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納監獄在黎明前最為深沉的黑暗中喘息,這是守夜者最疲憊的時刻。牢房區內,抑制異能的合金門鎖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尚皮耶,或者說「怪盜雨果」,睜開了清澈冷靜的綠眼。他像一縷脫離笨重肉身的靈魂,滑至門邊,指尖已夾著那根特製的、幾乎隱形的鐵絲。他探查已久,不僅熟悉了路線,更摸清了這特製門鎖機械部分的每一個細微構造。抑制異能合金?無所謂,只要解得開,就擋不住他。
離開牢房後,怪盜雨果融入陰影,步伐輕捷精準,每一步都踏在監控的死角,每一次停頓都完美契合遠處巡邏腳步聲的節奏。他穿過寂靜的走廊,抓緊警衛換班的空檔,最終抵達了那扇早已選定的、通往洗衣房的側門。這裡的鎖更為老舊,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插銷被無聲地滑開,他輕盈地翻越窗台。
雙腳落地的瞬間,清新涼爽的空氣瞬間湧入肺腑;東方天際一縷曙光正撕裂夜幕,緋紅與金橙交織的光芒,在羅馬的天空中渲染成暈彩。台伯河像被金粉灑過的緞帶,蜿蜒反射著光,河岸邊的白色教堂尖塔靜靜矗立。這是他近幾周以來,見過最美的景象。
他瞥見旁邊停放的警車,立刻用俐落的怪盜手法解鎖了車輛,隨後驅車向南。
朝霧的濕冷從台伯河面一路鑽進雷吉納監獄。點名鈴過,走道上金屬門逐格拉開又闔上。
到尚皮耶那間時,值勤獄警探頭,臉色一白:「特管牢區二號單房,沒人!」
登時整間牢房警鈴大作。
對角的牢裡,畢安卡靠牆閉目養神,似乎頗疲憊。
獄警立刻抽開鐵門門鎖,闖進去。
「裝什麼睡?起來!」他粗聲喝斥。
「怎~麼~了?」畢安卡揉揉眼睛,聲調拖長,確實像尚未清醒。
獄警見狀,不由分說,就將異能抑制手銬扣上她纖細的雙手,將她整個人架起。
他們將畢安卡押往監獄行政樓一層、專供司法警察使用的訊問室,辦案單位可以在典獄長核准下入內訊問。
訊問室沒有窗,燈光偏白,牆角一台錄音機紅燈閃著。門邊站兩個獄警,桌後坐著兩個人:達可警隊長,以及先前在羅馬警局審她的寇拉比審訊官。達可背微微靠椅,像刀鞘;寇拉比翻著空白筆錄,筆尖等著下第一劃。
獄警把異能抑制手銬扣上,金屬貼皮膚的那圈冰得她指節發白。她坐直,雙手在身前扣著。
訊問室中央的桌上,坐著達可警隊長和先前藉訊問之便輕薄她的寇拉比審訊官。
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傢伙都到齊了呀?畢安卡暗忖,但表面上仍維持冷靜。
達可警隊長開門見山地問:「他在哪裡?」
「誰?」畢安卡抬眼。
寇拉比審訊官把話接上:「尚皮耶。今早點名,他不見了。」
「不知道。」她回答。
達可警隊長「啪」地拍桌:「說謊!你就住在他隔壁,怎麼可能不知道?」
畢安卡微微低下頭:「不知道,他很多事情瞞著我。」
「你不知道庇護共犯,罪加一等嗎?」寇拉比審訊官喊,還伸手捏捏她的小臉蛋。
畢安卡抬頭說:「我怎麼知道?你們不是看一下監控就知道他往哪裡走了嗎?還是說,監控被你們自己刪掉了?」
下一瞬,暴躁的警隊長起身,一巴掌把她整個人打到牆角!畢安卡立刻感覺左耳嗡嗡作響,口腔裡泛起一陣腥甜。
「少頂嘴!快說出來!」達可警隊長吼。
他開始對畢安卡拳打腳踢,讓她原先白如玉的肌膚添上多處青紅,淺褐色的衣服也沾染了不少血跡。甚至在某一腳下,她的左邊肋骨處發出「喀」的斷裂聲。儘管如此,畢安卡僅是蜷縮著身子,遲遲不吭一聲。
「拜託,達可,你這招對這種硬骨頭的女孩子沒用啦。」旁邊的審訊官懶懶地說:「我來。」
意想不到的是,油膩的禿頭審訊官竟鬆開腰間的皮帶,拉開拉鍊,緩緩走向她。肥壯的影子逼近女孩纖細的身子,並愈來愈大──
「停停停!我說就是了!」畢安卡喊。
寇拉比審訊官這才打住,得意洋洋地與達可警隊長交換眼神。
畢安卡抽抽噎噎地說:「他往南邊逃,說要去奇維塔韋基亞港那兒,準備出海……」
「報告,監獄裡的法國小子逃跑了,根據千金小姐被打──不,被審訊的供辭,他將前往奇維塔韋基亞港,並由好友接走。」
達利歐接到達可警隊長的電話時,正把玩著桌上的雪茄,窗外的晨光把他辦公室裡的地毯拉成一條條金線。
「這消息可信度多少?」達利歐問。
「合情合理。往北的路已經有人看守,義大利這麼狹長的地方,往東往西也跑不遠,他只有一條路:往南跑,而位於羅馬內的奇維塔韋基亞港是少數他可以躲藏的地點。」鬼影葛斯托回答。
達利歐亦考慮到,他眼下有諸多事情要忙,比如應付新法醫的鑑定、刪除重要證據、找些假證人來誣陷畢安卡等;此外,他不確定與他仍維持表面合作關係的瑞佐是否可信,但談到守住地盤,仍需要一位家族武鬥派的幫助。
於是,他開始下令:「執法者阿隆索,你去派人買具與楊教授相似、並在差不多時間死亡的屍體給新法醫交差;鬼影葛斯托,你繼續派人清理一些『有問題』的證據……」
「瑞佐的部分,暫時讓他把北邊守住。」他說:「這種事情對我和他都有好處,也可以防止某個小子不按牌理出牌。」
「至於尚皮耶嘛,肯定需要幹部級的人出馬……」達利歐沉吟。
大夥兒面面相覷,執法者阿隆索更是皺緊眉頭。他光聽那個法國小子在威尼斯和佛羅倫斯的事蹟,就覺得那傢伙是前所未有的難搞,真正對上恐怕就算獲勝,也要折壽三年。
只有辛西亞欣然舉手:「我來吧!那個可愛的法國小子,我上次還沒折磨夠呢!」
怪盜雨果駕著警車風馳電掣,儀表板上還晃著警用對講的噪音。後照鏡裡藍紅燈一盞接一盞,像串在他身後的念珠;前方路口更開始拉起警車包圍陣。
「唷,條子們追得真快。」怪盜雨果笑了一聲。
他靠右切進河岸幹道,讓一台公車擋在自己與第一組巡邏車之間。
對講機裡傳來呼喊:「目標往蘇布里基烏斯橋的方向!」
雨果在馬爾莫拉塔大道前一刻靈巧地閃過一列機車,再從機車尾巴後柔順變道,像水穿過指縫。隨後他挑一條不那麼擁堵的匝道,上了羅馬環狀道。這裡車流像河,他只是挑對水脈——不上下起伏,只在節拍最空的瞬間換道。追兵補上來,他就輕踩剎車讓對方錯判距離、自己掉頭到護欄內側的貨卡後,把警燈暗一格,讓前面那列急得發抖的巡邏車衝過頭。
「目標消失在 32–1 之間路段!」電台裡有警察吼。
「該死!」
上高速後公路後,多了幾輛警車加入追擊。雨果不加速,反而讓車逼近,卻又旋即在某條緊急停靠帶裡打了一個短短的右方向,像一尾魚貼岸躲開網線。兩台追來的車呼嘯而過,他才從後方插回主線,跟在一輛油罐車與一列貨卡的陰影帶裡滑行。
他在服務區短暫滑入、又滑出,用三秒讓後方的警車誤以為他進站——對方剛鬆了油門,他又在安全線結束的第一個點順回主線,把距離掙到兩個車身。
「目標玩我們!」電台裡有人嚷。
怪盜雨果在方向盤前偷笑。
嘖嘖,你們還沒領教過老子去年在法國公路上,用變聲術把一群警察引到四面八方的盛況咧!他想。
最終在晴朗的近午時分,怪盜雨果落腳在港口附近一座舊罐頭廠改的庫房:波紋鐵門生著紅斑,門窗與牆上滿布大大小小的彈孔,有些甚至透著陽光,看樣子沒少發生過槍戰;院內水泥地油跡斑斑,矮矮的窗上貼著裂開的隔熱紙。兩台黑色廂型車橫著停,幾個男人穿大衣檢點貨箱。
為首的是響尾蛇辛西亞,那位曾現身於威尼托大區修道院的馬札諾家族女幹部;她換上更幹練的長褲、長靴和墨綠夾克,火紅的長髮在涼風中飄逸,妖冶的臉幾乎看不出先前的燒傷,只在鬢角留了一道淡紅,像止不住的餘火。
「好久不見了,尚皮耶~」辛西亞的聲音甜得發膩。
怪盜雨果──不,現在是尚皮耶──竟打個招呼:「好久不見!這不是之前在修道院拆散我們『婚禮』的小三嗎?原配近來可好?」
幾個黑幫成員臉上立刻浮現怒容。
辛西亞臉部抽動了下,卻旋即笑彎雙眼:「耍嘴皮子的樣子還是一樣可愛呢!既然只有你一個人,那麼我不介意陪你玩玩──不是,是拿你玩玩。」
「這個嘛,其實不只我一個。」尚皮耶說。
辛西亞故作驚訝地說:「什麼?你該不會帶夥伴來接應吧?這裡可是我的主場喔!」
剛說完,她背後的部下們便齊刷刷的掏出槍。
尚皮耶卻勾起嘴角:「嚴格來講,他們不是我的夥伴,也不怎麼強,但照樣是你很難應付的角色。」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粉末,混雜一團氣流,猛的甩在地上!周圍瞬間煙塵瀰漫,令辛西亞不禁嗆咳幾聲。
等煙霧散去後,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群制服筆挺的警察。他們剛從不遠處的警車內奔來,茫然地四處張望。
而尚皮耶早已消失無蹤。
「你們怎麼在這裡?」辛西亞看著突然擠滿院子的制服與槍套,驚訝的問。
大家面面相覷,像誤闖對方後台的兩支劇團。
領頭的達可警隊長尷尬地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有看到剛才在這裡的綠眼睛法國男人嗎?」
「他呀?我也在找呢。」辛西亞嫣紅的唇角上揚:「喔對了,事情辦得怎樣了啊?」
「沒、沒問題的!」達可警隊長支支吾吾的回答:「監獄那兩個傢伙被裁定換律師了,是個沒用的菜鳥辯護人;還有那個小妞終於聽話一點了,今天早上還招出了同夥逃獄的方向,一切都很順、順利!」
當兩方人馬尷尬的對談,在某個鏽蝕的破口後方,穿著黑色連帽外套的銀髮狙擊手無聲地按下快門和錄音鍵。
很好,行動成功了。躲在隱密角落的桑提諾暗忖。
拍完後,他把檔案加密傳給瑟吉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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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警黑雙方都忙著尋找的「綠眼睛法國男人」,正從舊工廠的某扇破窗鑽出,朝銀髮狙擊手比個大拇指。
桑提諾見狀,立刻送他一記中指。
尚皮耶見狀,翻身躍到桑提諾旁邊,笑吟吟的說:「別這麼無情嘛!我們不是配合得很好嗎?」
「好個屁,以後別再叫我做這種事了。」桑提諾說。他又問:「畢安卡那邊也還算順利吧?」
尚皮耶回答:「當然。看那個笨警隊長大費周章地率領一群警察出來追我,就表示肯定順利了。」
原來,尚皮耶早就和畢安卡約好:他要悄悄出外追查訊息、跟隊友接應,並在外頭盯緊任何會滅證或偽造證據的動作;萬一黑警逼問畢安卡他逃跑的方向,她會故意「招供」,不僅避免她被安上「包庇同夥」的罪名,還能讓警方追著他直奔達利歐在奇維塔韋基亞港的據點;逃亡的路上還透過撥打加密電話,暗中安排行事低調的桑提諾在此地暗中拍照存證;如此一來,兩邊的勾結至此攤在陽光下。
兩人並肩望了眼嘈雜不堪的庫房。
「那麼,你想好等一下要去做什麼了嗎?」桑提諾雙手交叉的問:「你該不會沒想好就跑出來了吧?」
「當然想好了,」尚皮耶促狹一笑:「就讓他們好好聊聊吧!」
隨後他抓著桑提諾逃之夭夭。
尚皮耶.杜沙與桑提諾.狄亞茲馬不停蹄地奔跑,從充斥著鹹味的奇維塔韋基亞港口,奔向熙來攘往的火車站。
在站前的某個隱密電話亭,桑提諾遞給尚皮耶聯絡隊友用的手錶型和耳機型通訊器,以及嶄新的鑑定鏡片。其後,他問:「說實在,你是不是又沒想好就跑出來了?」
「其實我有個點子,但你肯定沒興趣。」尚皮耶賊兮兮地說:「走吧!」
於是,他倆俐落的瞞過站務人員的眼線,跳上一輛火車,前往位於拿坡里的龐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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