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4-4

「少裝蒜！」泰格獰笑，「人是從你們船上抓到的，這還不夠？」

「那只能證明她偷偷上了船，不能證明是我們指使。」摩妮卡冷靜反駁，「而且──」

她語氣一轉，聲音清楚地響徹大殿。

「我們索拉蒂的船，是受雷歐陛下允許停靠的外交船隻。任何人擅自闖入，那是食人島的警備失職，不是索拉蒂的罪責。」

這句話一出，不少獸人貴族低聲交談起來。

雷歐沒有開口，只是微微眯起眼，金色瞳孔深處閃過一道難以察覺的光。

泰格臉色一沉：「狡辯！」

他正要下令動手──

「夠了。」

低沉的聲音從王座上落下，像一塊巨石砸進湖面。

整個大殿立刻安靜。

雷歐站了起來。

他高大的身影形成壓迫，所有獸人下意識繃緊身體。

「泰格。」雷歐冷冷地說：「今天是我女兒的生日宴。」

泰格一僵，單膝跪下，「陛下，可是──」

「閉嘴。」雷歐不耐煩地一揮手，「人抓到了，事情就清楚了。你現在在這裡吵鬧，是想讓各國看笑話嗎？」

他轉而看向塔莉。

同一時間，塔莉渾身發抖，原本一直低垂的貓耳死死豎得筆直。

「小女僕。」雷歐的聲音壓得很低，「是誰指使妳做這件事的？」

所有視線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妮菲站在原地，指尖緊緊攥住裙子，臉色發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塔莉張了張嘴。

她看見妮菲。

看見她強裝鎮定的笑容，看見她眼底壓抑的恐懼。

──如果她說實話，妮菲一定會出事。

「……沒有人指使我。」塔莉的聲音顫抖，卻努力讓自己站直身子，「是我自己想逃走的。」

大殿一陣譁然。

泰格冷笑：「妳一個小女僕，哪來的膽子？」

「因為我不想被送去月神島。」塔莉抬起頭，聲音忽然大聲，「我不想成為教皇的『蜜絲』。」

這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空氣裡。

幾個獸人貴族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坐在一旁的伊萊薩。

伊萊薩依舊微笑，彷彿事情與他無關。

雷歐的視線在塔莉與伊萊薩之間來回了一瞬，隨即冷笑。

「原來如此。」他語氣低沉，「膽子不小。」

他抬手，「來人，把她帶下去，關進西側地牢。」

妮菲猛地抬頭，「爹地！」

雷歐側目，目光如刃。

妮菲僵住了。

「她是我的東西。」雷歐淡淡地說：「怎麼處置，我說了算。」

士兵拖著塔莉轉身就走。

妮菲眼裡掠過一絲絕望。

「潘答……所以，你終究還是雷歐的人嗎？」她的聲音很低，低到沒有人聽見。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多餘的情緒吞回去。

「果然。」

「……我就不該期待有其他答案的。」妮菲的眼神冰冷。

就在她確認的那一刻。

「轟──！！！」

王宮外，突然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地面猛地震了一下，遠方港口方向火光衝天，照亮整片夜空。

「報告──！」一名獸人士兵跌跌撞撞衝進大殿，「港口、港口發生爆炸！有不明魔導反應！」

全場一片譁然。

下一秒，混亂如同被掀開的獸籠──

「港口出事了？！」

「敵襲？！」

獸人貴族們紛紛站起，有的本能地抽出武器，有的怒視索拉蒂一行人。

泰格最先回神。他一把將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石板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我就知道！」他怒吼著，獠牙外露：「從女僕逃跑開始，這就是一連串的安排！」

他的視線如刀，狠狠釘在索拉蒂眾人身上。

一直在旁看戲的伊萊薩終於開口了：「呵……真是巧啊。」他語氣輕柔，卻帶著寒氣。「索拉蒂的船、港口的爆炸、女僕的逃跑，全湊在一起，全湊在同一個晚上，未免太剛好了些。」

「就好像有人早就預料，今晚一定會出事。」

璐娜猛然抬頭看伊萊薩。

在她眼中，伊萊薩頭上的字樣，清晰浮現──「謊言」。

今夜發生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雷歐與伊萊薩談過的，並非「要怎麼動索拉蒂」，而是要怎麼讓索拉蒂在出事的瞬間，成為唯一合理的嫌疑者。

妮菲公主的生日宴，是最完美的時機。

各國貴族齊聚王宮，港口停滿使團的船隻，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地方，所有視線都被牢牢鎖在宴會之中。只要在這個時間點發生重大事故，真相就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誰能最快被推出來承擔責任。

索拉蒂正好站在那個位置上。

外來勢力。

高階魔導技術。

與妮菲公主關係密切。

還有一艘經特許停靠、足以被塑造成「涉案現場」的船。

於是，計畫被定了下來。

爆炸的對象，從一開始就不是索拉蒂的船。

而是其他艘，地位不低、卻不至於牽動整體外交格局的貴族船隻。

那幾艘船的存在沒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為了「被炸」，並且還要在最關鍵時間點，宴會尚未結束、所有使團仍被留在王宮內的時候。

這樣一來，嫌疑就會被自然地限制在少數幾方。

而伊萊薩要做的，只是站在一旁，用看似理性的語氣，替這個「自然推論」加上一點重量。

索拉蒂的船就在港口。

索拉蒂的人有能力。

而且，今晚他們已經「被注意過」。

所以，在港口爆炸發生後，大殿裡一定要立刻出現另一個訊號。

一個證據。

不需要是確鑿的，只要足夠讓人聯想就好。

原本的安排裡，那個證據可以是任何東西──一件被丟在索拉蒂船附近的可疑物品，或是一段「剛好被看到」的行蹤。

只要能讓懷疑在最短時間內定向。

但就在計畫執行的當下，出現了一個連伊萊薩都沒有預料到的變數。

塔莉。

港口的巡邏士兵，本來只是依照命令控制現場，確保爆炸後的「證詞一致」。

卻在爆炸前後，看見了一個行為異常的小女僕。

她刻意避開巡邏路線，步伐急促，卻不敢發出聲響。而她前進的方向，正是索拉蒂的船。

那一刻，事情突然變得簡單了。

一名與妮菲公主親近的貼身女僕。

一個即將被送往月神島、卻在宴會之夜試圖逃離的人。

一個身分低微，卻足以引發各種猜測的存在。

她的行為，本身就會被解讀為「心虛」。

於是，計畫在毫無遲疑的情況下，被臨時改寫。

不需要多想。

不需要重新佈局，只需要……抓住她。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真正登船，就被制服、反綁、帶走。

而在塔莉身上搜到的那把血契骨刃，又是另一項可以導向索拉蒂的關鍵。誰讓那東西剛好就是當初讓索拉蒂跟阿蘭娜產生巨大爭執的最大原因，而現在，東西被塔莉偷了，人還躲到索拉蒂的船上，讓人怎麼不誤會。

那樣一來，整件事就會看起來不像巧合，而像是早就被人串接好的行動。

等到爆炸聲在港口響起，所有線索便自然而然地連成了一條線。

對雷歐而言，這甚至稱得上是一筆划算的收穫──一個可以用來牽制索拉蒂的籌碼，一個身分低微、卻足以讓局勢變得「合理」的存在。

於是，今天夜裡發生的一切，看起來像是一連串突發事件。

實際上，卻卻是一條早就鋪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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