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3-10

「你每天都站在這裡，不會覺得無聊嗎？」她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

「職責所在。」潘答回答。

「是雷歐給你的職責？」她歪了歪頭，語調輕快。

潘答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停頓只有一瞬，很短，短到不會被一般人注意到。

但妮菲看見了。

她笑了笑，沒有追問，往前走了幾步，靠在欄杆邊，望向夜色裡靜默的宮殿輪廓。

「我一直有個問題。」她說，「只是之前沒必要問。」

潘答轉過身，保持著標準的站姿。

「請說。」

妮菲沒有看他。

她的視線落在遠處，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質問。

「你是不是雷歐派來監視我的？」

空氣靜了一下。

夜風穿過迴廊，吹動燈火，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

潘答很清楚，這個問題不該回答。

否認沒有意義。

承認也沒有好處。

而妮菲不是在等一個答案。她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什麼。

「如果是，」妮菲繼續說，語氣仍然很輕：「那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她終於回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氣，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過早學會的冷靜。

「因為這樣，我至少知道該把哪些話留在心裡。」

潘答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從未遇過這樣的詢問。

那是妮菲主動做出的試探，小心確認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公主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低而穩：「在下不會做任何傷害您的事，就好像過去無數次一般。」

這一次，換妮菲沉默了。

她盯著他幾秒，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重量。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你沒有否認呢。」

潘答沒有迴避。「雷歐陛下命在下誓死保護公主，在下就會拚死去做。」

「……即使有一天，雷歐陛下反悔，也一樣。」

妮菲低下頭，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來。

「這樣啊……」

她沒有再問下去。

也沒有要求更多。

在離開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輕聲說了一句：「那至少，請你答應我一個願望吧。」

潘答抬頭。「公主請講。」

「還不知道。」她背對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如果哪一天我想到了，你要幫我實現喔。」

像是怕他拒絕似的，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熟悉的輕快：「放心啦，應該不會是太難的事。」

腳步聲逐漸遠去。

潘答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離他最近也最遠的身影。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迴廊轉角，他才低聲回了一句：「……遵命，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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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的，那天潘答的答案她其實有聽見，可是她還是離開了。

妮菲又一次揉揉自己的臉，百無聊賴地望向天空，像是期許也像是憂愁。

陣陣微風吹了過來，她將臉偏向一邊，再度陷入回憶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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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前的深夜，當時夜風很涼。

內廷的小花園裡，水池反射著魔石水晶燈的光，碎得像星星一樣。

潘答站在老位置，聽見腳步聲時，沒有回頭。

「你果然在這裡。」

妮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輕快，像是只是出來透透氣。

「公主殿下這麼晚還沒休息？」潘答問。

「睡不著啊。」她走到他身旁，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池水。「腦袋裡事情太多了。」

潘答沒有接話。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對了，潘答。」

他心裡微微一緊，但表情沒有變。

「之前我不是說過嗎？」妮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有一個願望，等我想到的時候，要你幫我實現。」

潘答沉默了一瞬。

「……是。」他回答。

妮菲沒有立刻說出來。

她伸手撥了撥水池邊垂下來的葉子，指尖沾了點水，語氣輕鬆得近乎隨意。

「那個願望啊，其實也沒什麼。」

「一點都不難。」

潘答終於轉頭看她。

「公主殿下。」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如果那個願望……」

「放心啦。」妮菲搶在他前面說，還眨了下眼睛，「我又不是會亂許願的任性公主。」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措辭。

然後，用聊天般的口吻說：「我想請你……幫我把塔莉送走。」

「你知道我們都有這麼多的不得已，誰也不能任性。」

「雖然我剛剛才說自己不當那種任性的公主，可是……我也沒辦法不是嗎？」

「潘答，這次你也會像以前一樣……幫助我們的吧？」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夜晚好像靜了一拍。

潘答沒有立刻回應。

不是因為沒聽清楚，而是因為從伊萊薩說要娶塔莉為「蜜絲」時，他就知道妮菲一定會這麼做。

「……公主殿下。」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低：「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啊。」妮菲點頭，語氣依舊輕快。「所以我才用『願望』。」

她轉過身，背對著水池，抬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請求，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被逼到最後，仍然選擇溫柔的堅定。

「如果我直接拜託你，你可以拒絕。」

「如果我用公主的身分命令你，你也可以照規矩回報。」

她笑了一下。

「但，這是你答應過的事喔。」

潘答的手，在身側慢慢收緊。

「這個願望……公主知道若被雷歐陛下發現……會有什麼後果嗎？」潘答說。

「我知道。」妮菲回答得很快。

潘答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我知道的。」她又重複了一次，語氣沒有一絲動搖。

「如果我實現了這個願望，」潘答終於問：「您打算怎麼辦？」

妮菲歪了歪頭。

「我？」

「我會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繼續當一個乖乖待在王宮裡的公主。」

她笑得很輕。

「至少在你被發現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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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邊。

通道裡很安靜，只聽得見兩人的腳步聲，在石巷輕輕回響。

那是潘答與塔莉正在預演明天的逃跑路線。

潘答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刻意放慢；塔莉跟在後頭，雙手緊緊抓著裙子。

「這裡要停一下。」潘答低聲說。

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一點聲音。

塔莉點了點頭，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注意力，從一開始就不在逃跑上。

走進通道後，她忽然小聲開口：「公主殿下現在在做什麼？」

潘答的腳步沒有停。

「在為明天的宴會保存體力。」他答得簡短。

「公主會不會很累？」塔莉問。

潘答頓了一下，才繼續往前走。

「會。」他說。

塔莉的腳步慢了半拍。

「那她有好好吃飯嗎？」

「有其他女僕看著。」潘答說。

這不是塔莉想聽的答案。

走廊轉角處，他抬手示意她等一下。

巡視的腳步聲從另一側傳來。

塔莉乖乖站好。

可當聲音遠去，她立刻又小聲問：「公主今天開心嗎？」

潘答回頭看了她一眼。

「很開心。」他說。

塔莉這才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他們繼續往前。

牆上的布幔垂得很低，潘答伸手壓住布角。

「貼牆走。」他提醒。

塔莉照做，卻忽然低聲說：「我這樣跑走……會不會造成公主殿下的麻煩？」

這一次，潘答停下來了。

「……如果妳真的被伊萊薩大人帶走，才會讓公主更加心煩。」他低聲說。

塔莉的肩膀抖了一下。

「妮菲公主……是不是不想要我待在她身邊？」

潘答的聲音低了下來。

「不是。」

「你怎麼知道？」塔莉抬頭看他，那一直平穩的語氣，終於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波動。

潘答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他很清楚，那不是可以隨便說的事。

「因為公主不是那樣的人。」他最後只說了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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