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塔嘉娜.札哈洛娃和琪拉.佛萊米亞焦急的聯絡亞伯托.瑟吉歐時,後者正乘著防彈車,駛向拿坡里。
窗外,維蘇威火山的輪廓、鬱鬱蔥蔥的葡萄園、港口閃耀的碧波與白帆一一掠過,那些觀光客亟欲收藏的明信片風景,卻從未入他眼簾。這位馬札諾家族的元老,此刻的注意力全數投注在眼前的風聲與方向盤後的那張熟悉面孔上。
駕駛座上與他同樣穿著黑西裝的年輕男人,是他信賴多年的副手「巧嘴馬塞羅」,這人外表中上,但配上笑口常開的表情,總看著格外親切而有魅力。他倆每次接獲談判任務時,依靠瑟吉歐先生溫和卻堅守原則的態度,以及巧嘴馬塞羅天花亂墜的口才,總能無往不利。
因此,雖然瑟吉歐先生已經聽出他就是當初打電話通風報信的部下,但看到他的臉,依舊頓覺得放心一半。
「老大,真抱歉突然把你叫來。不過您能來真是太好了!這種場面只能靠您鎮住。」巧嘴馬塞羅欣喜若狂地說。
「沒關係。他們怎麼說?」瑟吉歐先生淡淡地問。
馬塞羅解釋:「還是老規矩,對方要求我們每人只能帶一把手槍去談判。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把某些您常用的大東西藏在車子後廂,還算保個底。」
「很好,巧嘴。」瑟吉歐應道,帶有皺紋的手指不自覺摸了下腰間的手槍。
車子在拿坡里老城區一條支巷的深處停下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狹窄幽暗的巷道,晾衣繩懸掛低垂,塗鴉斑駁的牆壁粗糙灰敗,使得瑟吉歐先生寬大的肩膀上沾了少許的塵埃。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
三條石板路在此匯聚,前方正對著的是一家荒廢多年的舊雜貨店,鐵門半掀,招牌斷裂垂落,門楣邊緣布滿鏽斑;左右兩翼的樓房緊貼著巷道,窗戶一格格排列,在午後光裡像是一排沉默的瞳孔。
店鋪正對面,停著一輛千瘡百孔的轎車,確實神似火拼後的殘骸。
可是,周圍安靜得過頭了。
沒有居民的吵嚷,沒有黑幫成員的叫囂,甚至沒有野貓野狗翻找垃圾的聲響,僅剩混雜垃圾味和油耗味的黏膩氣息在巷口盤旋。
片刻的寧靜後——
砰砰砰砰砰!
槍聲如開閘的洪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幾乎填滿整個老城區;兩旁樓房的窗戶閃爍槍口火光,前方轉角與廢棄雜貨店的門洞同時湧出黑影,店旁那輛早被打成蜂窩的破轎車後,也探出數支長槍;就連右側破牆的裂縫裡,都亮出冰冷的槍管。
瑟吉歐先生沉聲一喝——一面凝實厚重、略呈弧形的大地盾牌轟然立起,像是山岳從石磚路底隆起,擋在他與槍雨之間。
叮叮噹噹!子彈瘋狂撞擊,火星與石屑四散飛濺,空氣中充斥著金屬碎裂聲。被削力反彈的彈頭「叮叮噹噹」落回石磚地,與彈殼、碎石混雜成一片刺耳的亂響。
「還好嗎?」瑟吉歐反射性地朝背後低喝。
卻沒有回應。
他猛然意識到,原本尾隨他的巧嘴馬塞羅早已消失無蹤。
而槍聲仍在持續,從樓上、轉角、破車、暗洞中開出殺機,如同整個舊城區都在與他為敵。
趁著用盾牌防禦的空檔,瑟吉歐先生環顧了下周圍的槍手。
瑟吉歐咬緊牙關,透過盾牌縫隙快速環顧。那些面孔他一個個都認得:不是陌生人,而是他親手帶過的部下。
「海狗!」他嘗試喊出其中一個槍手的名號:「十年前你用槍走火,差點打到自己,是誰保護住你的?」
子彈聲慢了些。
「巴尼!」他又喊:「老教父第一回見你,你緊張得要死,是誰教你怎麼敬酒的?!」
遠處牆邊的年輕男子抖了一下,滿臉猶疑。
「山豬!迪諾!」瑟吉歐先生目光逐一掃過:「還記得嗎?我們做完任務,三個人擠在後巷酒吧,喝到天亮!」
石盾外,槍火短暫歇息。
瑟吉歐先生心裡還浮起更多名字,卻沒有喊出聲。這群人之中,不乏他親手帶起來的孩子,從摸槍、跑腿,到被老教父點名。他清楚記得誰愛葡萄酒,誰三杯就倒,誰總在槍戰後手抖得點不著煙;也他記得某個手下曾故作高深的讀起哲學家阿岡本的書,卻半途而廢;他甚至記得有個孩子曾經鬥毆到進了警局,多虧他插手才被保出。
然而還沒等到那一線猶豫轉化成真實的停火,一道尖銳的聲音撕裂空氣:
「還等什麼?快開槍!」
此話一出,所有猶豫瞬間消散,彈雨重新鋪天蓋地壓下來,石盾再度轟然顫抖。
瑟吉歐先生心頭一陣冰涼。
他一咬牙,用左手繼續抵擋火力,右手拔出槍。
乓!
槍口一閃,瑟吉歐先生如獅子般猛撲而出。靴底踏在碎裂的石磚路上,踢起灰塵與彈殼。他沿著 Y 型巷口中央的狹窄路段橫移,身形一轉,肘部猛撞,將一名迎面衝來的槍手鼻骨當場砸碎。那人眼中閃過一抹驚駭與劇痛,聲音還沒出口便已倒下。瑟吉歐順勢奪下槍枝,回手一掃,牆壁瞬間濺上斑斑血花與嶄新的彈孔。
隨後,瑟吉歐半身翻滾,單膝跪地,槍口一抬,子彈準確穿透停在 雜貨店旁的那輛千瘡百孔的轎車。車後一道人影中彈倒下,武器自掌中滑落,金屬槍身「鏘」地敲擊石磚路面,在槍火混響裡格外刺耳。
雙方的交戰中,兩側樓房的百葉窗被子彈打穿,碎片四濺,從高處傾瀉下來,如同午後暴雨;對面的廢棄雜貨店門面也被瞬間補上數十個新孔,破碎的玻璃「啪啦啦」散落,映著午後冷光,反射出一閃一閃的白芒。
好景不常,「喀。」彈匣打空,槍聲頓止。
但瑟吉歐先生不愧是老江湖,他當機立斷地將空槍反手一拋,非比尋常的臂力,讓槍身重重砸中一名準備舉槍的狙擊手額角,對方兩眼一翻,瞬間倒地。
隨後瑟吉歐迅速壓低身形,沿著轎車右側推進,伸手撿起倒下槍手掉落的衝鋒槍。
等待周圍的槍聲稍歇,他探出半身,架起一半護盾,展開反擊。
砰砰砰砰砰!
火線傾瀉,壓制了巷子另一翼的樓房窗口,幾名抬起槍管的黑影驚慌縮回。瑟吉歐先生隨即反手一轉,掃射左側破牆的缺口,磚石飛濺,逼得那裡的埋伏者跌跌撞撞退入暗角。最後,他猛然翻身,火力斷尾,將正面巷道的零星殘兵壓制下去。
「果然重一點的武器才適合我的老骨頭。」他低聲說。
他肩膀微聳,衝鋒槍與身軀緊貼成一條弦,每一次橫掃都伴隨腳步移動——先貼靠轎車,壓制火點,再跨過石磚路口,鎖定兩側樓房。火線像鞭子般抽打整個巷弄,將任何探出的黑影逼回陰影中。
一名敵人不死心,從左側牆頭縱身跳出,臉上滿是決絕。他的槍口剛抬起,瑟吉歐已經半身轉動,肘部如鐵槌直擊太陽穴。
砰!
那人眼神瞬間渙散,軀體如破布般跌落,臉上仍殘留著驚愕。
解決了街巷內視野可及的手下,瑟吉歐先生循著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響,朝廢棄雜貨店往前走,想找找看有沒有漏網之魚,以及那位逃脫的副手。
廢棄的雜貨店門口鐵門半掀,鏽蝕的鐵條吊著嘎吱作響,招牌斑駁破碎,貼著早已褪色的海報,門前堆滿破爛的紙箱和破碎塑膠袋。
店內傳來細微的錄音帶聲響,年邁的瑟吉歐先生聽不太出播放內容,但那蒼白的機械運轉聲,近似恐怖片裡的鬼泣實錄。
接著,周圍異狀突發。
室內的空氣變得黏稠,原本斑駁的牆面在視線中扭曲變形、泛出紫紅的色澤,彷彿腐敗的櫻桃果醬,沿著牆面蔓延開來;接著整間雜貨店如下油鍋的櫻桃奶酪般急速融化,又重新塑形,化為不知是宮廷抑或鬥獸場的西羅馬帝國式遺跡。
正望著周遭的變化,瑟吉歐先生忽然感覺肩膀和手腳變得沉重了些,彷彿挑太多行囊的騾子。
糟糕,這是念動攻擊!他倒吸一口氣。
過去這位老幹部與巧嘴馬塞羅共同出任務時,就見識過後者念動異能的威力──他只是盯向敵方,便讓那人倉皇投降、自願效力於馬札諾家族,且據說對於貪生怕死者和對未知事物恐懼者格外有效。瑟吉歐先生只是沒想到,今日換他領教這種異能。
就在此刻,他從眼角餘光瞥見一道不懷好意的人影。他連忙拿先前從背叛的部下雙手中奪來的狙擊槍──砰!
人影倏然散開,子彈嵌入牆壁。
瑟吉歐先生反射性的回頭,發現方才那道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背後。他立刻使出肘擊,卻換來手肘一陣痛,他才發現後面是水泥牆。
所幸,在痛感後,咫尺內的景象暫時恢復成原先的廢棄雜貨店。
瑟吉歐先生貼著牆,終於有種抓住錨點的安全感。
儘管如此,紫紅的天空並未恢復正常,反而開始電閃雷鳴;在虛幻的遺跡裡,烏鴉紛紛騰空而起,發出難聽的嘎嘎聲。
「Aiuto(幫幫忙)!」青澀的西西里少女聲驀然響起。
「畢安卡?!」他驚呼,頭也不自覺地向聲音來源轉去。
然而他見到的不是自己所守護的女孩,而是鏽蝕的王座,從遺跡中央的骸骨堆和猛獸、猛禽堆中升起。座位背面站著一隻衰老凍僵的獅子,鬃毛上覆蓋了一層冰霜,結冰的琥珀色雙眼望向虛無。王座前方的黑狼、灰豹、白天鵝和白羔羊也長了對相似的琥珀色雙眼。黑狼與豹子齜牙咧嘴對著彼此,身上都滿布著咬痕,周圍簇擁著狐蒙與鬣狗。
離王座較遠處,雪白的羔羊蜷縮著身子,彼時他渾身已被鬣狗群包覆,難以動彈。
「Aiuto!」少女的聲音再次響起。
瑟吉歐先生定睛一看,發現聲音來源竟是一隻高雅的白天鵝;她揹著法學書、銜來一顆紅糖果,朝狼與豹低飛而去。
突如其來的聲音喊:「就是現在!」
正彼此撕扯的黑狼和鬣狗見狀,朝白天鵝張牙舞爪的奔來,咬噬著她,撕碎她身上的書,也將純白的羽毛扯出一片紅。
「不要!!」瑟吉歐先生朝白天鵝衝去。
霎那間,刷!左臂一陣痛。瑟吉歐先生連忙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左上臂中彈了,正流出一條猩紅。他詫異地望著傷口──這對於普通黑幫人士而言是家常便飯,但對於瑟吉歐先生這種以防禦見長、總能用土石聚集成堅固護盾的高階幹部而言,實屬罕見。
再低頭看,他發現自己用土石製造的盔甲,不知何時變得薄如紙,連忙加強防護。
與此同時,周圍景象短暫恢復成原先的破損雜貨店,只是毀壞程度比他剛來時更嚴重:石子地板裂紋遍布,牆壁與天花板破損得幾乎能通風,數不清的塵埃和天花板碎屑落在老幹部的黑羊毛硬帽上,將其染上一層冷灰。
「即使知道這些是幻象,你還是毫不猶豫地相信了呢!」輕佻的嘲諷隔著不知多少貨架和箱子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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