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畢安卡.馬札諾對隊友諸多有些微詞,但講究結果的她,不得不承認:他們的行動確實幫她摸出不少關鍵證據。再說,由於尚皮耶.杜沙大膽卻成功的舉動,眼下雷吉納監獄因為獄警監守自盜一事忙得焦頭爛額,無暇密切監視她們與律師的會面,反而給了她們一個難得的準備空間。
在會客室內,畢安卡立刻讓律師著手提出一整套法律動作:
「先申請保存監控原檔案,並在申請中明確指出鏡頭曾被竄改過,我們有時間碼不連續與畫面跳躍的紀錄,同時,我們還要要求第二次法醫鑑定。」
凱多律師點頭,將此訴求寫進動議內。他身為律師,知道第二次鑑定是請非原辦單位的獨立法醫再檢查屍體或樣本,目的是確認或推翻第一份報告的結論,也排除可能的誤差或人為操控。
「還有要求把關鍵證人的口供先錄下來並在法庭上確認,這樣一來,他們在庭外就不容易被脅迫或改口。若有人試圖動手,我們有法庭存底。」
「你還要寫,因為現場太乾淨俐落,真兇可能不是普通人,是異能者;並請求法院准許調派特殊鑑定專家,針對屍體痕跡做專門檢驗,找出常規法醫無法解釋的痕跡或能量痕跡。」
凱多的筆在紙上滑過,寫出一行又一行,像是在把混亂編織成一張有序的網。他抬頭看向畢安卡:「那麼大小姐,請問你準備好走初步聽證會了嗎?」
「準備好了。」她簡短回答:「我們先封存一切能封存的證據,把能保存的都保存起來;如果初審對我們不利,我們就按程序上訴。讓他們知道,任何篡改都會被翻出來,任何脅迫都會有記錄。」
畢安卡還看了旁邊的尚皮耶一眼:「而你,也先別惹事。」
「好的,發號施令小姐。」尚皮耶頑皮又不失優雅的回答。
畢安卡白他一眼。
烏雲鋪在羅馬的午後天空,像被老畫師故意留的灰色筆觸,街道上偶爾透出一束陽光,把法庭前那排階梯的陰影劃出一條條直線。台階上方,深刻在石面的那一句義大利文在天光下格外冷硬:LA LEGGE È UGUALE PER TUTTI(法律在人人面前一律平等)。
是嗎?尚皮耶斜睨著那行字。當初他們可是踏入門目睹了屍體,就被一群警方逮捕了,整個過程說是法律流程,倒像是黑色幽默電視劇情。
這間初步聽證室狹窄得令人窒息,低矮的拱門、斑駁的壁面、窗框上貼著褪色的公告。沒有公眾席,只有法官、檢察官和辯方律師的聲音在空氣中碰撞。入口兩側的石獅,鼻子被無數手摸得發亮,彷彿在嘲笑這場非公開的特殊證據審理。
妙的是,此庭上的檢察官擁有與達可警隊長相似的外貌,當他秀出自己的名牌時,上方也印著與那位警長同樣的姓氏「Dacco」(達可)。
這算是一種家庭價值嗎?尚皮耶對畢安卡耳語。
凱多律師將三個透明封袋整齊放在檯上:每袋裝著一份副本,蓋著公證處的時間戳與印章,外面貼著一條醒目的紙條「請法院向原機關調取正本」。
凱多律師清了清喉嚨,轉向畢安卡和尚皮耶:「請簡單說說星期日整天的行蹤,還有星期一早上發現屍體時的情況。」
畢安卡直視法官,聲音冷靜:「星期日早上我們在羅馬逛街,中午在 Piazza Navona 餐廳吃飯,下午去羅馬大學圖書館查資料。晚上6點在Trastevere餐廳吃飯,7點回旅館。餐廳有收據,旅館員工也見過我們。星期一早上10點,我們去教師宿舍找楊教授,門沒鎖,進去就看到他死了。」
尚皮耶補充:「對呀!我們都還沒搞清楚狀況,警察就來了,我們就被捕了!」
凱多律師點頭:「被告的陳述顯示案發時不在場,與我方證據一致。我們的調查還發現,案發時間應為星期日晚上10點,而非星期一早上。」他轉向法官:「以下是三份材料的來源與性質。」
「首先,醫療顧問提供的副本,內含一張命令影印件,指示『儘速處理遺體』;並有錄音,錄到現場法醫說:『上頭只叫我們處理掉。』錄音中出現疑似外來施壓者的語句:『為什麼不處理掉?』醫療顧問報告指出,屍斑分布與電擊痕跡異常,顯示需要重新檢驗。我們依據刑事訴訟法典第392條,請求保全這些不可重複的證據。」
「第二份,由一位了解校園事務的女學生蒐集,包含現場影像與口述紀錄。影像顯示教師宿舍內的拖曳痕跡、書桌與櫃子被翻動、放置研究稿的櫃子內大量紙張被移動、電腦被惡意潑水毀壞的痕跡,以及一名疑似手提金屬桶的黑衣人影。該學生錄下同窗談話,證明教授星期日晚間後行蹤成謎。我們已取得研究助理的陳述,願意協助說明教授最後行動紀錄。」
「第三份,由外部技術協力人員複製的監視錄影副本。初步比對顯示,錄影存在人工修改痕跡,且竄改的技術指紋與被告無關。我們請求法院依據刑事訴訟法典第360條,調取校方原始紀錄並保持其完整,交由中立鑑識比對。」
「此外,」凱多律師加重語氣:「被告被逮捕後未經羈押聽證會,直接關進監獄,違反刑事訴訟法典第389條。我們保留向複審法庭申請審查的權利。」
「異議!」達可檢察官猛地起身:「被告的陳述缺乏獨立證人支持,餐廳和商店員工容易遭被告收買。這些材料的來源可疑,可能涉及非法蒐證。報案顯示,被告親友曾干擾法醫鑑定處。我們請求法院駁回辯方的保全申請,或由公訴方重新調查!」
呵呵,現在我國法院改採有罪推定了嗎?畢安卡內心冷笑。
不過她對此早已心裡有數,因此在庭前,她與律師事先溝通,決定把那些隊友的行動與見聞整理成正式的陳述書,內容只寫「在何時何地,看到什麼」,以「目擊陳述」而非「證據結論」的形式呈交法庭,請法院以此為線索去調取正本影像與相關紀錄,並申請法庭下令保存,以免有人趁機滅證。
於是,律師從一疊文件中拿出那份已簽章的陳述書,遞至書記:「本陳述書僅列出目擊事實,請法院視其為調查之線索,而非本方用以取代正式鑑定的證據。我們同時申請法院對原始監控及標本下臨時封存令,以防證據被破壞。」
達可檢察官仍強詞奪理:「就算這樣,被告不只殺人還被逮到現行,這樣還不夠嗎?而且被告當初可是一聲不響地就同意被抓了,這不是心虛是甚麼?」
畢安卡怒視著那位檢察官,尚皮耶也翻個白眼,若非那位警隊長的威脅,她才不會輕易就範。
凱多律師不動如山,僅是平靜回應:「被告的陳述有收據和記錄支持,可獨立驗證。我們依據刑事訴訟法典第392條,請求對原始監控及遺體標本下達扣押令,以防證據滅失。」
法官抹了抹額角的汗,低頭翻閱封袋:「本院需審查這些陳述和材料的可靠性。對原始監控的臨時扣押申請,法院將延後裁定。關於法醫鑑定及全面扣押,需聽取公訴方意見。今下午4時,本院將再次宣示決定。」
休庭槌聲剛落,法庭氣氛瞬間鬆開。
凱多律師緩緩走出,身為嫌犯的畢安卡與尚皮耶,則在警察的押送下離開法庭。
畢安卡沉思著,儘管法官沒有如她所預想的那樣推翻申請,也沒有明顯刁難,一切看來是「冷處理」,這種態度同樣危險,因為長時間的拖延同樣對他們不利。他們需要加緊腳步尋找烈焰之心的真相,她也希望能解開一則隱藏在家族內的秘密,但冤獄事件使這一切計畫陷入空轉。
「擔心嗎?」尚皮耶輕聲問。
「廢話。」畢安卡簡短的回答。
然而,令他們更擔憂的事件橫在眼前。成群的媒體記者扛著攝影機和麥克風擠上兩人面前,爭先恐後地問起尖銳問題。
「馬札諾小姐,請問是你殺楊教授的嗎?」
「馬札諾小姐,聽說你的親友在楊教授的宿舍內鬥毆,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據說監視器被竄改,你們怎麼說?」
「如果不是你們殺的,為什麼你們會剛好出現在案發現場?」
畢安卡環顧周圍後,皺起眉頭。
她低聲對尚皮耶耳語:「小心,這幾家媒體都是親我大哥的,不要被激怒,也不要讓他們抓到任何把柄。」
「知道。」尚皮耶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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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抬起頭,直視壯大的媒體陣仗,選幾個最尖銳的問題,慢條斯理地回答。
第一個記者問:「請問你們有殺楊教授嗎?」
尚皮耶平靜回答:「沒有就是沒有。」
第二個問題帶著陷阱:「據說你們的親友擅闖校園,行為已經構成干擾司法,你怎麼回答?」
尚皮耶故作驚訝地反問:「等等,媒體原來可以代替法院判決嗎?」
回答幾個問題之後,他就此沉默,只是朝那群狗仔們揮手道別,任由警員帶他們上車。
被警員護送上車、車門關上的片刻,尚皮耶在囚車的小隔間裡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孩。
畢安卡說:「說真的,尚皮耶,你應對得不錯──作為第一次面對媒體陣仗的鑑定師來說。」
尚皮耶微微側首:「難得你誇獎我一次。」
他暗忖,當初他在法國當怪盜的那會兒,可少不得靠媒體打響知名度、宣揚理念,所以面對媒體可是駕輕就熟。事實上,他認識的某些更加老練的怪盜,甚至做案前就想好在媒體鏡頭前要擺什麼姿勢、說什麼標誌性台詞了。
當天下午4點,法院不出意料的駁回了中止羈押的申請,並且對於重新驗屍的提議「從長計議」。稍微較好的消息是,他們同意了延後遺體處置,表示證據至少不會那麼快銷毀。
出乎意料的是,媒體行動得更快,尚未等到法院宣布時間,大街小巷的電視牆就開始插播即時新聞,報紙也迫不及待地出刊。
- 《黑幫千金親友亂入校園・疑涉闖入死者家中》
- 《「法律系女高材生」背後有誰?醫護打架、保全室被入侵》
- 《博物館級紅寶石案:情人、保鑣、醫師集體護航?》
校園裡,琪拉一把攫過報紙,看兩行就手背青筋暴起:「護航你媽!」
桑提諾坐在保全室內,忽略桌上的報紙,直接埋頭工作。
法醫鑑定處,塔嘉娜路過茶水間,桌上鋪滿了八卦小報。她忍著憤怒,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竟發現沒有家屬的任何資訊。沒有名字代稱、沒有發言、沒有打馬賽克的面孔,只有一行籠統的句子「家屬非常憤怒」。
理應對親友之死悲憤不已、並急於領回遺體的家屬,為何至今仍未露面發言?為何素來對當事人死纏爛打的媒體,竟沒獲得家屬的具體發言?塔嘉娜腦海中縈繞著許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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