壁凹出一個洞,那對主僕頭破血流,身上還多了幾條鞭痕;她再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兩人的衣領,再撕開他們的衣服,檢查胸腹的傷勢。
有夠粗暴的。桑提諾低聲說。
比你還粗魯呢!尚皮耶說了句讓桑提諾比中指的耳語。
辛西亞喊:「現在確定啦!這不是幻象,是『書蟲』那個死小子搞出的異能空間!」
大夥兒好奇地將目光轉向紅髮女幹部。
辛西亞解釋:「那個傢伙是我們家族內出了名的書呆子啦!講話咬文嚼字的,每次不出任務時都拿著歷史書狂讀,甚至連能力都是重現一段以前發生過的場景!這種狀況只有他搞得出來。」
她的手下們點頭如搗蒜。
桑提諾表情轉趨嚴肅。
反倒是尚皮耶質疑:「奇怪,他有這麼強的能力,怎麼還屈居當一個手下?直接把自己的對手給關進去就完事了不是嗎?」
「哈哈哈!就喜歡你頂嘴的樣子,真可愛!」辛西亞咧開嘴。然後她回答:「可惜唷,他還在世的時候能力也沒多強,頂多具象化一段以前發生過的打鬥,再把敵人弄傷而已,碰到突然來的實戰就被按在地上磨擦──當然在我床上也是被我按著摩擦。」
桑提諾轉過頭做出嘔吐的動作。
「真刺激。」尚皮耶旋即便抓到重點:「等等,在世?所以他不在了?」
辛西亞回答:「對!這臭小子老覺得自己的能力很強,跟老大要求東要求西的,老大不給他,他居然想造反!可惜很快就被老大發現了,要殺了他,他又是和鬼影葛斯托一起進家族的同伴,所以老大就給鬼影一把槍,讓他自行處決這個夥伴。最後,鬼影葛斯托殺掉他,屍體也火化了。後來倒沒甚麼大事,但他生前去過的地方,總會有些人莫名失蹤或受傷,懂了吧?」
桑提諾質問:「既然你們都能殺掉他了,現在怎麼一點辦法都沒有?」
辛西亞的手下再次舉起槍,指向繼尚皮耶之後另一位沒大沒小的傢伙。
紅髮女幹部尖叫:「那你倒是把他本體找出來啊!能讓他再死一次算我輸!」
尚皮耶陷入思索。
據他所知,異能通常隨著異能者的死亡而消逝;但如果異能者死前具有強大且難以完成的執念,死亡後,能力非但不會消失,還會增強,甚至昇華;若有第三人適當的觸發,尤其如此。更要命的是,活生生的異能者再怎麼強大,都能透過打倒本體消滅之,若異能者已死,找本體根本於事無補。
再看看響尾蛇辛西亞,雖然他和桑提諾與這女人敵對,但現在他們都受困於這塊名為龐貝末日的異能空間,難以逃脫。實際上,按照辛西亞蛇蠍般的作風,假如她能逃出,她早就破開異能空間逃之夭夭──或是將自己打包帶走,留下桑提諾一個人等死。
思考至此,尚皮耶提議:「不如這樣好了,辛西亞,我們這次暫時合作,一起破解這整個異能空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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