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在案發現場附近調查的三人,躲在羅馬郊外某間普通房屋的亞伯托.瑟吉歐先生顯得格外鎮靜。他老神在在的翻起一個筆記本,簿子上寫著大量知名人士的電話、地址和電子郵件帳號,還貼滿彩色索引貼紙
他順著紫色的索引貼紙,翻到寫著「新聞社」的頁面,輕輕用鉛筆劃掉幾個確認被達利歐陣營控制的媒體,便開始撥打剩下的號碼。
午後,兩家司法監督網站,幾乎同時更新文章。一篇題為〈時間的裂縫:監控記錄中的非連續性與系統維護之重合〉,冷冰冰地附上校方門禁系統後台日誌的截圖與監控片段雜湊值比對。另一篇更短,像一則公告:〈根據《刑事訴訟法典》第360條,證物移送需經三處簽核。〉圖片裡,那三欄簽名處乾淨得刺眼。
這只是引信。
真正的爆炸在黃金時段的「犯罪特輯」。主持人的領帶比平日更紅,身後的螢幕像戰情中心,紅字列出五個問句:
- 未蒐證先羈押犯人?
- 未驗屍先準備火化?
- 調查尚未截止,為何先進行清場?
- 證物移送簽名空欄
- 監控時間軸跳秒,星期日晚上、星期一早上皆有缺失
節目來賓陣容頗專業:一位背脊挺直的前法醫、一位語氣帶著米蘭腔冷峻的前警官。他們不談畢安卡,只談標準作業程序:驗屍應在死亡後24小時內進行;證物交接每一環都必須有經手人簽署;現場在調查結束前應封鎖。「如果這些步驟被跳過,」前法醫對著鏡頭,眼鏡後的視線毫無閃躲,「那麼真相被跳過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
節目中途,主持人彷彿不經意地切進一段模糊的監控:一個穿著清潔工制服的身影,在午夜推車進入宿舍走廊。畫面角落的時間戳,微妙地跳動了一下。那位主持人用高亢的聲音、配上義大利特有的繁多手勢說:「你們看!官方記錄中,該時段門禁系統恰好『例行維護』,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此特輯播出後,輿論開始偏轉。起初是法律系學生在社群媒體上製作對比圖,接著是幾個以嚴謹著稱的報紙專欄作家,開始追問「空白的責任歸屬」。
想當然耳,達利歐陣營不會坐以待斃;反之,他們的反擊來得陰狠而刁鑽。一夜之間,小報頭版不再是司法程序,而是畢安卡學生時代的照片——照片裡她眼神疏離,被配上聳動標題〈冰公主的雙面人生:同學揭露其冷漠與掌控欲〉。匿名「閨蜜」受訪,形容她「冷漠無情」,經常「對身邊人發號施令,不從就冷眼以待」;所謂「前男友」則稱她「美麗但毫無溫度」。
另一波攻勢則瞄準她的戰友。琪拉闖入教授宿舍的監控片段被剪輯得充滿犯罪張力,旁白暗示「尋找或銷毀關鍵證據」;塔嘉娜在法醫鑑定處保護法醫而與喬裝的黑幫殺手搏鬥之事,則被描繪成「暴力威脅執法人員」。標題寫著:「什麼樣的人,就有什麼樣的朋友。」
其中,鬼影葛斯托巧妙的將對程序的質疑,偷換成對人格的審判。他買通一個來賓在晨間談話節目中,憂心忡忡地說:「我們當然要程序正義,但我們也不能對一個在場、且身邊充滿暴力手段的女性所可能帶來的危險,視而不見。」
如此的手法,令負責監督他的幹部「執法者阿隆索」滿意的點頭。
瑟吉歐嗅到了風向的變化。他將棋盤再次擴大。數條關於達可兄弟的零星傳言流入媒體。哥哥的警隊多次被投訴證物處理失當,弟弟檢察官起訴的案件中,有多起在關鍵證據薄弱的情況下迅速定罪。文章不直接連結本案,只問:「將重大案件交給爭議如此之多的搭檔,是巧合還是必然?」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一份商業題材週刊的分析。它在結尾留下一個幽暗的猜想:「當家族中有人極力想洗白上岸,那些依賴傳統『灰色』收入的勢力,將如何自處?動用勢力懲戒,比刀槍威脅更有效。」
這個故事像野火般蔓延,它太符合大眾對黑幫的戲劇化想像——內鬥、背叛、父權壓制叛逆的女兒。一時間,陰謀論有了華麗的劇本,畢安卡的形象從「冷酷嫌犯」或「程序受害者」,又變成了「家族內鬥的悲劇祭品」。
到此為止,輿論徹底淪為喧囂的戰場。嚴肅媒體仍在追蹤簽名與時間戳;八卦版塊狂歡地消費著家族狗血劇;社交媒體上,兩派網友互相攻訐,一方高舉「程序正義」,另一方唾罵「黑幫洗白」。真相的模樣,在無數碎片的反射與折射中,愈發支離破碎。只是整體來說,聲援畢安卡的民眾成了多數。
畢安卡.馬札諾在獄外會見室聽完簡報,低頭沉默了數秒。
「灰色手段。」她低聲說。
「是啊。」尚皮耶回應:「不過好歹我們拿出手的都是事實、也不搞威脅滅口,這是我們勝過那群人的地方。」
這對來自歐洲民主國家的男女都清楚,媒體原該是監督政府、帶動輿論的第四權,瑟吉歐先生的做法等同於操弄一個原屬於人民的權益。只是面對多則被黑幫操縱的公家單位,除此外別無他法。
畢安卡低下頭:「我知道。我只是想說,如果放在兩年前,我肯定會討厭這種手段的。」
「那現在呢?」尚皮耶問。
「現在也就……勉強能接受吧。」畢安卡踟躕的回答。
尚皮耶理解的點點頭:「只能說,現在沒點灰色手段,白的東西真的進不來呀。」
就像怪盜偷竊有罪,但不這樣做,無法傳遞給眾人他們反抗現狀的理念那樣。
況且,灰色手段總比徹底的黑還要好。他想。
夜裡,達利歐陣營那層樓的燈仍微亮。神出鬼沒的灰褐髮男人衣角沾著少許腥味,走入樓中。
「鬼影呀,你的招數出現反效果了喔!」響尾蛇辛西亞坐在皮椅上,尖聲說:「巧嘴那小子也真沒用,連那個老實巴交的老頭子都殺不了,虧他當了那麼多年他手下!」
執法者阿隆索沒說話,卻用手勢鼓勵鬼影回答。
「放心,我早就預料到這點了,兩位。」鬼影葛斯托說:「所以我還想到下一步。」
「哦?」辛西亞感興趣的說。
鬼影葛斯托說:「你們忘了嗎?想要定罪或脫罪,還需要證人指證呢!我們全都是黑幫,不用跟她比體面。所以,我們只要用點『黑幫手段』就好了。」
「響尾蛇」辛西亞、「執法者」阿隆索會心一笑。典型的黑幫手段,指的就是綁架、恐嚇、殺人等暴力手段。比起運用媒體和人情施壓,那些手段才是他們的老本行。
在達利歐陣營的一番操作下,使得畢安卡等人在傳喚證人方面,面臨了棘手的難關。
幾個本該站上證人台的人,接二連三地拒絕出庭。
先是校方的值勤警衛,那位經常檢核監視系統日誌的人。他曾向桑提諾口頭透露過,某些時間戳顯示系統被遠端操控過、畫面有空白段,但當他拿著外部備份想來法庭時,他的車窗在半夜被石子砸裂,車門鎖遭人弄壞。
隔日,健康證明提交上來:「臨時感冒,暫時無法出庭。」
那位在法醫處曾被醫療顧問保護的法醫們,接到匿名恐嚇電話;第二天,他倆以「臨時身體不適」為由向法院提出延期申請。
琪拉在學生餐廳裡遇到的同學,周圍異狀屢屢發生。他們愈發常在夜裡見到鬼魂似的影子閃動,宿舍門口還不時出現匿名紙條「別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有人開始閉上嘴,像是被收了聲帶。
至於桑提諾、琪拉、塔嘉娜,即使不提他們的真實身分和犯罪背景,他們在羅馬大學和法醫鑑定處的作為,已經引起敵方注意,他們的身影甚至出現在某些親達利歐的媒體上,成為檢方施壓的素材。
在雷吉納監獄,仍不時前來探視兼示威的達可警隊長顯然知道這一切,語氣愈發囂張,與監獄裡那個把獄警拉攏在自己口袋裡的達可警隊長無異:胸口挺起,語句裡帶著不屑。
「聽說沒有證人願意幫你們作證對吧?若不是你們撒謊,為甚麼證人都不來?」
「沒證據還說個屁!」
檢察官達可與他弟弟比起來,更加囂張;每當律師要求法院保護證人、加強保全,他總是從中作梗,使得申請無法進行──尚皮耶聽說某次,有人親眼看到他抽走申請單。
畢安卡透過凱多律師,轉告獄外隊友們儘量多尋找幾個證人。即使她隱約感覺這麼做收效不會太大,但除此外,別無他法。
塔嘉娜聽說任務後,摩拳擦掌希望能透過醫療顧問身分,找到同樣有價值的證人。
她想起楊教授的家人,他們對死者肯定是最痛心的。於是她回到羅馬的法醫鑑定處。
法醫鑑定處比以往更冷清。午後的陰雲壓得低,燈光像隔著霧一樣黯淡。 塔嘉娜推門進去時,空氣中混著消毒水、老舊紙張,與某種不散的倦怠。
幾張不成對的桌椅散在工作間,檔案堆得比人高。老法醫坐在窗邊,背微微駝著,旁邊的實習法醫低頭寫報告。兩人聽見腳步聲,都下意識地抬頭——那神情更像防備,而不是迎接。
實習法醫先開口:「聽說有個留學生幫你們作證了,真勇敢……」
老法醫緩緩摘下眼鏡,神色複雜:「很抱歉啊,孩子,他們拿我的兒子、女兒威脅我。如果我敢出庭,就……」他不敢說完。
實習法醫接著低聲補了一句:「他們也拿我爸媽威脅我,還說找到他們的家了……」
塔嘉娜靜靜地聽,原本想追問,最後卻只說:「沒關係,我能理解,你們總要保護所愛的人。」
片刻沉默後,她轉移話題:「比起這個,有家屬提出要認領遺體嗎?你們聯絡到楊教授的家人了嗎?」
老法醫搖頭:「沒有。他的女兒也真是的,父親去世以後,電話不接、人也不露面……」
金長直髮女醫師說:「那我去找他。」
塔嘉娜沿著戶政登記上留下的地址一路問到城北,尋找著楊教授的獨生女「楊考莉」的蹤跡。半小時後,她在四樓的走道等到一道影子從樓梯拐出一個瘦小的華裔少女,穿著過大的連帽外套、有磨損痕跡的牛仔褲,帽緣遮掩了大半張臉,淺黃褐的小圓臉兩旁被黑直髮框住,手裡攥著一串生銹的鑰匙。
「你好,」塔嘉娜先把聲音放軟:「我叫塔嘉娜,法醫處的醫師。抱歉,現在方便說兩句嗎?需要換個地方都可以。」
華裔少女嗯了一聲。
塔嘉娜問:「不好意思,今天我是想來確認一些小事,週日晚上你最後一次聯絡到令尊是什麼時候?或者他有提到要去見誰、去哪裡嗎?」
楊考莉抖了下:「我不知道,知道的話我不會活到現在。」
她邊說著邊推門,似乎想躲回屋子。
塔嘉娜連忙說明來意:「我想我們有些誤會,我是要說…呃,令尊的事情我聽說了,我來這裡是希望他能回到你身邊……」
話還沒說完,少女竟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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