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3-9

「……簡單來說，」摩妮卡說道：「這種刻痕，會讓妳們成為時間裂口的『穩定點』。」

「而所謂的『人柱』，就是被固定在那個位置上的存在。」

房間裡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妮菲的手指放在膝上，微微收緊。塔莉站在她身後，背脊雖挺得很直，卻看得出呼吸稍微急促。

「雖然早就有預感，」妮菲終於開口：「不過真的聽到，還是會難過啊。」

她笑了一下。

那是一種已經準備好承受的平靜。

摩妮卡看著她，語氣放柔了幾分。

「這件事，我已經如實稟告我們的陛下了。」

妮菲抬起頭。

「辛西亞陛下同意了妮菲公主的計畫，不過我們還有幾件事情需要和妳商量。」摩妮卡說得很慎重：「等事情展開之後，塔莉小姐不需要前往太陽島。」

話音落下，塔莉的呼吸明顯一滯。

「她可以直接前往索拉蒂。」摩妮卡繼續說道：「我們會為塔莉小姐安排住處，也會確保她的安全。」

妮菲怔住了。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不，我不同意……那天我就跟妳說過了，我說你們不能……」妮菲著急著想要阻止摩妮卡繼續說下去，卻又被摩妮卡制止。

「妮菲公主，還請妳不要緊張，我們不會對塔莉做任何事情，只會保護她。」摩妮卡微微彎腰，讓視線對著妮菲，誠懇地說：「太陽島雖然跟食人島有段距離，不過卻還是在雷歐的管轄範圍，否則潘答也不會在食人島任職了，不是嗎？」

「實際上，妳也不那麼信任潘答，是吧？」摩妮卡認真看進妮菲的眼睛，後者很快別過頭去。

摩妮卡又繼續說：「或者說妳根本不信任獸人，所以妳才會找我們幫忙。我說得對嗎？」

話說到這裡，塔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妮菲則是一句話不說，咬著嘴唇站在原地。

「……你們真的會保護塔莉，而不是只想利用她嗎？」

「是的。」摩妮卡點頭，「我以娜亞博士的名義擔保，如果妳同意讓我們將塔莉帶到索拉蒂，索拉蒂不需要扭轉時間的能力，屆時如果開戰，也絕對有能力保護妳如此重視的小侍女。」

聽聞摩妮卡的保證，妮菲顧不得失禮，連忙起身。

「謝謝……」她的聲音有點顫，「真的，謝謝你們。」

那是一個人終於不用把最重要的人送上祭壇，發自內心的感激。

塔莉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的話太多了。

但那些話，沒有一句說出口。

最後，她只是低下頭，輕聲說道：「……謝謝你們。」

妮菲彷彿卸下了所有壓力，轉過身，看向塔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那是璐娜他們自認識妮菲以來，最真心的笑。

「我就跟妳說放心吧。」妮菲語氣輕快，像是在談論一件已經確定會成功的小事：「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璐娜沒有出聲，她靜靜地看著妮菲。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妮菲的頭上清楚地浮現出兩個字──「謊言」。

璐娜露出有趣的表情，看著妮菲也覺得好奇起來。她感覺眼前這個年紀和她相彷的小女孩，似乎渾身都是祕密。

她突然明白──妮菲不是在安慰別人，她是在對自己說這句話。

那麼……她又為什麼會需要對自己說這樣的話呢？

璐娜回想起不久前，妮菲提到潘答時頭上同樣浮現過的「謊言」，那份違和感終於再次浮上心頭。

她斟酌了一下語氣，才開口問道：「妮菲公主，您之前有提到讓潘答先生協助塔莉逃跑……潘答先生看起來確實不像壞人。」

「但他畢竟是食人島的警備副隊長，算是雷歐的人。」

「如果事情真的失控了，他不會把我們的行動回報上去嗎？」

妮菲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說道：「不會的，警備副隊長職責是在街頭巡邏，跟爹地並沒有直接的接觸，他之所以會頻繁進出王宮，只是因為……我們之間有點淵源。」

她語氣平靜。

「淵源？」

「我們是在街頭相遇。妳們也聽過泰格是怎麼喊我的吧？沒錯，我曾經是阿蘭娜這個國家中，等級最低的浪獸。」妮菲苦笑，垂下頭，淡然解釋。「潘答……是個很好的人，他總是為我們浪獸提供保護跟食物……或者在泰格來之前讓我們先找個地方躲好。」

「可即使是個這麼好的人，也是……需要為了權力，做些惡事。」

璐娜看著妮菲的表情，以及她頭上始終閃亮的「真實」，她知道妮菲沒有說謊。

「總之，他因為我成為公主的關係，被爹地以熟人的名義指派來保護我；名義上是保護我，但說真的……我也不確定能相信他多少。」

「既然如此，您還讓他幫忙傳達您的意思，作為此事的傳遞橋梁嗎？」璐娜有些困惑。

妮菲抬起頭。

「食人島是覺醒野獸聚集而成的王國，大部分野獸都保有自己的獸性，這裡就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沒有真正可以相信的人。」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我想相信他。」

璐娜看著她的眼睛，神色晦暗不明，周圍其他人的目光也是一樣，大家都有著心照不宣的理解。

對於眾人投來的探究視線，妮菲只是又重複了一次：「我想相信他的。」

她沒有笑，眼神裡也沒有天真，只有「真實」兩字，在妮菲頭上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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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索拉蒂眾人約定完成，妮菲端坐在床邊看著敞開的門口，外頭花團錦簇，看起來一片欣欣向榮。雖然夜晚的月光已經被黑雲遮住了大半，但是那偶爾透出縫隙的皎潔依然點亮了整片天空。

這裡此刻沒有其他人，在生日宴會開始以後雷歐就給她解禁了，還笑著繼續稱她是「寶貝女兒」。現在各國外賓都在外面，卻刻意讓公主殿這邊的守備最弱。

外頭歡聲笑語，可偏偏，她卻被要求乖乖坐在房間內，不得輕舉妄動。

她還記得潘答指揮著侍女們離開時的眼神，那是一種警告，警告她不要在守備弱的時候輕舉妄動，擅自逃跑。

這是雷歐的試探，服從性試探，所以潘答刻意大張旗鼓，也是要讓所有人都以為妮菲已經回到當初最得寵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將臉埋進自己的腿間，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孤獨。

這樣的夜晚總是特別能激起人的惆悵，以及往事。

今天的月色是和那天一樣，和她與潘答在王宮中重新相遇的那天，一模一樣。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夜晚。

內廷的燈已經熄了一半，迴廊深處只剩下幾盞維持最低亮度的魔石水晶燈，光線柔軟而黯淡。

潘答照例站在柱影下。

他沒有刻意隱藏，也沒有刻意靠近，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像守衛，卻又不讓人感受到被監視的壓力。

妮菲從花園回來看見他時，腳步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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