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教授的獨生女突如其來的反應,令塔嘉娜.札哈洛娃大吃一驚。
所幸走道窄小,塔嘉娜憑藉著異能者的體質,一個側身,鞋跟避過剝落的地磚,三步就追到她跟前。
「抱歉!我什麼都不知道!不要殺我!」楊考莉聲音發顫。
「我不會傷害你。」塔嘉娜停在她一臂之外,雙手攤開,讓他看見她掌心空無一物。她看著那雙像受傷動物的眼:「你現在不用說任何話。我懂你害怕。有人在恐嚇你,對吧?」
少女喉頭上下滾。
金髮的女醫師從外套口袋抽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是凱多律師的名片。如果你需要保護,就找這間律師事務所。要快、要隱密。你決定好再打,他會接你,不會問你太多。」
華裔少女接下名片,黑眼珠盯著它良久,見到上方有電話與地址,將其收起,便匆匆離去。
望著女孩遠去的背影,塔嘉娜暗忖,短時間內要讓這孩子放下戒心,確實很難,且照目前面臨的險峻狀況,也無法要求他擔任證人。不過,她至少開了一扇門。到時候,即使他不方便作證,藉由這孩子的自白,他們也能獲得許多線索。
她也敲了敲耳內的通訊器:「琪拉,你那邊狀況怎麼樣?」
「小聲點,老娘在約會啦!」通訊器竟傳來歡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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琪拉.佛萊米亞的語氣乍聽之下輕浮,但她同樣正進行自己的任務。羅馬大學內,這女孩再度接上一頭長髮,只是這次的打扮褪去了先前的嘻哈痞氣,轉而穿上俏皮的洋裝。她遵循著「活下來就請喝咖啡」的約定,與那位日裔研究助理三宅二郎重聚。
午間時分,校內咖啡館的黃色燈泡昏昏亮著,兩名黑髮的年輕男女坐在窗邊的座位。寬敞的落地窗上沾著少許的霧氣。琪拉一手捧著小杯濃縮咖啡,另一手托著腮向前靠。三宅的手指在抹茶拿鐵的杯緣轉著,淺黃褐色的臉頰浮現一層紅暈,也有一絲惶恐。
「你這樣緊張,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在相親啊?」琪拉打趣地眨眼:「放輕鬆啦!只是喝咖啡而已!」
三宅怯生生地說:「琪拉,我不是不想幫……只是這邊太危險了。那些人真的會殺人。」
「我知道啊~」琪拉聳聳肩:「但你看,我可是親自去見了那個會殺人的『鬼魂』欸!我不是還活蹦亂跳地回來?」
三宅抿嘴,似乎被她的輕鬆氣氛牽動了。
琪拉趁機俯身,雙肘靠在桌上,語氣認真了點:「聽我說喔,我知道你害怕,可是你看到的事情真的很重要唷!如果你不說,那些搞鬼的人,還會繼續逍遙法外,真兇還會利用他的死害無辜的人欸!你是最接近真相的人欸!」
三宅抬頭,正撞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儘管戴上了褐色的隱形眼鏡,卻掩不住眼鏡後烈焰般熾熱的眼神。
她的手趁勢伸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而且啊~」琪拉歪著頭:「我們不會讓你孤單啦!律師會陪你,也會幫你弄保護令,我會在旁邊當你的啦啦隊。你要是怕,我還可以幫你挑個帥氣墨鏡當偽裝用,嘻嘻!」
三宅終於笑出聲,卻仍遲疑地說:「可是……安全嗎?」
「噢,放心好了!律師會申請法律上的保護,會有專業的人在場,也會用公開程序和媒體曝光來讓對方不敢動你。如果你還是擔心安全,甚至可以去我們認識的律師家打地鋪,保證他們不敢動你一根寒毛。」琪拉晃晃杯子,言談裡帶著點調皮:「你出來作證以後,我再請你第二杯──不,給你一整天包吃包住都沒問題!」
良久的思考間,遠處教堂響起了鐘聲。
三宅終於點頭:「好,我會出來作證。」
第二場聽證會,法庭上,多出一位個頭矮小、表情羞怯的日裔留學生,雙手扶著證人席的木欄,眼鏡後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他恰恰是楊教授的研究助理三宅二郎,在琪拉.佛萊米亞的遊說下──或許還因為家人遠在義大利黑手黨無法企及的日本──願意挺身而出作證。
凱多律師溫聲說:「三宅同學,請只就你親眼所見、親手做的事情,交代時間與動作。」
三宅點頭,口音帶著少許日本腔:「好的。我是楊教授的研究助理三宅二郎。我們在一週前——星期一的前一個星期,就把2月16日星期一上午10點的會面排進教授的行程表,見面對象寫著『法律系女BM』和『法國鑑定師』,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那是畢安卡小姐和杜沙先生,一直到後來楊教授私下告訴我,我才知道。我把這個會面抄到紙本行程與手機提醒裡以後,確認了三次。」
他把一張影印的行程頁遞給法警送交,字跡工整,邊角有折痕。
凱多律師問:「那麼,星期日那天呢?」
三宅想了想:「星期日早上,我待在自己宿舍聯絡教授的時候,他說他都在宿舍房間做研究。中午他有和兩位同學在學院食堂吃飯,我送資料夾給他。晚飯後他回家。晚上8點左右,我傳訊和打電話要再確認星期一早上10點的會面,聯絡不上,也遲遲沒有已讀痕跡。我以為他在備課或休息,後來想想不對,平常他都是在這時候打電話或接電話;所以我過了10分鐘後再打一次,還是找不到人。」
「星期一那天呢?」
他頓了頓,眼神誠懇:「星期一大概早上10點那時候,我在教學大樓剛上完一門課,下課時,我看見一位漂亮的女孩,我認出是畢安卡小姐──她在我們學校挺有名的,所以我馬上就認出來了;她身邊有一位講法國口音的男士。他們兩位很放鬆地走上樓梯,我還聽到他們提到楊教授,說『應該快到了』,像是在期待會面。」
凱多律師又問:「那麼他們進入辦公室後,你有沒有見到什麼異狀呢?」
三宅回答:「當時我想回去準備考試,沒特別注意,但是看到他們上去沒多久,就聽到一個女生的尖叫聲,一聽就是是畢安卡。後來警察就來了,我還沒搞清楚狀況,他們就被帶走了。」
「沒有其他聲音嗎?」
「沒有。」
凱多律師轉向法官:「本席提交被告案發一週前之行程影本、以及2月15日星期日20:00未接通聯記錄之列印,請求法院向原機關調取正本核對。」
法官羅素先生點一下頭,法警收走資料。
凱多說:「本席還要說明一件常識:如果本案依正規刑事偵查程序進行,不難釐清真相。第一,確認死亡時間與地點——這要靠驗屍與現場痕跡;第二,重新驗屍就能檢驗死亡痕跡,實際上,就連我們認識的醫生都看得出,那種分布和顏色明顯指向星期日夜間死亡,而非星期一上午。這些都不是玄學,是基本功。我們請求讓中立鑑識把這些基本功做完。」
他的語速不快,卻每一拍都落在木頭上。旁聽席傳出一陣很輕的低語。
達可檢察官猛然起立:「反對!律師和證人不是法醫,死亡時間不可由外行揣測;且證人說『被告看起來放鬆』,主觀!」
凱多律師淡淡地說:「就算採取對你方比較有利的說法,認定楊教授確實是2月16日星期一早上10:00在教學大樓辦公室內被殺的,現場應該有對應痕跡,如打架、掙扎的痕跡、濺起的血跡、電擊槍帶來的燒焦味、武器上的指紋等,但是現有的紀錄內完全沒有這些描述。」
凱多律師也轉向畢安卡:「此外也問被告,請問你們當初去見楊教授的動機是什麼?」
「我希望能和他討論文藝復興的文物。」畢安卡回答。
「我是陪著畢安卡去找教授。」尚皮耶回答。
凱多律師繼續說:「看吧!教授與被告的會面動機是為了討論研究和文物線索,被告期待的是與死者對話,不是滅口。檢方未能提出任何讓被告在週日晚間必須致人於死的動機。」
「容我提醒,兇手在犯案前,通常會採取躲開攝影機、縮短外露、單獨接近等隱匿策略,但是三宅證詞指稱,週一將近10:00,被告與同伴開放地走上樓,交談自然;這當然不等於無罪,但我們主張的是:這一行為像赴約,不像行兇前準備。再者,三宅後續聽到那裏的異狀,是畢安卡的尖叫聲;如果她當時行兇,為甚麼現場沒有其他的打鬥聲和楊教授的喊聲呢?假設她殺人能殺得那麼乾淨,她發出喊叫也是不智之舉。所以情況更像是,她只是發現了屍體。」
「更不用說死者的教師宿舍的電腦被毀、研究資料櫃的大量紙張被盜,假如被告確實在那裏行兇,並毀壞和竊取那些研究資料,為甚麼她2月16日星期一早上還要和一個明知已死的教授會面呢?不是查看她竊走的資料就行了嗎?」
這句話令在場的書記官、法院助理、法警等人員都噗哧的笑起來。
「總結來說,無論楊教授死亡時間在星期日晚上或星期一早上,被告的罪行都不成立。建議撤銷指控,並釋放被告。」凱多律師做出結語。
達可檢察官站起:「異議!辯方在做心證引導,外在態度不可作為無罪保單!」
凱多律師不慌不忙的說:「檢方誤會了,我方不是要將態度當作定罪的依據。我方所述屬於程序必要,必須交由中立鑑識與法醫驗證。證人僅就親見親為陳述時間與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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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把木槌拿起又放下,望向檢方:「檢察官,請你把異議聚焦在證人可述範圍。」
檢察官的喉結動了動,像吞下一顆苦澀的藥丸:「……是。」
達可檢察官走近半步:「三宅同學,你說你一週前就把會面排好。你確定不是臆測?」
三宅直視他:「不是。我把它寫在教授的紙本行程,也在手機上設定提醒。前天我還看過那頁。」他把另一張手機截圖列印的紙交出去,標註著通知時間。
檢察官達可挑眉,換角度:「你說星期日晚上聯絡不上。也有可能,被告在那時候就約教授私下會面,對吧?」
三宅想了想:「我不知道她做了什麼。我只知道,教授平常如果臨時改動會傳訊告訴我;那天他沒有。」
凱多律師加上一句:「在此聲明,被告在星期日晚上六點前已離開羅馬大學、前往餐廳和飯店的事實,是有發票做依據的。」
檢方的喉嚨發出一聲很輕的「嗯」,像是卡住了。他翻頁找下一個突破口,指針似的手指停在紙上,沒有立刻移動。
法官抬眼瞥他一下,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律師凱多趁勢補刀:「本席再提醒:我們需要關注時間。2月15日星期日夜晚,教授還在宿舍;2月16日星期一早上10點前,被告前往教學大樓;這兩條線若和重新驗屍的結果吻合,真相就不難解開。實際上,就連外面的媒體,都開始質疑法庭是否完善走完基本程序。」
達可的唇角抽了一下:「你、你知道,媒體不能斷案。」
「是。」凱多點頭:「所以我們要比媒體更專業,至少把基本程序做完。」
旁聽席有人噗哧一聲。
法官敲了一下木槌:「保持秩序。檢方,若無新的事實問題,本證人先退庭。」
達可乾巴巴的硬擠出一句:「沒有了。」
三宅退下時,微微向法官頷首,又向畢安卡看了一眼。畢安卡與尚皮耶坐在被告席,兩人相視而笑。
休庭鐘聲響起後,法官羅素先生宣布:「本庭裁定如下:一、准予延緩遺體處置,並指派中立法醫重行鑑驗;二、為確保程序不受干擾,維持羈押,通信與接見限於律師,期十日;三、鑑驗完成後14日內排定覆審。」
達可檢察官氣惱的望著羅素法官,法官則捏著額頭,感覺頭有千斤重。
傍晚,鬼影葛斯托那邊接到了電話。
「羅素法官頂不住壓力了。」達可檢察官說:「他已經開始重新啟動調查。我們現在能做到的只有拖住這個案子,不讓畢安卡走出牢房,這樣你們也有時間做些呃…準備。」
他想,自己與法官羅素都是收了錢的,按照馬札諾家族代理頭目的意思,他應該駁回畢安卡爭取權益的途徑,並與達可檢察官沆瀣一氣,給畢安卡、尚皮耶羅織個真正的罪名和罪證,送回牢房。然而,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剛上門就拋出滿滿的證據和線索,且步步緊逼,甚至能找出不怕家人受威脅的證人作證,令他們措手不及。
鬼影葛斯托低吼:「我到底怎麼跟你們說的?絕對不要放他們出來,就算對方證據充足也一樣!」
達可檢察官慌忙回答:「我知道啊!可是你看外面都在吵司法公正的問題,連主流媒體也在報,我們能怎麼辦?要是引起更上頭的官員關注,例如地方首長、立法委員等,搞不好我們就沒辦法經手這個案子了!」
「氣死了!你們兄弟和那個法官一個比一個拖後腿!」灰褐髮的幹部吼。
鬼影葛斯托內心湧現了一股焦躁。現在,他格外深刻的認識到,雖然他們陷害的是白道,但實際上的對手同樣是黑幫──身為馬札諾家族老臣、外號「管家」的瑟吉歐先生,在黑白兩道交遊廣闊;何況這場無煙硝味的戰鬥中,「真相」是他所握手的最佳武器;他無須過多操縱司法,只需向聲勢夠強的人士提供事實,便能讓一切程序回歸正常。
如此一來,畢安卡與尚皮耶獲得釋放是遲早的事情,屆時將有許多事情來不及張羅,怎麼辦呢?鬼影葛斯托暗自煩惱。
不過無論如何,更擔心此事的人應該是頂頭上司達利歐,畢竟他有些秘密深怕被妹妹發現呢!他想著,臉上重新露出陰森的笑容。
而後他動身回到羅馬市郊的某間隱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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