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4-2

「妳在看什麼？」艾娃察覺到璐娜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索性問。

「在看他會不會突然衝下來打人。」璐娜很誠實。

艾娃愣了愣，隨即笑出來。

璐娜一邊吃著烤肉，一邊不著痕跡地觀察周遭。她注意到一件事──伊萊薩坐在主桌上慢悠悠地吃著飯，彷彿毫不關心這一切。

宴會進行得很順利。

音樂、燈光、笑聲，全都依照預期運作。每一次停頓、每一次移動，都像是早已排演過無數次。

妮菲站在眾人目光的中心。

塔莉在她身側半步。

這個距離，她已經站了很久。久到不用思考，就知道妮菲公主下一步會往哪裡走。

在一段樂曲結束後，賓客更替，場面出現短暫的空檔。

妮菲微微側過頭。

「塔莉。」

聲音很輕，卻叫得很清楚。

「是，公主。」

「我忽然想到，」妮菲說，語氣自然得幾乎沒有破綻。「沃夫叔叔送我的紅寶石手環還在房間裡。」

塔莉立刻會意，「我馬上去拿。」

她才剛轉身，就聽見妮菲又開口。

「慢一點，我們不急，重要的是妳一定要拿對，明白了嗎？」

這句話本身沒有任何命令的重量，卻讓塔莉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

妮菲沒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前方的賓客身上。

「拿到之後，」妮菲低聲說，「從側廊出去。」

塔莉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公主？」

妮菲終於轉過頭來。

她的表情仍然如常，仍然是那個站在宴會中心的公主。只是那雙眼睛，近得讓塔莉第一次看清裡面的悲傷。

「港口那邊，」妮菲說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力氣：「去搭索拉蒂的船。」

塔莉張了張嘴。

她想問很多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可她一個字都沒有出口。

「妳不用回來。」妮菲說。

她停了一下，像是這句話卡在喉嚨裡太久。

「也不用再管我這邊。」

塔莉的眼眶忽然熱了起來。

她明白公主是在把她推離危險的地方。

「公主……」她小聲開口，聲音帶著顫抖：「那妳呢？」

妮菲看向遠處的燈光。

「我沒事。」她說。

那是塔莉最熟悉的謊言。

塔莉的手指慢慢握緊。

她想說「我想留下來」。

想說「我不想去索拉蒂」。

想說「我想跟公主在一起」。

但她最後只是很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是。」

她低下頭，像是要把這個命令刻進自己身體裡。

轉身之前，她忍不住又停了一下。

「妮菲公主。」

「嗯？」

「生日快樂。」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氣。

妮菲沒有立刻回答。

等她終於開口時，聲音幾乎被音樂蓋過。

「謝謝妳。」

塔莉轉身離開。

她走得很穩，沒有回頭。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回頭，自己就會失控。

她穿過側廊、暗門、熟悉的轉角。

宴會的光一點一點被拋在身後。

直到夜風真正打在臉上，她才發現自己在發抖。

並非寒冷，也並非害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是因為──她第一次沒有站在妮菲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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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還在繼續。

樂聲沒有變，賓客笑聲依舊，祝賀的話語一輪一輪地送上來，像是早就排好順序。

妮菲站在中央。

她的姿態依然完美，微笑弧度分毫不差，回應的語句清楚而溫和。每一次點頭、每一次轉身，都精準得無可挑剔。

沒有人發現任何異樣。

直到她下意識地，往身側看了一眼。

那個位置，空了。

塔莉不在。

妮菲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一拍。

很輕，很短。

「妮菲殿下？」一名兔耳貴族少女輕聲提醒。

她立刻調整過來，舉杯、致意，笑容沒有晃動。

「是？」妮菲回以微笑。

她知道自己不該再看第二次。

可在下一個轉身時，她還是忍不住又確認了一眼。

空的。

那個她親手送走的人，已經不會出現在她身後。

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慢慢塌了。

是一種她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重量，以為塔莉會一直站在那裡。

妮菲悄悄地將拳頭握緊，指甲陷進掌心。

痛感很真實，幫她把所有情緒壓回原位。

她不能停下來、不能回頭、不能露出任何痕跡。

這裡有太多人在看。

她舉杯，完成祝酒的最後一段話。聲音穩定，連她自己都找不出破綻。

掌聲響起。

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傳進耳朵裡，遙遠而模糊。

妮菲低下頭的瞬間，視線落在桌邊的地面。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很小、卻很殘忍的事。

──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她忘記時，輕輕拉她一下。

不會有人一直在自己身旁。

妮菲再次抬起頭，臉上是屬於公主尊貴而怡然自得的表情。

她站得很穩。

只是胸口某個地方，已經靜靜的空了。

而這份空白，沒有人能看見，也不允許讓任何人發現。

要開始跳舞了，眾獸人開始挑選自己的舞伴，每個人看起來都特別亮眼，笑容燦爛。他們真心為妮菲送上祝福，而今天的主角則是要負責晚會最重要的部分──開舞。

司儀指揮著儀式進行，呼喚著妮菲的名字以及另一個要成為她舞伴的貴族少爺。

兩人在場中交錯著，妮菲沒有讓雷歐丟臉，非常盡責地完成自己的每一個職責。

一曲舞畢，眾人接連上場，為今天的晚會徹底拉開序幕。

妮菲藉著最後的旋轉離開舞池，巧妙地移動到索拉蒂這邊，笑容如同往常般耀眼。

「你們好，索拉蒂的貴賓們。」

摩妮卡和艾娃舉杯，朝著妮菲敬酒。「生日快樂，親愛的公主殿下。」

妮菲接過一旁酒侍遞過來的酒，不疾不徐舉杯朝她們道了聲謝，並且輕輕抿了抿唇。

璐娜這時湊到她身邊低聲問：「塔莉呢？」

「已經找理由支開她，讓她偷偷溜到你們船上。」妮菲說：「你們照計畫進行。待會我會讓樂隊演奏一首『熱鬧一點』的曲子，讓大家視線都集中在舞池，這邊就拜託你們繼續做個『安分的貴賓』囉。」

妮菲刻意加重那五個字，眼裡閃過某種只有他們幾個看得懂的緊張。

妮菲說話的時候，頭上那兩個字清楚地浮著──「真實」。

這讓璐娜在緊張裡，還多出一點奇妙的安定感。

「沒問題。」摩妮卡壓低聲音說。

妮菲用力點頭，「拜託你們了。」

話剛說完，樂隊換了曲子，節奏比剛才更快、更熱鬧，幾個喝得有點醉的獸人已經在桌子上比起腕力，整個大殿充斥著熱鬧的氣氛。

計畫正如期進行——

就在此時，火焰在高處輕輕爆裂；而下方，依舊歡樂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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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廊很暗。

那些燈被刻意調低了亮度，只夠照清腳下的石面，不夠照亮人臉。

塔莉走得很快，行色匆匆，女僕的長裙不適合奔跑，她的步伐依舊維持著該有的節奏，只是比平常急了一點。

她很清楚這條路。

從寢殿後側的暗門出去，穿過儲物廊，下兩段階梯，再接一條只給後勤用的回廊。

平常這裡會有人，但今天沒有。

沒有侍從、沒有守衛、沒有需要她低頭致意的人。

彷彿整條路，都暫時不屬於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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