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4-3

這是潘答的安排，她知道的，潘答的安排一向特別細心，深怕一個錯誤就會讓計畫無法進行。

塔莉的手指緊緊抓著裙側的布料，緊張溢於言表。

她不敢多看。

只專心看著前方，看著一盞接著一盞的燈，確保自己沒有走錯。

她不需要回頭。

因為她知道，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穿過最後一道門時，外頭的夜風迎面吹來，塔莉忍不住打了個顫，卻沒有停下。

石階往下延伸，通往港口的方向。平時這裡會有巡夜的腳步聲，靴子踩在石面上的節奏清楚得讓人安心。

她一階一階地踩下去，心跳卻快得不像話。

港口的氣味逐漸變得明顯，潮濕的海水氣息、繩索上鐵器晃蕩的拍打聲、木板被夜露浸濕後的味道。

前方就是碼頭，索拉蒂的船靜靜地停泊著，像是在等一個早就知道會來的人。整個船港空蕩蕩的，只有零星的幾艘大船停靠此處。

這裡是阿蘭娜幾乎要被荒廢的破舊小港口，她平時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只知道軍港跟民港，現在這個港口很少被提起，所以她也只能完全照著潘答給的路線前進。

塔莉終於看見那艘船。

索拉蒂的船停在最外側，沒有開大燈，只在甲板邊緣留了一盞低光，像是特別留給誰的提示。

跳板已經放好，她緩緩走到港口邊緣。

夜色讓這裡變得空曠，王宮的燈火被拉開距離，只剩下一條細細的亮線。塔莉的腳步慢了下來。

裙側的布料已經被她抓得皺摺，塔莉的腳停在石階的最後一級。

就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刻，她忽然想起妮菲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塔莉的呼吸停了一下。咬了咬唇，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她踏下最後一級石階，跳上早已放置好的跳板。

鞋底踏上木板的聲音很輕，卻在夜裡清晰得過分。

走過跳板，踏上甲板。

塔莉在踏進船艙前，她忍不住最後看了一眼王宮。

燈火依舊。

宴會仍在進行。

那個她站了很久的位置，現在應該已經被別人填上了。

塔莉轉過身，進入船艙。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船艙裡很安靜、空曠，卻到處都是她陌生的樣子，她的心跳如擂鼓，在這靜謐的空間內更加突兀明顯。

她感覺自己快要吸不到空氣……塔莉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下。

塔莉坐在地上，她低下頭、整個人縮起來，背脊貼著艙壁，肩膀還在發抖。她剛進船艙，眼淚就掉了下來。

一顆接著一顆。

來不及忍。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壓在膝上，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公主……」

話說出口時，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她哭得很小聲，已經習慣了，難過也要輕一點。

哭聲幾乎被她吞回喉嚨裡。她抬手擦眼睛，袖口早就濕了一片，卻怎麼也擦不乾。

胸口發痛、眼睛發熱，卻還是不想停下來。

她不能再回去了。

塔莉慢慢抬起頭，用袖口胡亂抹了一下臉。

「……生日快樂，公主。」

她小聲說。

沒有人聽見。

船靜靜地停在港口，海浪拍打船身，船艙卻很安靜。

港口的水聲被隔在木板外，只剩下低低的迴音。

就在這瞬間──

砰！

艙門被猛地撞開。

聲音又重又急，完全沒有任何預告。

塔莉整個人被嚇得一抖，哭聲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她還來不及抬頭，數道黑影已經衝了進來。

——不是索拉蒂的人，是應該已經被調離港口的獸人士兵們。

塔莉只感覺到一股力道從側面撲上來，下一秒，手腕被狠狠扣住。

她倒抽一口氣，本能地想尖叫，嘴卻立刻被捂住。

「嘿，這不是妮菲公主身邊的小女僕嗎，怎麼會出現在這？」一個豬頭獸人士兵說道。

「把她綁起來，交給雷歐陛下發落。」另一個狼頭獸人回應。

塔莉整個人僵住了。

恐懼不是慢慢浮上來，是直接灌滿。

她不知道為什麼獸人會突然出現在索拉蒂的船上，明明身為警備副隊長的潘答說過，這時的港口沒有獸人巡邏的，即使有也會被他排開。

她掙扎了一下，卻立刻被豬頭士兵反扭手臂，痛到她差點哭出聲。

她被拖離長椅，鞋尖擦過地面，發出短促的聲音：「不、不……」

她想說話，卻只發出含糊的氣音，眼淚還掛在臉上，呼吸亂得不像樣。

豬頭士兵沒有理會。他還有其他應該去完成的任務，沒有空在這浪費時間。

豬頭士兵用力把她按在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抽出繩索，幾下就把她的手腕綁在一起。結打得又快又狠，沒有多餘的空隙。

塔莉被迫低著頭，眼前一片模糊。

她甚至還沒從剛剛的哭裡回過神來。

「……我、我只是……」她的聲音顫得不像話。

豬頭士兵站起身，拉緊最後一個結，確認她完全無法掙脫。

然後才冷冷地說了一句：「妳不該在這艘船上。」

這句話，讓塔莉忽然明白了。

她走到了不該被看見的地方。

艙門再次關上。

這一次，聲音比剛剛更沉。

塔莉被留在地上，手腕被綁著，眼睛還紅得發痛。

她張了張嘴，卻再也哭不出聲音。

因為她忽然明白過來。

雷歐早有安排，而妮菲公主可能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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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大殿巨門砰地一聲被猛力推開。

沉重的門板撞上石牆，寒風夾著外頭的騷亂聲灌了進來。

泰格大步踏進來，身後跟著整整一隊全副武裝的獸人士兵，盔甲在火光下反著冷光。他沒有像剛才那個士兵那樣跪地行禮，而是直接站在門口，環視整個大殿。

音樂自動停下。

「封鎖大殿！」泰格怒吼，聲音像雷在人群頭頂炸開：「誰都不准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泰格大人，發生什麼事？」有貴族站起來問。

泰格一手握著狼牙棒，向摩妮卡冷笑道：「你們做的好事。」

他猛地揮手。

下一瞬，一名豬頭士兵從大殿另一側押著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是塔莉。

她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步踉蹌，臉色慘白，頭上還戴著不久前妮菲親手替她別好的那支彼岸花髮夾。

瞬間，空氣裡的溫度直線下降。

「港口的巡邏士兵發現這小女僕鬼鬼祟祟的。」泰格冷冷說道，「她不但私自潛入索拉蒂的船，身上還攜帶了雷歐陛下的專屬武器──『血契骨刃』。」

他獰笑了一下。

「這不是私通，什麼才是？」

話音未落，泰格猛地抬手。

「來人！」

「把這些索拉蒂的人，全部給我抓起來！」

四面八方的獸人士兵同時動了起來。

「嘿。」艾娃半站起來，手中已出現匕首。「要打就……」

「等等。」摩妮卡抓住艾娃的手腕，低聲制止。

她站起身，目光直視泰格，語氣不疾不徐，卻清楚得讓整個大殿都聽得見：「泰格隊長，你說塔莉和我們私通，這指控未免太可笑了。我們是索拉蒂正式使團，全程都在雷歐陛下的眼皮底下行動，有誰會蠢到在今天這種場合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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