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納監獄」這間位於羅馬的監牢,外觀像是典型的古老義大利石造建築,牆體刷成暗黃色,看起來莫名的古色古香,但加裝細密鐵欄和空調機的窗戶,依舊提醒著大家這棟建築的實際功能──禁錮。
進入監獄內,只見高聳的穹頂以金屬骨架支撐,像一座巨大的鳥籠;天窗斜斜灑下的光線,勉強穿透積年的塵垢,照在中央的鐵樓梯上,泛起冰冷而斷續的光澤。鐵梯直通樓頂,亦連接到圍繞四周的狹窄走廊,走廊與樓層間由鐵製欄杆交錯縱橫,欄杆上布滿刮痕和污漬,某些地方甚至微微彎曲,貌似曾被無數的囚犯擠壓過。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混雜著汗臭和廉價消毒水的氣味,令人窒息。
狹窄的走廊裡,一排囚犯正靠在鐵欄後,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剛穿上灰色囚服的一男一女。
當他們看到女子時,那些被長年鐵鏽磨蝕的眼神,突然透出異樣的飢渴與輕浮,有些人舔了舔嘴唇,有些人吹起口哨,還有不少人將目光直勾勾的投射在畢安卡豐滿的胸部上。
尚皮耶見狀,立刻將身子擋在畢安卡前方,硬生生阻斷那些非禮的視線,順便挑釁似的將那些目光一一瞪回去。
這舉動讓畢安卡皺緊的眉頭微微舒展。
至於獄警格羅索先生,則挺著啤酒肚袖手旁觀,嘴角還掛著冷笑。
畢安卡與尚皮耶被分別關在位於最高樓之特管牢區的兩間小牢房。昏暗的牢房內,只透進一線高窗的微光。石壁滲著濕氣,空氣裡混雜著鐵鏽與黴菌的味道。兩間相鄰的隔離房靠一面厚牆相隔,使他們隔牆相鄰,卻看不見彼此的臉。中間留有狹窄的通氣孔,勉強能讓聲音互通。
儘管監獄為了合乎義大利對於受刑者人權的要求,並未在牢房中捆住他們的手腳,使他們得以在接下來的晚餐時間順利用餐。然而,門口的鎖似乎也摻入了干擾異能的合金成分,令倆人感覺自己體內流動的氣流和電流都少了大半。
不多久,晚餐像例行公事被放在門外的鐵槽上:軟趴趴的肉醬義大利麵、硬如鋼板的乾麵包和淡如水的廉價紅茶。
「天啊!」隔壁傳來黑幫千金的驚叫聲,隨後是一連串的呸呸聲和乾嘔:「這是誰家的廚餘?」
尚皮耶則用叉子捲起一團軟爛的麵條送入口中,感嘆:「唉~這果然是國家機器的產品呀~」
「那樣的話,老娘可以申請國賠了!」畢安卡說:「而且他們又不給我手機玩,讓我轉移一下注意力都不行,好難受啊啊啊!」
「那我們來轉移注意力吧!」
尚皮耶開啟一個新話題:「不覺得這一切很奇怪嗎?警察來得未免太快吧?我們才剛進去不久,他們就來了,然後什麼都沒問、也不驗屍,就直接衝進來扣我們帽子,還拿出威脅照片?這暗算也太明顯了點。」
畢安卡立刻接下話頭:「而且,他們居然把電擊槍丟在現場,樣式完全就是我平常會用的那種,裡面還有殘留的電力異能痕跡,擺明了就是要栽贓我。」
尚皮耶「嗯」了一聲:「能確定的是,鬼影葛斯托肯定有份。現場的陰影痕跡,一用鑑定鏡片看就知道是他的。那具屍體肯定也是他搬進去的,除了他,沒別人能弄得那麼乾淨。」
「這是鐵定的,只要警方肯去找人驗屍,就能驗出來。」畢安卡點頭:「不只這樣,我記得你提過他脖子和膝彎處也有陰影痕跡對吧?那很顯然是他抱屍體上來留下的痕跡,用的還是詭異到極點的公主抱姿勢,嘔!」
尚皮耶笑了下,話鋒一轉:「不過啊,昨天妳弟弟出現在那裡,也太湊巧了吧?就算是寄宿學校,禮拜天特地跑去校園,好像也不常見。看你那時的表情也很驚訝。」
牆那頭沉默了一瞬,才傳來畢安卡的聲音:「是啊,麥西默平常不會在那種時候出現,所以我猜,他是被設計出現在那裡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他來陷害我!」
尚皮耶輕聲道:「嗯,我能理解你不想把家族捲入這件事。只是……呃,無意冒犯,妳大哥達利歐真的會動妳弟弟嗎?我的意思是,他連和你們爭權的堂弟瑞佐都不敢直接動手,更別說家裡的平民子弟了。而且我記得在義大利,對親屬下手不是大忌嗎?」
畢安卡的聲音明顯冷了下來:「他不會直接殺,但我弟的下場可能比死還慘!記得那個拿鞭子的紅髮女人嗎?她能下毒,也能治癒,偏偏治癒過程痛得要命,可以一次又一次把人整到瀕死,再硬救回來。再說,我弟的體質比我還差,只要讓一個黑幫份子偷襲抓住他,他就慘了。」
「原來如此,抱歉。」
「沒關係。」
兩人之間的氣氛沉了幾秒。
尚皮耶換了個話題:「冒昧問一下,那把電擊槍,除了你以外,還有其他人會用嗎?或者有人最近和你借過那把槍嗎?」
畢安卡回答:「還真沒有。我們家一堆和電能有關的能力者,但只有我用電擊槍這種不像凶器的東西。不過就算這樣,只要有誰偷走我的槍再栽贓,照樣能送我進這種鬼地方。」
她說完還補上一句:「喔對了,假如死者本身有甚麼心血管疾病的話,就算少量電流都有可能殺死他。」
當倆人討論逐漸恢復先前的熱烈,不巧的,門外忽然傳來「咚、咚」的輕敲。
尚皮耶和畢安卡同時收聲。
門咿呀的開了,一位穿著天主教長袍、留著深褐色長鬍子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胸前掛著「神父,克里斯托先生」的名牌,額角帶著細汗,笑容卻和藹:「願平安臨到你們。孩子,真的很可惜啊!狄維諾神父和瑟吉歐先生曾跟我提過你,他們說你是個正直的孩子。沒想到如今竟身陷囹圄。」
他停頓了一瞬,語氣緩了下來:「不過,世上沒有一人沒有過錯,因為我們天生就背負著原罪。但這並不意味著絕望!相反的,只要願意在主面前誠實,把心裡的重擔交託出去,就算是跌倒的人,也能重新被扶起,因為上帝的慈愛遠超過我們的軟弱……」
面對這冗長的講道,畢安卡只吐出一句:「嗯哼。」
尚皮耶心裡忍不住打個哈欠。
這位來自法國的無神論者暗忖,監獄裡設神職人員,真是沒意思的安排,不就是要讓囚犯不僅肉體受禁錮,心靈上也被規訓嗎?不過呀,好歹這神父沒有什麼奇怪的嗜好,比如數質數、品嘗蘑菇、追捕小男孩或研究如何重置整個宇宙,那我就忍忍吧。
佈道許久後,克里斯托神父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巧的聖經,放到畢安卡的玉手上:「把它收好吧!這本聖經裡記錄著主耶穌的慈愛,也記錄著希望。當寂寞讓你迷惘時,請打開它,它會像牧羊人一樣指引你的方向。」
畢安卡微微頷首:「謝謝。」
等待神父遠去後,黑幫千金翻開了聖經。
下一瞬,她在書頁間發現一張夾藏的紙條,上方寫著一行字:
切莫著急,浪潮將轉向,紙頁將換調,紅領者,藍制服者會聽老友之令。等晨光再起,旅人與少女都將得救。
雖然紙條沒有署名,但畢安卡一眼就認出那是瑟吉歐先生的字跡。該紙條後面還附著一小片報紙剪影:「針對羅馬大學華裔教授死亡事件,各界質疑警方草率逮捕。」
畢安卡的嘴角終於漾出一抹久違的笑意。
她看得懂紙條所表達的意思:瑟吉歐先生將透過媒體壓力、警方和政界人脈,將她與尚皮耶清清白白的救出牢籠,也會聯絡合適的律師。
她也明白這位老幹部確實有此實力,瑟吉歐先生在黑白兩道確實都吃得開,連教會都信得過,且修道院事件之後,他保護了狄維諾神父,又協助重建修道院的事早就傳開。難怪這位克里斯托神父願意冒險來幫忙傳遞消息。
在旁邊得知紙條內容的尚皮耶,同樣露出笑容:「原來這神父還真能讓我們得救。」
但是他旋即注意到,隔壁房間沿著石牆坐下來的聲響,以及長嘆。
畢安卡婀娜的身子沿著冰冷的牆壁滑到地面上,手支著額頭,黑亮波浪髮散落到了半邊臉上。
尚皮耶歪了歪頭,壓低聲音問道:「怎麼?還是不放心嗎?」
「不放心。」畢安卡回答:「他這樣一搞,少說要兩周吧?兩週的話,線索早被毀光了。」她語氣中透露的著急程度竟更勝尚皮耶。
尚皮耶想安慰,但他也感到心頭一緊。兩週。對外人來說或許只是短短十四天,但對一個習慣自由的怪盜來說,這簡直是無止境的折磨。他渾身上下都在發癢,像一頭被關在鐵籠裡的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躍出鎖鏈。
「我也是,好想出去逛逛呀!」綠眼的法國男孩故作誇張的感嘆。
「我知道。」畢安卡快速說。
尚皮耶笑了笑。
兩間牢房裡沉默下來,只剩遠處巡邏看守的腳步聲和金屬鏈條的叮噹聲。
黑幫千金蜷縮在簡陋的床上,手裡仍握著那張紙條。
瑟吉歐先生的字跡線條歪斜不穩,甚至在紙角還留有一抹淡淡的棕色痕跡,看得出是乾掉的血。顯然,瑟吉歐在傳遞這張紙條之前,經歷過一場兇險。這也意味著敵人行動早有佈局。
想到這裡,她心底湧起一股焦躁。
而且,這種扯上司法、也並非她所為的事情,居然還要身為黑幫的親友透過媒體和警方人脈來脫罪,真是可恨!她忍不住捶打了下自己的腿。
為了讓自己沉住氣,畢安卡閉上雙眼,回想著曾受監禁的鬥士們,葛蘭西曾留下《獄中札記》,那些反法西斯的鬥士也曾在牢中堅守信念,最終迎來義大利的民主化。牢房確實能束縛肉體,卻無法困住靈魂。而與她隔著一面牆的尚皮耶,看起來也不像會被牢籠困住的男人。不知怎麼,畢安卡總覺得他宛如飛鳥,遲早會掙脫鐵窗,飛向自由。她甚至忍不住想像,若兩人並肩奔逃在夜色中,那會是怎樣的一種痛快。
但想到此,她立刻搖頭。逃獄,對她來說是禁忌,會毀掉她一生的夢想,尤其對她這種家族背景已夠特殊的女子來說。
然而,她並不能就這樣罷休。這場冤案不只是陷害,而是擋在她追尋真相的道路上。
更何況,她越來越確信,哥哥達利歐一定隱藏著見不得光的秘密。否則,他不會設局讓她聲名盡毀,更不會用弟弟來威脅。先前他與堂兄追殺她、企圖擄走她,只會傷害和囚禁肉體,如今,他竟布下圈套,讓她從正直的法學新星,淪為千夫所指的「黑幫殺人犯」,大眾也將不再相信她的一言一行,這種打擊對她而言格外殘酷。
且對方竟讓無辜者也被牽連,尤其這位為了追查真相而千里迢迢趕來的法國小夥子,竟也被牽連,真是可恨!
該怎麼辦呢?畢安卡忍不住抱起頭。
「真的還好嗎?」隔壁的尚皮耶問。
「我只是……有點怕。」畢安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別怕,有我在。」尚皮耶輕聲說。
法國男孩朝窄得接近後照鏡大小的通氣孔伸出手。
出乎意料的是,義大利女孩竟也朝他伸手。
兩人修長的手指隔著細細的鐵欄杆,交疊起來。
他倆手指分開後,尚皮耶半仰著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曬著傍晚的斜陽。他眼皮半闔,但腦子正飛快激盪。
這裡環境惡劣,牢房人滿為患,氣氛緊繃,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暴動。暴動一旦發生,獄警勢必全力鎮壓,監控、警報、牢門都可能出問題,而那正是最佳掩護。雖然異能抑制鎖乍看下麻煩,但這位扮裝成鑑定師的怪盜確信,他總有機會在混亂裡換上一副幾可亂真的假鎖。接下來,只需觀察獄警的換班、巡邏節奏、應急反應等,並拼湊出這些規律,他就能規劃出一條乾淨利落的出路。
唯一的麻煩在於……畢安卡。
從她坐立難安的神態,就看得出這女孩非常想逃獄。但她有夢想,要成為檢察官,或至少成為律師,而這種職業會嚴格審查申請者的背景。在義大利,逃獄罪是一條獨立罪名;因此就算未來洗清殺害楊教授的罪嫌,若在個人紀錄中留下逃獄罪的案底,她的理想將徹底葬送。
真是麻煩的女人啊……他暗暗感嘆。
不過嘛,非不得已的時刻,他完全能帶她一起消失在夜色裡。更何況,他還有另一條備案——暗地裡自己逃出去,查完線索,再悄無聲息地回到牢房裡。
反正「鑑定師尚皮耶」本來就是涉足地下世界的灰色人物,會犯法情有可原。
畢安卡,你無法背負的案底,我可以代你揹。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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