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琥珀眼女孩和綠眼男孩進入羅馬警局,陳年菸味與清潔劑混雜的氣味撲鼻而來,走道兩旁貼著破舊的安全宣導海報,有些角落還可見老舊暖氣管線外露。員警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接待櫃台後方、閒聊著昨日球賽與交通罰單,有些人目光則落在剛被押進來的畢安卡.馬札諾與尚皮耶.杜沙身上,露出滿臉的詫異。
為避免串供,畢安卡與尚皮耶被分別帶進不同的審問室,為防止逃跑,他倆的雙手也被反綁於背後的椅背上。他倆身上的一切背包、飾品,包含烈焰之心,也全數由警局「保管」。
兩間審問室皆設在大樓二樓的深處,黯淡的灰藍色牆面上沒有窗戶,只靠天花板上的一盞冷白日光燈照亮整個空間,唯有一面牆上嵌著略帶反光的雙面鏡,以便警方觀察嫌犯。
左側的審訊室內,尚皮耶對面坐著的,是一名長著義大利大眾臉的中年警官。
「法國人啊?」那名警官拖長語調說:「你怎麼會捲進這種事裡?明明只是個異邦人,卻和黑幫家族的女兒混在一起,還剛好出現在謀殺現場,太奇怪了吧?」
尚皮耶打了個呵欠,懶懶地靠在椅背上。
警官看他沒反應,語氣開始帶威脅:「這樣好了,你只要承認是畢安卡做的,就能馬上離開這裡。否則,你就得和你那可愛的小美女一起吃牢飯囉。」
「哈哈哈哈哈!」
尚皮耶突然毫無預警地放聲大笑,幾乎讓整間審訊室的氣壓都亂了調。
審訊官皺起眉頭:「你在笑什麼?」
尚皮耶眼角已笑出眼淚:「這樣才像是我印象中的義大利黑手黨作風嘛!總需要個警察來幹點髒活。」
右側的審訊室內,等待著嫌犯的是個M型髮際線、厚凸嘴唇的審訊官,他油光滿面的臉孔和大鼻子,在刺眼的審訊燈光下浮上一層白。
「唉呀呀,這不是馬札諾家族千金大小姐畢安卡嗎?長得挺正的啊!」審訊官露出輕浮的燦笑。
畢安卡看了對方的名牌一眼,語氣平板的說:「寇拉比先生,久仰大名呢。」
她剛入學羅馬大學法學院那陣子,便聽聞過這位審訊官荒淫好色、喜愛欺侮女性的惡名,對於未成年女性嫌犯又加倍猖狂。像他這種貨色,若不是靠著家世背景與拍馬屁,老早鋃鐺入獄了。
審訊官寇拉比伸手點了點她手腕上那副泛著黯淡灰光的鐐銬:「知道這是什麼材質吧?」
畢安卡轉頭看了一眼,沉默不語。那是特製的反異能金屬,設計用來干擾異能者的能力傳導。
「你的夥伴也都進來了喔,作為共犯嫌疑人。」寇拉比咧開嘴,露出一口亂牙:「你家那個妹妹頭原本沒什麼問題,但她在門口衝動攻擊了警察──所以啊,也乖乖被收進來了。」
畢安卡微微揚眉,判斷對方肯定是虛張聲勢,這群人可沒那麼容易抓住。
於是她反問:「說得倒像是肯定我殺了人一樣,現在警校都不教『無罪推定原則』了嗎?」
啪!審訊官猛然甩對方一個耳光,令畢安卡吃痛的「唔」一聲。
寇拉比再次露出一個虛偽的笑容:「別誤會,我可是個憐香惜玉的好男人。如果真的得傷害你才能讓你認罪,我會很難過的!」
「你是該難過,」畢安卡忍著痛,冷笑:「因為這樣只會讓你吃牢飯。我來幫你算算吧!根據我國刑法第582條,人身傷害罪,根據實際傷勢,最高三年徒刑;第613-bis條,酷刑罪,公務人員於職務中施以身體或心理暴力,最高七年徒刑;第323條,濫用職權罪,利用職權行為違法,意圖傷害或圖利,可判一年到四年監禁。光這些罪,最高總刑期14年。另外,根據『毒樹果實理論』,如果取得證據的手段違法,任何從它獲得的證據也不能被採納──等於你花大把力氣做了白工,還有機會坐14年牢唷。」
說著,她刻意抬頭看了看天花板角落的監視器鏡頭。
寇拉比的額角已滲出汗水,卻仍維持著嘲弄的語調:「親愛的,別拿你在法學院學的那一套搬來這裡,這裡可是現實世界。不過呀!只要妳現在承認罪名,我們或許可以輕判,妳的那些夥伴也能平安無事。」
畢安卡反問:「好呀!既然你那麼肯定我殺了人,那你們的鑑識報告呢?現場血跡、指紋、凶器上的DNA呢?」
面對連番詰問,寇拉比怒極反笑:「真是伶牙俐齒的小姑娘!果然是殺過人,才會準備好這麼多說詞吧?」
強詞奪理!畢安卡怒視著對方。
更令她厭惡的是,審訊官寇拉比竟伸手撫上她細潤的臉龐:「來吧,承認吧~!你一認罪,其他人都能安然無事;但是如果妳死不鬆口,那他們可就得陪妳一起完蛋了唷~」
畢安卡縮起身子,強忍著噁心感說:「你這樣亂摸,還可以再加一條性騷擾罪,最重可處1年以下有期徒刑或10萬歐元以下罰金。這樣加總起來,總刑期有15年了,足夠讓一個小女孩成年了呢。」
寇拉比頓時語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少、少給我編那麼多罪名了!」他吼,轉而拿出第二張照片,拍在桌上: 「這一位也是你殺的吧?」
照片上,是阿奎諾先生焦黑僵硬的遺體,胸口的彈孔烙著灼燒痕跡,周圍的布料也浮現出一小圈碳化的焦黑。
「真的死了?!」
畢安卡睜大了眼,淚水奪眶而出。她早從瑟吉歐的隻字片語,就猜到他遭遇不測,但是真正看到那位和藹有智慧的當鋪老闆變成冰冷的屍體,仍是個頗大的衝擊。
審訊官咧開嘴:「別裝傻了,小姐,明明是你動的手。」
畢安卡眨著淚光閃閃的琥珀色雙瞳,恨恨地瞪著他。
半晌後,她怒極反笑:「你真是刑法教科書等級的下三濫啊……」
當畢安卡和尚皮耶身陷囹圄,警長辦公室內,達可警長滿面點著綠油油的鈔票;他身旁一架寫著「失物招領」的櫃子,還放著逮捕畢安卡的過程中搜到的烈焰之心盒子,盒內的艷紅寶石灼灼生輝,與他愉悅的心情交相輝映。
此刻一陣電話鈴聲響起,他看了下號碼,立刻接起。
「您好,人進來了,『禮物』也到手了。」達可警長說。
「不錯嘛,警長大人。」電話另一端,是鬼影葛斯托那低沉陰濕的聲音。
「那就好~」達可警長笑著說:「這麼一來,我們是不是該談談尾款的事了?」
「放心,錢不會少給。不過在那之前,老大還交代了一些事……」
電話另一頭,鬼影葛斯托正站在某間隱匿在羅馬老建築中的私人俱樂部的空吧檯前,並朝著坐在附近沙發的肥壯幹部使眼色,確認他是否滿意。
那位外號「執法者」的幹部阿隆索點頭,略臃腫的脖子上擠出摺痕;然而,他眼神依舊充滿審視的意味,與頂頭上司達利歐.馬札諾前幾天的模樣如出一轍。
大約一個小時後,羅馬街頭開始販售最新一期的報章雜誌,頭條如閃光燈般衝擊著路人的雙眼:《震撼!羅馬大學驚爆命案!馬札諾美女千金現場遭逮》。
報導上印著堂堂黑幫千金畢安卡.馬札諾的收押照,她那頭垂落的黑色長捲髮披肩,琥珀色大眼瞪視著鏡頭,卻不知怎地在黑白報紙印刷中透出一股厭世的美感。她精緻的五官,即使是在這種醜化當事人的粗糙鏡頭下,也難掩那份天生的端麗與高傲。
而紙上的文字,也充滿誇大聳動的言詞。
羅馬校園上演驚悚劇碼!警方在羅馬大學校園內破獲一起駭人命案,並當場逮捕涉嫌兇手。令人震驚的是,被捕之人竟是黑幫世家馬札諾家族的千金——畢安卡.馬札諾!
根據警方說法,死者為羅馬大學歷史學系華裔學者楊博文教授,屍體被發現於教學大樓內,身上有多處 槍擊與電擊痕跡,死狀抽搐恐怖,場面令人不忍直視。警方強調,畢安卡小姐在現場遭逮捕,還隨身攜帶武器,被視為涉有重嫌。
更引人關注的是,辦案人員懷疑她與先前在威尼斯的當鋪店主死亡一案也有關聯。若消息屬實,這位馬札諾家族的千金恐怕已牽涉不只一起命案。
長期以來,畢安卡小姐以羅馬大學高材生、法學界明日之星的身份受到外界肯定。她美貌出眾,舉止得體,且是家族中少數未染黑的清白成員。如今卻因涉嫌謀殺而被捕,令人不勝唏噓。
街角攤販邊,不少市民聚集議論,有人搖頭,有人驚呼。
「多漂亮的女孩呀!可惜了。」
「沒想到那麼美的女孩也會犯罪?」
「而且是一次殺兩個,太可怕了!」
「聽說她夢想當檢察官,天啊,這種人怎麼能當檢察官啊?」
「果然是黑幫家族出身,暴力的天性藏不住!」
人群外圍,戴著黑色長假髮的少女保鑣狠狠按下手機的掛斷按鈕後,氣急敗壞地來回踱步,假髮掩去她那一頭醒目的鮮紅挑染,卻壓不住她滿身的火氣。而旁邊一頭金長直髮綁成辮子的女子,正努力安撫她。
「這什麼爛新聞?!未審先判,搞毛啊!」琪拉低吼:「他們有證據嗎?!有嗎?!」
她的吼聲引來了幾個路人的側目。
塔嘉娜立刻伸手將她按住:「冷靜!你這樣會害我們暴露。你忘了瑟……呃,老頭子要我們稍安勿躁嗎?」
琪拉聽完,確實安靜了一秒,卻又忍不住說:「說來容易啊!可是怎麼可能讓我們這樣等啊!誰知道他們會對姐姐做什麼?他們會對那個法國哥哥做甚麼……」
眼看對方的聲音愈來愈大,塔嘉娜乾脆伸手捂住她的嘴。
「唔!」
下一瞬,琪拉竟然直接咬下去,在塔嘉娜的掌心留下一圈紅痕。
塔嘉娜倒抽一口氣,但沒有放手,只是眉頭緊鎖。她默默想著:等會兒自己找個角落,偷偷用治癒能力處理好了。
正當倆人僵持,塔嘉娜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鬆開手接通,傳來瑟吉歐先生沉穩卻略帶無奈的聲音:「不好意思,我只能打給你,琪拉那孩子一直無法冷靜。聽著……」
隔了十步左右的距離,膚色古銅的男子站在報架旁閱讀報紙,順便免於被某位憤怒同伴波及。他鴨舌帽壓得很低,墨鏡底下看不清表情,只有那股凜冽的氣息仍藏不住。
「吵死。不過確實有夠扯的。」他低聲喃喃,並調了下帽子,確保自己的一頭銀髮被全然遮住。
與此同時,羅馬近郊的一棟稍嫌破舊的小別墅,靜靜隱在橄欖樹的陰影裡。這間屬於瑞佐.馬札諾私有財產兼武器庫的別墅院牆不高,卻有幾個全副武裝的看守在暗處巡視。客廳裡,厚重窗簾拉得嚴實,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瑞佐靠坐在一張旋轉皮椅上,懶洋洋地翻著報紙頭條:《震撼!馬札諾千金畢安卡現場遭逮》,眉目間沒有多少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陰影。
在他兩側,兇獸和考官一左一右伺立。前者抱著臂,滿臉橫肉,像隨時要撲咬的大熊;後者則挺直身子,眼鏡反射著燈光,目光沉穩得像在計算棋局。
不遠處上鎖的單人房傳來狼吞虎嚥的聲響,那兒正是暫時保護──或軟禁──盧奇先生的房間。
「兇獸」爆了句粗口:「靠,畢安卡居然入獄了!」
瑞佐抬眼:「現在你知道達利歐對自己的親妹妹能狠到什麼地步了吧?」
當然他心底明白,自己也談不上仁慈,甚至數天前還是追捕畢安卡的主力之一;只是那時他頂多想把人擄走,或許讓她受點皮肉傷、折損某些受雇保護她的同伴,但至少,他沒想過毀掉她的清譽。 沒想到達利歐走得更絕,乾脆安插罪名,動用羅馬警局的人脈將她推進監獄,讓外界全盤否定她的人格。這比任何刀槍傷都要殘忍。
「考官」在不遠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過這倒說明,他急了。越急,破綻就會越多。」
瑞佐點點頭。畢竟義大利人習慣家醜不外揚,黑手黨更是寧可血洗自家地毯,也不願意讓成員落入外人手中。可這次,達利歐竟然選擇透過冤案把親妹妹推進監獄,甚至讓媒體大肆渲染誹謗,這種行為對外界來說,等於自曝家醜;更別提若日後畢安卡能自證清白,達利歐反而等於在大庭廣眾之下為自己背上了「誣陷妹妹」的惡名,或至少無能、不作為的惡名。
「這也代表,那位好哥哥確實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呢!」他說。
更何況,根據盧奇先生透露的隻言片語,鬼影葛斯托是託「上頭的人」前來收購烈焰之心,而不是自己的意思;結合最近達利歐對於該寶石的敏感程度,瑞佐相信,那顆寶石肯定藏著他堂哥不能說的秘密。
年輕的武鬥派低低冷笑一聲,推開椅子,往上鐵鎖的單人房走去,越過守衛,一把抽開栓在門外的鎖。
咳!裏頭正享用海鮮燉飯的盧奇先生,險些嗆到。
「接下來可要看你表現了,盧奇先生。」瑞佐跨步走進來:「之前問你半天,你也沒擠出幾條像樣的線索,這樣可不行啊!」
盧奇先生嚇得手中的湯匙差點掉落。
原本他打算像擠牙膏一樣慢慢透露線索,免得自己一下子沒了價值就被放生或除掉。可眼下,他看見瑞佐眼底閃過的那抹冷光,明白這一招怕很難用下去了。
至於畢安卡、尚皮耶,尚未經過審判,他們就以「有立即傷害人與逃亡之虞」為理由,雙雙被送去專門關押候審犯人、外國人和被視為高危險份子的暫押者的「雷吉納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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