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3-6

銀白的長髮垂落肩後，眼眸清冷而澄澈。他面帶微笑地發表宣言，嗓音輕柔無比，底下的信眾們全都聚精會神，可卻無端讓璐娜感覺到反感──那是一種過於溫柔的神情，溫柔得不像個真人。即使他頭上所顯示的是「真實」，仍讓璐娜感到不適。

此人正是月神教教皇伊萊薩。

這是璐娜第一次看到他，甚至不用其他人多做介紹，就知道這個人就是教皇本人，畢竟他的氣場實在太強烈。

那個男人看起來大約三四十歲左右，臉上沒有明顯的皺紋，甚至可以說是個美男子。可為什麼這麼多人對他或趨之若鶩、或恨之入骨呢？這個問題不斷盤旋在璐娜心中。

祭壇下方，四、五十名信眾整齊跪伏著。不知道伊萊薩說了些什麼，眾人忽然激動地開始感謝月神，有些人還哭了，不斷用手搥胸說自己有罪。

見氣氛被哄抬到一定的程度，一名年輕的祭司忽然高聲喊道：「讚美月神！讚美教皇！」

「讚美月神！讚美教皇！」群眾齊聲回應。

「月光照臨，萬物歸順！」

「教皇是月神的右手！」

「死亡在月神前俯首！」

瘋狂的呼喊在禮拜堂內迴盪，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璐娜一行人站在一旁，只覺得那是一種集體失控的狂熱。

就在此時，祭壇右側有隻不知從何飛出的雪白小鳥，卻只飛到半空便直直墜落，重重摔在祭壇石面上，羽翼扭曲，再無動靜。

「可憐的小生命。」伊萊薩溫和低沉的聲音響起。

「只要信仰尚在，希望便不會斷絕。」

「月神，會憐憫眾生。」他抬起手，掌心浮現柔和的金色光芒，隨後輕輕按在小鳥身上。

「月神啊，請垂憐迷途的生命。」

「若這孩子的命數，尚未走到盡頭──」

下一刻，本該毫無生機的小鳥，翅膀微微一顫。

「……啊。」「牠的翅膀……」驚呼聲在信眾間蔓延。

「動了！」

「真的動了！」

站在後方的丹尼爾主教猛然張開雙臂，高聲呼喊：「神蹟！這是神蹟！月神顯靈了！」

前方的年輕祭司跟著嘶吼出聲：「月神顯靈了！」

在眾人驚呼炸開的瞬間，小鳥猛地振翅，跌跌撞撞地飛起，掠過祭壇上空。

伊萊薩張開雙臂，聲音宏亮而虔誠。「──讚美月神！」

「讚美教皇大人！」哭聲、呼喊聲、跪地叩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理智淹沒。

伊萊薩微笑著，語氣溫柔而肯定。「你們看，美麗的月神已經聽見她羔羊們的呼喚，給你們正向的回應，今晚，各位所有的祈願都將如願以償。帝國的月光，將照耀諸位。」

「敬拜月神！敬拜月神！」呼喊聲仍在禮拜堂內回盪。

信眾跪伏、哭泣、讚頌，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浪潮。

璐娜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視線，越過祭壇上空飛起的小鳥，越過搖曳的燭火，最後，落在伊萊薩的臉上。

她本能地，看向他的頭頂──「謊言」兩個大字浮現。

她勾起唇角，帶著一絲諷刺。

伊萊薩似乎察覺了什麼。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穿越人群，準確地，落在璐娜所站的位置。

那雙清冷的眼睛，與她對上。

然後，他笑了。

璐娜立刻移開視線，心臟重重撞了一下胸腔。

就在眾人尚未從方才的儀式中回神時，伊萊薩已經不知何時消失在舞台上。

丹尼爾朝著前方伊萊薩消失的舞台一拜，臉頰還留有因儀式而落下的淚痕，轉身開口：「伊萊薩大人在後方偏殿等候各位，請隨我來。」

在丹尼爾的帶領下，一行人來到禮拜堂後方的偏殿。這裡與尚在狂熱的前殿不同，空曠、安靜，只有牆上幾盞長明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眾人等了片刻，隨後，一個堅定而溫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索拉蒂的朋友啊，經過了幾日，阿蘭娜時間島還有趣嗎？」

眾人抬頭。

站在門口的，正是方才立於祭壇之上，那名看起來不像老人，偏偏又蓄著滿頭白髮的傢伙──伊萊薩。

他已換下儀式用的華麗祭服，只穿著簡單卻考究的長袍，銀白的長髮披散在肩後，神情和藹，彷彿只是來與老友閒談。

摩妮卡率先屈膝行禮。

「索拉蒂王國使臣，摩妮卡・娜亞・索拉蒂，參見伊萊薩陛下。願帝國的月光照耀您。」

艾娃與其他人也依序行禮。

「不用這麼多禮數。」伊萊薩笑了笑，語氣隨和。「請坐吧。」

摩妮卡直入正題：「不知伊萊薩大人召見我們，有何吩咐？」

「沒什麼要緊的事。」伊萊薩像是隨口一問般說道：「娜亞博士的身體還好嗎？」

摩妮卡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您也知道，」她語氣維持平穩，「母親因為使用能力的關係，靈魂破損，目前索拉蒂的國政，已由辛西亞姊姊代理。」

「是嗎？」伊萊薩微微歪頭，笑意不減。「可是我看見……娜亞博士的靈魂，似乎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了。」

這句話落下時，偏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變得冰冷。

「母親近期狀況確實有所好轉。」她含糊地回應：「不過實際情形，我也未能完全掌握。」

「呵呵，不必緊張。」伊萊薩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安撫晚輩。「我和娜亞也是老相識了，在她還沒有創造妳們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妳們如此完美。」

這些誇獎聽起來輕飄飄的，讓人感受不到真心，但他就是這麼自然，張口就來。艾娃跟摩妮卡像是已經習慣了，僅點頭，沒有回應或者感謝。

伊萊薩的眼神掃過摩妮卡與艾娃，最後停在璐娜身上。

「這些孩子們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璐娜率先回應伊萊薩的視線，她一點也不怯場地自我介紹道：「您好，教皇大人，我是來自愛伊克斯島的璐娜。另外這三位是我的同伴，莎莉曼、哈魯克，以及伊恩。」

伊萊薩點點頭，視線沒有離開璐娜身上，自然地說：「流浪者以及異能覺醒者啊，真是有趣的身分。」

摩妮卡心中一沉，臉上卻沒有顯露分毫。

「教皇大人，璐娜並不是刻意冒犯，而是因為……」摩妮卡還想要為璐娜解釋，很快就被伊萊薩抬手制止。

「摩妮卡，妳還是這樣心善，擔心太多了。」伊萊薩笑著面向摩妮卡，「我只是對現在死者恆生裡的小朋友們特別有愛，擔心他們初次來到時間島不能適應……就好像，那個叫哈魯克的小少年一樣。」

哈魯克忽然被點名，內心也是一陣吃驚。他可是待在死者恆生超過五十年的老人，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被教皇點名。不知為何，他覺得受寵若驚，頓時雙眼含淚地跪倒在地，身心受到無比觸動。

莎莉曼怕他舉止無禮得罪教皇，但看摩妮卡對教皇那麼尊敬，自己此時不該輕舉妄動，只能看著哈魯克面色焦急。

「對、對不起教皇，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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