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嘴馬塞羅,你果然背叛了我。」亞伯托.瑟吉歐先生壓著滿腔怒火說。
回應的是默認似的訕笑。
瑟吉歐先生正在氣頭上,紫紅色的浪潮又一次吞沒視野,空氣像腐爛的血液一樣濃稠。他深吸一口氣,在幻象完全合攏之前猛地凝聚出一面石盾,狠狠撞向最近的貨架。
轟!接連的「砰、砰、砰、砰」響起,一整排貨架如骨牌般傾倒,沉重的木板與鐵框砸在躲藏的狙擊手身上,夾雜著驚叫與悶響。
「巧嘴,」瑟吉歐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冷靜:「當你傷到人時,幻象會暫時破裂,對吧?」
對方的聲音在虛空中晃盪:「知道這有甚麼用?只要你沒有及時轉頭,那些痛感也救不了你。」
瑟吉歐猛然感覺後腦一震,一股劇痛和暈眩同時湧上來。他勉強轉頭,視野仍是紫紅色的扭曲世界。手指摸向太陽穴,觸到的是裂痕中的土石護甲——子彈就在那兒卡著,若非防護,他的腦袋早已被打穿。
又有兩顆子彈呼嘯而至,被他抬手擋下,但頭內的轟鳴愈發沉重,使得他甚至懷疑自己已輕微腦震盪。
幻象正壓制著我的異能。老幹部頓悟。
好在他有槍械經驗,知道這些狙擊槍不可能無限連發——十發彈匣用完,就得花時間上彈。
趁著對方空檔,瑟吉歐先生咬緊牙關,將力量灌入地面。土石翻騰成旋渦,化作一場小型風暴,伴隨磚瓦與鋼筋橫掃整間雜貨店。慘叫聲此起彼伏,埋伏的嘍囉們被砸得東倒西歪,部分直接被埋進碎牆與貨架殘骸中。
太好了!瑟吉歐心中暗忖,雖然這招耗費精神力,但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比逐一尋找敵人省力太多。
他剛稍微放鬆,便感到一記沉重的踢擊從胸膛襲來。
砰!
瑟吉歐先生整個人撞穿雜貨店的殘缺門框,狼狽地跌回外面的巷弄。他趴在石磚上,胸口起伏急促。頭暈目眩之間,時間像被拉長了好幾拍。
他扶著一旁凸起的石沿坐起,咬著牙,試著站穩,膝蓋一陣悶響,血從褲縫滲出;在那一瞬,視線在塵霧中聚焦,出現在他視野中央的,是一抹白。
雙翼染血的白天鵝正掙扎著穿過倒塌的石階,翅膀被鮮血糊住,嘴裡緊咬著一顆火紅的糖果;正急速前行,並愈發遠離瑟吉歐先生;牠的身後,野狼與鬣狗追得不緊不慢,像在享受獵物恐懼的餘味。周圍聚著數隻形態各異的貓與狗,牠們的毛色有些鮮明有些無彩,眼神卻均瞻前顧後。
它們離他越來越遠。
「站住——!」他聽見自己低吼,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理智告訴他,追過去沒有用,這可能只是巧嘴馬塞羅編織的幻象,但心口那股急切依舊催促著他向前。
「你到底在保護什麼?」巧嘴的聲音忽近忽遠:「連你守護的對象都在遠離你!」
「才沒有!」瑟吉歐忍不住吼。
昔日副手的聲音再次飄盪於空中:「再看看你請來保護大小姐的傢伙吧!嘴裡講著忠誠和家人,卻連自己人都不信,反倒請一群來歷不明的外人來保護她。問題是,他們真的靠得住嗎?」
紫紅鋪天蓋地的展開;在狼與豹的陰影下,貓狗對彼此吠叫。紅犬猛地躍起,燙熱的唾液燒穿白鵝的羽毛;銀灰色的狗低伏著,黑眼珠如瞄準鏡般死死鎖住獵物;藍毛的貓僅僅別過頭,不看傷口;而毛色繁複鮮豔的綠眼貓,則將尖爪架在白鵝的脖頸上,像是在逼牠吐出最後的力氣。牠們的影子被高處的紫紅光拉長,與狼與鬣狗的輪廓重疊。
「如果你夠強的話,就不用請那些靠不住的外人了。」巧嘴的語調忽然壓低,字字如針:「只要靠你的手下們,甚至只要你一個人,就能守住她。」
這句話像錘子一樣砸進瑟吉歐的胸口。在畢安卡展開行動後,他由於不信任黑幫內的人,而冒著遭受非議的危險請幾個外人守護畢安卡。
又望向白鵝,傷口滲血愈來愈多,最終將她徹底染紅,朦朧中,紅色的天鵝溶解、化作渾身是傷的小女孩,小手緊抓住瑟吉歐的指節,發出稚嫩而虛弱的童音:「叔叔,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
那聲音細得幾乎被風吞掉,卻讓他的心口像被刀尖捅了一下。
孰料,隨之而然的是真實的劇痛,令他不由得跪倒在地——他低頭一看,子彈竟已穿破了土石護甲,在膝蓋上炸開。
此時巧嘴馬塞羅的聲音由較上方的位置傳來,使瑟吉歐先生幾乎能想像他居高臨下的傲慢:「承認吧,老大,你太軟弱了!如果你夠強,光憑你自己,就能守住她。」
這句話像尖刀般擊中他的痛點。瘋狂的幻象、膝蓋的劇痛、女孩的眼神,全都在逼他認輸。他甚至有瞬間懷疑,也許巧嘴是對的。
紫紅的霧像察覺到他的動搖,遺跡的密林低垂枝幹朝他壓來,空氣變得沉重,幾乎令人窒息。
瑟吉歐先生忍著膝蓋的劇痛,試著起身,卻遲遲難以辦到,褲管在石磚地面上磨擦。
巧嘴馬塞羅與他的槍管,已近在咫尺:「承蒙您照顧了,瑟吉歐先生。」
瑟吉歐先生卻在此刻抬頭:「巧嘴,你成長了不少呀!但你犯了一個錯。」
「甚麼?」
老幹部雙手貼向石磚地面,石板下的力量應聲而動,大地的脈搏在他腳下轟鳴。他閉上眼,鎖定那股不斷移動的呼吸——幻象再怎麼變,真實的重量逃不掉。紫紅的霧在耳邊蔓延,卻不再混淆他。即使巧嘴當機立斷的逃脫,他踏著路面狂奔的節奏、那和土石摩擦的細微震動,讓瑟吉歐先生精確鎖住了目標。
「你不該把我丟出雜貨店。」他說。
轟!!石浪破土,將紫紅的世界撞成碎片,密林化為塵,殘柱傾倒,露出現實中破損的窄街。
巧嘴的身影被石浪擊中,重重摔在牆邊,武器也脫了手。
石浪退去,塵土在靜止的空氣裡緩緩下落。瑟吉歐先生的呼吸沉重,膝蓋的痛像灼燒般攀附著骨頭,但他沒有立刻給巧嘴致命一擊。
他跨過碎裂的石磚,彎下腰,抓住巧嘴滿是灰塵的衣領,像拎起一件沾了血漬的舊外套般,毫不費力地將他拽離地面。巧嘴還在咳,嘴角滲出的血混著塵,瑟吉歐先生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將他半拖半提地拉進一旁昏暗的廢棄雜貨店。
裡頭的空氣陳舊,帶著潮濕的木屑味。他把巧嘴重重摔在一根開裂的支柱前,聲音在空間裡低沉回響。
「誰叫你這麼做的?」他的聲音不高,卻像磨刀石在骨頭上摩擦,讓人起雞皮疙瘩。
巧嘴吐出一小團血沫,微笑:「你知道的,不是嗎?」
瑟吉歐先生的眼神像刀鋒般逼近:「達利歐?葛斯托?」
「他們一起。」巧嘴低低地笑,像在嘲弄對方還在抱著答案的希望:「但就算沒有他,我也會這麼做。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舊時代,總要被新時代取代。你嘴上掛的義氣、家族、保護……在這個時代,只會拖累我們。黑幫要發展,就得拋掉那些情感包袱,變得更快、更狠、更冷。」
瑟吉歐沉聲說:「那些東西是讓我們緊密的根本。沒了它們,我們什麼都不是。」
「錯了。」巧嘴搖頭,「沒了它們,我們才能真正變成最強的掠食者。家族?那是枷鎖。義氣?那是成本。保護?那是浪費力氣。你以為你守得住畢安卡?老大,這世界不會因為你的承諾就停下來。」
瑟吉歐盯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冷下來:「所以你選擇背叛我,去踩碎我們的根基?」
「我選擇讓我們走得更遠。」巧嘴嘴角扯出一抹血色的笑:「只要沒有你那種舊時代的包袱。」
空氣凝固了幾秒。瑟吉歐緩緩掏出手槍。
砰!
槍聲短促,迴音被厚牆吞沒,只剩血腥味迅速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
當周圍恢復平靜後,瑟吉歐先生再度聽見了雜貨店深處傳來一種細碎又刺耳的聲音,聽著像是遠方的槍火。
他循聲走過去,穿過斷裂的貨架,發現一台樣式新潮的小型音響,與周圍的破敗形成強烈對比。那音響還在播放駁火的聲響,空洞卻逼真,聽著像是某場他未曾親眼參與的火拼。
「現在年輕人啊,真不講武德。」他淡淡地感嘆。
老幹部彎腰,按下了關鍵的按鈕。
店鋪總算徹底歸於沉寂。
然後,瑟吉歐先生轉身離開廢棄的店舖。
他的步伐沉緩,左腿微微一跛,每一步都踩出一小片泥濘與血汗交織的印痕。他一隻手捂著腹部的傷口,另一隻手依舊握著槍。
但他並未倒下,如同西西里的老樹,歷經無數狂風暴雨,仍佇立在山野中。
瑟吉歐先生離開了拿坡里老城區。
天色雖還未入夜,卻早已籠著一層陰鬱的灰。他靠著一面長滿青苔的牆壁,翻出那支用了十幾年的老式手機,下一瞬,一長串未接來電的數字早把小小的螢幕擠爆,大多數來自琪拉,少部分來自塔嘉娜、桑提諾等其他隊友。
他回撥了琪拉的手機,嘟聲剛響兩下,電話那頭就傳來一陣連珠炮。
「你到底在幹嘛啊!?瑟吉歐!你怎麼都不接電話啊!?姐姐被抓走了!你知道嗎!?被警察!!要不是姊姊阻止我們上去,我們早就直接衝上去扁人了!你懂嗎?」
「冷靜!」瑟吉歐先生說。
「冷靜!?你叫我冷靜!?他們還威脅姊姊要對她弟弟下手啊喂!」
「琪拉!」他低喝:「妳若真想救她,就把衝動收起來。記得嗎?畢安卡姊姊的夢想是什麼?」
電話另一頭靜默了幾秒,只有急促的呼吸聲。
然後,琪拉咬著牙回答:「她想當檢察官。」
「沒錯。」瑟吉歐先生說:「所以她不能背案底。這就是為啥面對那些肉體凡胎的警察,她還選擇不反擊,因為她不想留下襲警的案底,那會毀掉她的夢想。」
對方沒掛斷,卻忍著火氣開始急促喘息。
「我只需要確認一些事情,」瑟吉歐先生柔聲說:「告訴我,那些警察是誰帶隊的?隸屬哪個單位?離那個單位較近的監獄和暫押所有哪些?」
「是達可警隊長,隸屬的單位是羅馬警局,而離那個單位最接近的單位是『雷吉納監獄』……」
3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p74sD1zC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