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納監獄晚點名過後,漸趨靜默,只剩走廊偶爾獄警巡邏的步伐、燈光閃爍的滋滋聲響,與幾個監視器發出的白噪音;特管牢區的實心鐵門,更彷彿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讓房內的囚徒只能與自己的鐵架床、洗手台、鏡子和馬桶對望。在這座供俸法律與權威的鋼鐵殿堂中,羅馬的涼風從鐵窗的縫隙裡滲入,催眠著心事重重的人們。
「晚安,大小姐。」尚皮耶打趣地說。
「快睡啦,尚皮耶。」隔著厚重的牆壁和窄小通風口,畢安卡疲憊的的聲音傳來。
過了一會兒,尚皮耶靜靜地側耳,聽見鄰房女孩的呼吸聲逐漸均勻綿長,泛起了放鬆的笑靨。
他閉上雙眼,透過微弱的風能力和雙耳感應起周遭。雖然因為反異能合金的干擾,感應時有些吃力,也使得他稍微頭痛,卻仍幫助他在腦海中描繪出這座牢籠的地圖:潮濕的空氣從房內的窄小通風口和排水孔裡面吐出來,把那些氣流拆解成方向與強度,即可察覺哪一陣風表示值班室的門被打開過,哪一陣悶氣代表有人在樓梯間抽菸。
他確認走廊上空無一人後,睜開清澈的綠眼,如貓般靈巧的輕踩上地板,隔著灰色衣服摸摸隨身攜帶的小鐵絲。
而後,假扮成鑑定師的怪盜,總算重拾了自己的老本行──潛行。
尚皮耶──現在是怪盜雨果──從囚服暗縫裡取出早已藏好的細長鐵絲,指尖輕輕一扭,牢門鎖芯便發出細微的「喀嗒」一響,鐵門旋即鬆開。
怪盜雨果手躡腳地踏出門,走廊昏黃的燈泡閃著光,牆壁潮濕,空氣裡帶著鐵鏽味。他而後整個人緊貼在牆邊,像幽靈般飄移過長廊。頭頂天花板上,隔著規律間距垂掛幾枚泛著鏽紅的白色筒狀監視器。
見到此景,怪盜雨果竟不緊張,反而暗笑:為了省成本,這群傻瓜既不換廣角全景的鏡頭,也為了避免被囚犯輕易破壞,將鏡頭架得太高,反而讓死角更多。而熟知這種型號的拍攝角度和範圍的他,只要避開拍攝範圍,就能輕鬆閃過。
更何況,雷吉納這種老舊監獄,依舊仰賴人為巡視,監視器只是一個廉價的補強。即便監視器捕捉到異常,也無法立刻傳送警報,必須有值班人員在控制室親手按下警鈴,才會真正引發騷動。獄警本就人手不足,一旦出現同時狀況,常常要先拉隊去應付囚室裡的紛爭,這更是致命的漏洞。
思考之間,雨果已敏捷地跨過第一條長廊,腳步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轉角處,浮現一座古老的羅馬式旋轉樓梯,只是新裝上的鐵扶手泛著冷芒。
這悄然的潛行,正如同……仍在外扮裝奔逃的塔嘉娜、琪拉和桑提諾。
羅馬夜晚的街道並不寧靜,警車偶爾呼嘯而過,藍光劃過牆壁。三人蜷縮在一片濃密的灌木叢後,呼吸壓得極低。
琪拉急躁地抱怨:「該死的,老這樣躲躲藏藏,我可不可以直接派我的小狗狗出去咬他們啊?」
塔嘉娜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低語:「噓。小聲點。」
桑提諾沒有插話,只是瞪了琪拉一眼,再同情地看了看塔嘉娜,而後透過樹枝的縫隙觀察街角。那裡有兩個警員靠在牆邊抽菸,煙霧在夜風裡飄散。他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槍,卻終究放下,只是低聲報告:「五分鐘內不能動,等他們散開再說。」
而牢中的怪盜也沒有閒下來。
雨果靈巧的沿著扶手滑下樓梯底部後,繼續貼著牆走,腳步輕得像把身體交給影子;他並用雙眼、雙耳和感知,感受到走廊的暖風機低鳴、門後的呼吸,他都能從氣流的微弱顫動裡分辨。轉過一處拱廊,他捕捉到一道被刻意遮蔽的光——牆後是間不起眼的小值勤間,窗簾拉得很死,只在門縫吐出一線冷光。這不是今晚要去的地方,他把這個位置記在心裡,像在地圖上暗暗扎了一枚針。
他亦明白,自己還需要更多的探索。只是雷吉納監獄存在宵禁,在這段時間,任何渾身灰衣的囚犯出來晃蕩,都是突兀且容易引起警覺的事情。
先去洗衣房吧!他想。那裏充滿形形色色的衣服,囚犯、維修工、洗衣工、甚至獄警的制服均能找到,只要在監視死角順走衣服、更衣就行了。
但剛拐過一個拱廊,就被一雙從鐵欄後探出的黑色眼睛瞄到。那張義大利式的橄欖色面孔滿是驚訝與疑心,像是準備告狀。
雨果心頭一緊。
幸虧他反應向來快,立刻將手指併攏,指尖輕觸下巴然後快速向前下方甩動,同時配合一個輕微的、帶著無奈的聳肩── 這完全不是國際通行的訊號,而是帶著濃厚義大利市井氣息的、一種「自己人」之間表示有點麻煩事、需要睜隻眼閉隻眼的非語言溝通方式。
橄欖臉孔的囚犯愣了一下,擺擺手,做個「快滾吧」的手勢,然後扭過頭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怪盜雨果鬆了口氣。
就在雨果化解那個囚犯的小誤會的同時,監獄外頭,三人剛走出了一段陰暗的巷子,準備尋找下一隱蔽點。話才沒說兩句,一個人影從暗處晃出——面孔粗獷,一張刀疤從嘴角伸到耳後,手臂上滿是青藍的刺青。他直盯著三人的背包和口袋,嘴角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晚上好啊,這裡有人沒錢嗎?」
琪拉立刻拂袖而上,似乎準備打那個凡人一頓。
塔嘉娜一下子緊張起來,悄聲拉住琪拉的手臂,低語:「別衝動——」
「我來啦。」桑提諾懶懶地說。
而後他上前一步,痞痞的插著口袋跟那流氓對上視線。他不怒而威的表情,讓流氓臉上浮現一絲緊張,準備拔刀。但他沒有攻擊,只是比向手臂位置:「唷,刺青不錯。」
出人意表,流氓的眉頭鬆了一下。他的手縮回了些,攻擊性因為被承認反而淡了:「你娘咧,品味真好!」
塔嘉娜立刻反應過來,她用手指示意對方降低音量後,做出街坊大姊的直爽表情:「是啊,挺有勁的!不過別那麼戒備啦!看見沒?我們累了一整天,條子又在附近,只想找個地方躲一晚。你這片地熟,總知道哪裡能落腳吧?」
流氓用粗野而愉快的語氣,介紹了一棟位於羅馬、拿坡里之間的毛胚屋。
「好心有好報,先生!」塔嘉娜眯著眼笑,便帶其他兩人轉身離去。
望著三人的背影,流氓貪念再起,手指悄悄摸向腰間的刀柄。可他剛一動,妹妹頭女孩竟猛地回頭,雙拳在掌心裡碰了兩下,眼神竟閃爍出滿滿的興奮;他瞬間冷汗直冒,不敢再輕舉妄動。
而三人遠離的背影,與雷吉納監獄內的怪盜的背影,都在月光下拉長。
遠離囚犯的空檔,雨果瞥見一樓角落掛著一塊指示牌:工具間,比他預想的更近,更方便。在洗衣間換裝固然可行,但工具間裡多半直接備著備用工服與手套,比在衣籃堆裡翻找要乾淨得多。
雖然門上掛著一把結實的鎖,卻絲毫阻擋不住一個精湛的怪盜。雨果一派輕鬆的運用特製鐵絲,解開鎖,閃身入內。
工具間裡充斥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他迅速翻找,果然找到一套略顯陳舊但還算乾淨的藍色技工服、一雙安全靴和一雙粗棉手套。 他快速換上,將那頭顯眼的捲髮故意弄亂,又用手隨意地順了下,瞬間消除了幾分作為鑑定師尚皮耶的優雅氣質,多了幾分勞動者的粗獷。尤其他拎起一個沉甸甸的工具箱後,看上去確實像那麼回事了。
扮裝成維修工的怪盜靈巧地走出壁櫃,而灰褐的囚衣已被鎖入狹小的鐵盒。
然而沒走幾步,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從雨果身後響起:「喂!你是誰?我以前沒見過你。」
一轉頭,發現竟是值班的老獄警,胸前掛著「獄警,歐多先生」的名牌,他身形粗壯,冷硬的表情有種老練感,看樣子不像能被輕易忽悠。
雨果提了提工具箱,語氣換成地道的義大利語,還刻意弄粗了嗓音:「晚安啊,長官。我是安吉羅,維修工,還能幹嘛?」
「大晚上的,誰叫你來的?」老獄警不買帳地追問。
「阿帕基──不,是阿帕第先生。」雨果不慌不忙的說出下午偷聽到的值班獄警姓氏,話裡夾着一絲哀怨:「他說這層樓還有下面B區走廊的燈,閃了一晚上了,還說再不修好,值班的兄弟們眼睛都要瞎了!所以我就過來了」他說著,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完美演繹了一個臨時加班的倒楣鬼。
走廊的燈在恰好閃爍幾下,為他的說詞增添了自然的佐證。
老獄警盯了他兩秒,伸手問:「證照呢?」
雨果心裡一沉,那身制服還真不附贈維修證的。
事到如今,只好臨機應變。
「證照?當然,您等等……咦?奇怪了……」雨果立刻在上衣口袋和工具箱邊緣假裝翻找,謊話張口就來:「噢!該死!肯定是忘在車上了!或者可能是掉在路上了?阿帕第先生電話來得急,我本來都快睡著了,抓起工具包就衝出門……」
老獄警瞇起眼,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上:「沒證件?這可不行。規矩就是規矩。」
雨果立刻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既無奈又真誠的姿勢:「長官,我理解,百分百理解!這樣,要不您現在跟我一起去門口停車場?我的破車就停在那邊,證件肯定在副駕座上。或者,我們現在就去警衛室,您當面打電話給阿帕第先生確認一下?雖然他已經下班了……」
老獄警又盯了眼前維修工莫名好看的臉片刻,看他表情誠懇,又聽到要驚動更多人,自己臉上那濃重的睡意也更明顯了。他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算了,快去快回!」
「謝了,先生,我這就去。」雨果點頭致謝。
擁有了維修工的假身分,他步伐理直氣壯了幾分。
他沿著兩個相鄰的翼巡過,停在該停的地方,抬頭看燈、伸手按面板,做出每個旁人都看得懂的例行動作。一路上,他把真正要的東西收入囊中:監視畫面輪替的節拍、值班室裡的對話、哪條走廊的風向總帶外牆的潮、還有那扇洗衣間旁通風井附近的微冷——那裡靠外牆,結構老舊,若說整座監獄還存著一絲給夜晚的出口,那裡會是未來可以考慮的座標。
探查得差不多後,怪盜雨果輕手輕腳的折返工具間換回灰色囚服,將道具歸位,再回到特管牢區。他在實心鐵門關上的沉悶聲裡坐下,呼吸慢慢與黑暗對齊。
今晚他不會越獄,未來的幾天也不會;他也還沒找到可以掉包的「反異能」新鎖,可他已拿到更重要的東西——監獄的節拍、值班人員的間隔和疲憊感、和幾個能讓節拍失手的節點。隔牆那頭傳來畢安卡穩定的呼吸,他靠著牆,低聲在心裡把今晚的路再複習一遍,像把一首曲子收錄到老舊CD,等合適的時機到了,CD會自然放出那首歌。
他也盤算著,趁明日的放風時間,也能探究其他區域的路線,如此一來,即使某條逃獄路線堵死了,仍能保留個備用路徑。
隔日,晨光從高窗的一角溜進來,像細緻的灰金粉撒在雷吉納監獄那厚重的石壁上。走廊有人拖動餐盤的金屬聲,偶爾傳來鞋跟摩擦地面的節奏。特管牢房前的實心鐵門把世界壓得沉甸甸,內側的小窗卻也把光線切成一條條狹長的條帶,落在床沿、在牆縫上畫出一道道短促的影子。
而牢房內的畢安卡.馬札諾,臉上浮現了不明所以的笑容,與昨天的厭惡和無助截然不同。
尚皮耶湊近那條窄窄的通氣孔,問:「睡得好嗎?」
畢安卡把被子攏在胸前,嘴角還有剛睡醒的溫柔:「還不錯。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她頓了頓,聲音像在把夢從腦海裡慢慢剝開來說給他聽:「夢裡有個男孩披著星光般的斗篷,在月光下把我送到一條寬廣的路上,就持續飛行,並伸出手讓我握住。路的後方有座舊房子,我回頭看了下,就差點追不上他了;但是我還是努力的追、追、追,等我終於追上他——你知道嗎?他長得像你。」
尚皮耶在那端挑起眉毛:「是嗎?沒想到我在你夢裡還挺帥的。」
「少來。」畢安卡嗔了一下,卻旋即笑了起來:「不過,多謝他們把我這樣關起來,讓我做這場夢,我才知道,機會來的時候,如果不把握,也會失去的。」
聽著義大利女孩比昨天篤定的語氣,尚皮耶問:「確實呀~你想到怎麼做了嗎?」
畢安卡勾起嘴角:「首先,接見我們的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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