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把街上的報紙角吹得亂飛。楊教授的女兒考莉握緊那張凱多律師事務所的名片,汗把紙邊磨得有點軟。她把連帽外套的帽簷拉低,沿著人行道狂奔。
路口的紅燈映在她臉上,像一層薄薄的血色。幾間房屋前鐵門半拉,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眼神掠過來,有人停下對話,銳利的目光掃來,有人假裝抽煙實則盯梢,還有人翻閱著挖了洞的報紙。
少女不敢回望,愈跑愈快。
轉進一條狹長的巷子,她腳步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倒,手掌與粗糙的地面擦出刺辣的痛。名片差點滑走,她再次抓牢,重新爬起。
不料霎那間,深色大衣的陌生男人擋在面前,烏黑槍口對上她的頭。
砰!
意外的,倒下去的不是楊考莉,而是那位大衣男人。
另一名男子站在更暗的那一端,帽沿拉低,只露出一抹銀色鬢角。
「沒打中要害,死不了的。」桑提諾.狄亞茲冷聲說:「現在,滾去你該去的地方。」
楊考莉連忙點頭。
她衝出巷口,穿過兩個路口的雜亂車潮,終於看見那塊努力找尋的招牌:「Studio Legale Kaido」(凱多律師事務所)。
凱多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只開著一盞檯燈,窗上貼了臨時遮光膜,桌邊鋪著兩張薄墊。今晚,不僅凱多律師、研究助理三宅要夜宿於此,瑟吉歐先生、剛從法醫鑑定處下班的塔嘉娜也站在現場。
楊考莉縮在椅子邊,連帽外套的帽沿沒完全放下來。她把一疊摺得很整齊的便條紙放在桌面中央,像放一枚剛從口袋裡掏出的護身符。
「你只要說你願意說的,如果你不希望把名字寫進去,沒關係。」塔嘉娜替亞裔少女披上薄外套,又遞給他一杯溫水:「如果你任何時候覺得不舒服,先喝口水,或者停下。」
楊考莉點點頭,指尖在便條紙的邊角輕摩了一下,才開口:「我爸只是在做研究而已,我發誓!他最近半年在追一條比較……『地下的』秘史,主軸是麥地奇家族的一段祕儀傳說,跟一顆叫做烈焰之心的紅寶石有關。我爸還興奮的說,如果能追查出來,可以很大的改變考古界和歷史界對歐洲秘史的認識。他追到近代,發現線索斷了,只能從一個基金會去查。他那種個性,你們也知道,打破砂鍋問到底,就馬上去那邊查。」
旁邊的日裔研究助理頻頻點頭,印證著她的話。
楊考莉這才注意到三宅二郎,驚訝的問:「等等,你不是我爸的研究助理嗎?怎麼也在這裡?」
三宅無奈地攤攤手:「之前我出庭作證後,凱多先生擔心有人追殺我,所以先讓我借住幾天。」
「不管怎樣,令尊真是一個很好的學者~」瑟吉歐先生拉回主題:「他說的基金會是 D.G.基金會嗎?」
「不清楚,反正是一個基金會。」楊考莉繼續說:「反正最近一年,他一直說有危險,要我小心。上上禮拜我爸甚至把我趕出去住,我們還大吵一架……不過上禮拜一他打電話給我,說終於有個願意幫忙的女生,是馬札諾家族裡少數的『清白人』,不聽家裡的話,以前還破過人口販運案,她的夥伴也是有良心的鑑定師。他說,有了他們,不用靠黑市也能把一些東西交到對的人手上。」
「再多,他就不說了。他說,等有機會見面再講……然後我就打不通他電話了。我說到這樣了,應該可以了吧?」
凱多律師朝瑟吉歐先生投出詢問的眼神。
「可以了。」瑟吉歐先生說:「謝謝你,孩子。」
至少能夠得知一小部分達利歐所隱瞞的真相,也不用勞煩落入瑞佐陣營的盧奇先生透露了。
他們目前需要做的事,就是將消息傳遞給監獄內的畢安卡與尚皮耶。
與此同時,達利歐陣營的隱密公寓裡只開了一盞桌燈。四個人坐在沙發上,達利歐抽起雪茄,執法者阿隆索和響尾蛇辛西亞點起了菸。最新的民調與社群監測報表散在桌面
辛西亞用眼線勾勒的雙眸,有意無意地瞪著鬼影葛斯托。
「我想說的是,」鬼影葛斯托說:「他們重啟調查,對我們來講很危險,就算他們實際上不受理案子也一樣。中立鑑識一進場,時間線、門禁工單、備援機房都要開。更糟的是,封存會讓我們再也碰不到那些檔案,拉長戰線,我們的夜裡動作會被迫停下。」
辛西亞酸溜溜地說:「有風險又怎樣?你只要往隱密的地方鑽,風險就輪不到你了不是嗎?」
其他人倒吸一口氣,他們聽出她嘲諷鬼影不正面攻擊、僅隱密行動的工作內容。
鬼影葛斯托甩開辛西亞的目光,將討論引向新主題:「不!我是想從另一個方向下手!你們看,畢安卡、尚皮耶能連上證人、能搞媒體,他們的夥伴也動得整齊,就算搞出事情,也把線索給帶回來。有人甚至把楊教授的兒子藏好了。這麼有組織,是透過誰聯絡的?」
執法者阿隆索闔上一疊報表:「還有誰?那麼大的監獄,也只有兩個突破口,一個是神父,另一個是律師。前者出入名義正當,後者有憲法保障的祕密通訊自由。」
達利歐說:「神父處理起來倒是容易。只要跟裡面的人裡應外合,把原來那位換成我們的人,神父衣領底下什麼都能帶。律師就需要多花點時間。」
響尾蛇辛西亞一臉期待的問:「可以對律師下手嗎?雖然他有點老,但應該還是可以折磨一段時間的!」
「別急,響尾蛇。」執法者阿隆索說:「不能直接動律師,因為憲法保障犯人和律師的秘密通訊,你沒看到外面風向對我們不利嗎?這時候律師再被殺,大家肯定一面倒支持畢安卡。」
辛西亞聳肩:「家人呢?」
執法者阿隆索馬上說:「不行,鬼影葛斯托不是探路過嗎?老傢伙已經保護好他的家人了。」
鬼影葛斯托笑著說:「恕我直言,黑幫手段只能用在家人身上嗎?」
大家望向他。
鬼影繼續說:「看凱多律師的個性,不是和瑟吉歐先生很像嗎?是那種寧可累死自己,也不麻煩別人的個性;這種人呀!周圍隨便一人受傷或死掉,就能讓他內疚,如果是一戶人呢?你們懂。」
達利歐讚許的點頭。
辛西亞饒富興致的挑眉:「鬼影,我開始對你有點改觀了呢!」
傍晚的風又轉涼,街角的笠松滴了些許雨水。凱多在事務所加班完畢,準備出門時,發現門口多了一箱無寄件人的牛皮紙盒。紙面濕了一層,像從霧裡捧來。
他打開,竟是一尾死魚。血水沾在他開包裝的雙手上,一片腥臭的濕黏令他渾身發麻。
凱多律師臉色刷的白了。他知道,死魚是西西里黑幫常用的警告暗號,代表「你已經像死魚一樣/別再招惹我們」。
「冷靜、冷靜!」凱多律師喃喃:「我已經被瑟吉歐先生保護好了,也拜託他保護好我的家人了,他們不會有事。」
他把魚移開,翻出箱底的一封信。沾著血水的白紙上只有幾行字:
別再介入,否則街上任何孩子都可能成為祭品。
若敢報警,會有更多鄰居殞命。
倘若有更多犧牲者,你將承受一切罪責。
凱多律師把紙折回信封,胸口的節拍失去準頭。他沒有回家,而是試著維持平常心,照每週的習慣走向常去的小餐館。他在那裡有一張不必點餐的桌子,還有兩個喜歡跟他換貼紙的孩子。
街口的風刮過,他遠遠看見餐館的窗子亮著暖橘,還有兩、三個孩子在裡面朝他打招呼。
凱多律師不假思索的露出笑容揮揮手,瞳孔中的火光卻急速放大。
「不!!」
火像一朵張狂的花從裡面翻出,衝擊把他整個人拋離地面,他在潮濕的石板上翻了幾圈,磕得骨頭生疼。
他半跪起來,眼鏡裂出蜘蛛網般的裂痕,一陣煙塵和焦味嗆得他難以呼吸。
隔日,凱多律師事務所內緊閉窗扉,凱多律師、瑟吉歐先生神情嚴肅;難得來事務所匯報的琪拉在瑟吉歐先生的要求下檢查室內一切疑似微型攝影機的裝置,但她受到凝重的氣氛影響,煩躁地踱步。
「抱歉。」凱多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沒辦法繼續做這件事了。他們……」
「啥意思?」琪拉倏然抬頭:「你要臨陣脫逃?」
瑟吉歐抬手止住她,問:「他們還是拿你家人威脅你了?」
凱多深吸一口氣,嘗試把話說清楚:「不是家人,他們對我鄰居下手!街上那麼多家戶、那麼多孩子,我不知道下一個是誰!我、我也不想再有人因為我喪命了!」
事務所裡短暫地只剩風聲。
瑟吉歐的肩線鬆了一寸:「我明白。如果只是家人,固定地點就能保護,但鄰居、朋友這麼分散的目標……」他搖搖頭:「我最近才在拿坡里折了半數人,沒人力去保護那麼多人。」
「這也太過分了吧?」琪拉起身喊:「就不能報復回去嗎?我們又不是只會挨打的老百姓!」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瑟吉歐一字一字壓住她的銳氣:「大小姐要清清白白出來。你現在報復,等於向達利歐宣戰;在地下圈等同於承認她是會報復別人的黑幫。我們好不容易把風向拉到程序,要是出手,他們很快就會把風向撥回有罪。而且按照達利歐的個性,他很可能做出更極端的事,到時候我們下不了台。」
他沒說出口的是,光是瑞佐找到知道內情的黑市商人盧奇先生,都促成達利歐誣陷親妹妹入獄的做法,他難以想像這位大少爺如果遭到報復,會幹出何等瘋狂的事蹟。
「難道我們只能挨打了嗎?」琪拉憤恨地問。
「不是挨打,是換打法。」瑟吉歐先應付火爆的女保鑣,才轉向凱多,柔聲說:「凱多先生,你先休息一陣子,把流程清單、申請模板留給我們。當我幫你把事情處理好,也許我會請你再來幫忙。而你呢,現在只要幫忙照顧兩個在你事務所的孩子。」
凱多律師點頭,眼裡滿是歉意和感激。
瑟吉歐先生表面上表情雲淡風輕,腦內卻忍不住翻攪,該怎麼辦呢?這種狀況下,他真的能不靠傳統黑幫的流血方法解決嗎?
尚皮耶,你會怎麼做呢?他忍不住想起那位與大小姐一起蹲牢房的機智法國男孩。
當天晚點名過後的雷吉納監獄特館牢區,顯得格外陰冷,牆上濕痕一圈圈擴散。
「凱多律師居然被逼退了?」尚皮耶難得流露出一點憤恨:「但更誇張的是,那群人居然對毫不相干的社區鄰居孩子下殺手?!」
「是啊,太惡劣了!」畢安卡恨恨地說:「而且,就知道那群被買通的傢伙不會派好的辯護人給我們。」
按照義大利法律的規定,若被告無法負擔律師費用,或是律師臨時無法上陣,法庭會指定辯護人給被告。但是畢安卡與尚皮耶在幾小時前才見到那位由法院指定的辯護人,發現那是個呆頭呆腦的年輕辯護人巴卡先生,無論法官說了哪句話,淺黃棕色的臉孔都寫滿惶恐,短粗的手指還時不時調整著法袍,一看就是個菜鳥。
「那傢伙光看名字就笨。」尚皮耶說。
畢安卡噗哧一笑。
走道另一端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透過送食物用的小窗,他們看見姓氏不是克里斯托的神父正靠近;那人黑袍筆挺,步子太輕,像貓在夜裡走屋脊,袖口收得極乾淨,反倒是右手虎口上有薄繭,看得出平時沒少過握刀槍。
畢安卡壓低聲音:「小心點,他不像是真的神父。」
兩人安靜了下,靜待新「神父」遠離,尚皮耶才吐槽:「準確來說,那個新神父看起來像《刺客教條》的殺手。」
畢安卡沒好氣的白他一眼:「呵。至少你的笑話又更新了,我還以為你會繼續拿追小男孩和重置宇宙開玩笑呢。」
「觀眾口味會變嘛。」他攤手,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眼底卻沒放鬆:「換個角度,這些人真是恨不得把你從家族剝離出去呢。」
「呵,脫離家族我倒是樂意,」畢安卡冷笑:「但如果用這種方式脫離,我也沒地方去。」
尚皮耶說:「往好處想,我們的夥伴都挺厲害,不只找到證人,居然把楊教授的兒子找到了,還保護起來了。這樣我們的調查還能繼續。」
「繼續?」畢安卡抬頭,眼神迷茫:「可是我們都在牢房,神父也換掉了,不能幫我們遞東西,又沒有律師傳遞消息。」
尚皮耶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露出促狹的笑容:「那只能離開牢房了。」
畢安卡想了下,酸酸地說:「隨便吧,反正不管怎樣他們都能編個罪名給我,不差一條逃獄罪。只是我的夢想就注定毀了。」
「不,妳不用犯逃獄罪。」尚皮耶說。
畢安卡詫異地睜大眼。
「其實呢,我有一個瘋狂的點子,」尚皮耶說:「但就看你願不願意配合了。」
他透過通氣孔朝畢安卡招招手,等她將耳朵靠近,悄悄說了幾句話。
馬札諾家族千金聽完後,長嘆一口氣。
「你又亂來了。」畢安卡說:「但也行,只要你不介意老娘多加點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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