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4-1

生日宴開場前一個小時，王宮喧鬧起來。

塔莉站在妮菲公主更衣室的鏡子前，手指捏著一件雪白禮袍的披肩。那是妮菲的舞會禮服，袍身柔軟得像是雲朵般，邊緣縫著細細的金線。光線映在上頭，彷彿整件衣服在散發晨曦般的亮色。

可她的心，一點也不光亮。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個穿著女僕服、髮夾歪斜、耳朵緊張地立起的貓族少女。

「塔莉，妳在發呆喔？」少女柔和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塔莉嚇得耳朵抖了一下，急忙轉身。「公、公主！我不是故意的……！」

妮菲站在門口，笑得像月亮剛升起那樣明亮。

她走到塔莉面前，尾巴在身後輕輕晃動。

「沒關係。」她伸手摸了摸塔莉的頭髮，「妳在想什麼？」

塔莉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

塔莉本以為自己可以的。本以為自己能照著那天晚上，妮菲拜託璐娜他們時說好的計畫去做。

可是一想到要離開妮菲身邊──

「公主……」塔莉的聲音發顫，「我、我能不能不去索拉蒂……我不能把妳一個人留下來……」

塔莉胸口一陣發疼。

從她有意識開始，她的身體、她的血……全都只是為了教皇和獅子獸王而存在。

若沒有「妮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什麼。

妮菲忽然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對方因為緊張而豎起的貓耳。

「塔莉，」她笑著說：「妳的耳朵抖得好厲害。」

塔莉的臉騰地紅了。

「我……」她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來，「我只是擔心公主……」

「傻塔莉。」狐狸少女輕輕笑了，眼尾卻濕了一點。

「我可是雷歐陛下唯一欽點的公主耶，肯定會沒事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妮菲忽然抱住了她。

塔莉眼前一熱，「可是……」她抓緊妮菲的禮袍，聲音顫抖。「我害怕……我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公主了……」

妮菲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放心啦，過一陣子我會偷溜出去看妳的。」

說完，妮菲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忍住什麼情緒。

「公主……」

「好啦，不要哭。」妮菲替塔莉抹掉眼角的淚，語氣輕柔卻堅定。

「今晚……我們都不能哭。」

她轉過身，將那件雪白的禮袍披上肩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妮菲回頭，牽起塔莉的手。「去我的生日宴。」

那背影，在塔莉眼裡，比任何時候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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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的樂聲驟然變大。

生日宴，正式開始了。

王宮大殿在夜裡亮得像白晝，獸骨雕成的柱子撐起高聳穹頂，火盆裡燃燒著藍白色的火焰；牆上掛的不是畫，而是一整排獵來的獸頭標本，眼窩被鑲上寶石，反射火光，像一排在暗中盯著人的眼睛。

長桌上擺滿大塊帶骨的烤肉，油脂沿著肉邊滴落，油光晶亮；某些盤子裡還能看到尚未烹調過的生肉，甚至有些肉上還有未拔乾淨的獸毛。對人類而言看起來有些可怕，但對獸人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慶祝宴。

在這一切的舞台中央，是穿著雪白禮服的狐狸少女。

妮菲的裙襬微微澎起，禮服在燭光下閃爍暖金光澤，脖子上掛了條美麗的寶石項鍊，腰間繫著白玉佩飾，每走一步都叮噹叮噹。她笑得很開心，狐狸尾巴微微顫動，真的像個單純為自己生日感到高興的少女。

「妮菲殿下，剛剛比爾叔叔是不是說要送妳一整頭海鯨？」一名熊耳少女問。

「嗯啊，可是我根本吃不完呀。」妮菲小小聲抱怨：「比爾叔叔每次都送這種很麻煩的東西。」

跟她說話的是幾個穿著華麗的獸人少女，有熊耳、有兔耳還有狼耳的，外表都比一般獸人更接近人類，顯然是食人島其他王族女孩。

塔莉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端著托盤，動作熟練地替來賓添酒。她穿著標準女僕服，裙襬乾淨整齊，貓耳不時抖動一下，像在捕捉周圍的聲音。

「塔莉，妳也想要什麼生日禮物嗎？」妮菲忽然回頭問。

塔莉一愣：「我、我又不是壽星……」

「可是今天很開心嘛。」妮菲眨眼，刻意壓低聲音：「以後可能很難見面了，不過比起我，塔莉應該更難過和潘答分開吧？」

她笑得狡黠，眼神裡帶著小小的打趣。

塔莉的臉瞬間紅了，耳朵立起來。「公、公主……」

「咦，妳害羞了！」妮菲笑得更開心了。

妮菲將一個彼岸花款式的髮夾別在塔莉頭髮上，「這是我預送妳的生日禮物，彼岸花的花語是『相互思念』，以後……不管到哪裡都要想我喔。」

妮菲就這樣笑著，完全看不出，幾天前她在宮廷裡幾乎是哭著拜託璐娜他們「把塔莉劫走」。

樂隊開始演奏，樂聲在大殿中響起，不是人類常用的弦樂旋律，而是獸人慶典特有的奔放風格，帶點部落風的沉重鼓聲與骨笛交錯，節奏強烈，帶著原始的熱烈。

獸人貴族們三三兩兩起身，在大殿中央跳舞、比力氣，有些還把武器拿出來揮舞表演。

索拉蒂一行人被安排坐在主桌偏右的位置，既不太遠，也不算最尊貴──剛好符合兩國目前微妙的關係。

「這肉好香。」哈魯克瞪著面前一大盤，看起來既興奮又害怕。「不會是人肉吧。」

「吃吧。」伊恩漫不經心地用刀叉切下一塊，「至少這盤是鹿肉。」

「咦！伊恩你是說其他盤子有人肉嗎？」原本開心吃著肉的莎莉曼瞬間放下叉子。

「我沒說。」伊恩笑了一下。

摩妮卡則在跟幾名對魔導器有興趣的獸人貴族談話。

「這就是『雷霹』？」一名山羌頭獸人仔細打量那個寶石項鍊，眼神裡既好奇又有幾分忌憚。「戴上去會怎樣？」

「戴上去不會怎樣。」摩妮卡笑說：「啟動之後會怎樣就不好說了。」

她伸出手，一指點在項鍊中央的核心上，沒有真正注入魔力，只是做動作示意。「施法者引導魔力進去，這個核心會放大輸入的雷電魔力，再由裡面的陣式一次性釋放出去，範圍在半徑五十公尺左右。」

「五十公尺？」幾個獸人瞳孔縮了一下。

「但也要能發動才行。」摩妮卡淡淡補上一句：「相信以雷歐陛下的魔力，使用起來輕輕鬆鬆。」

「送這麼強大的魔導具給我女兒，你們索拉蒂王國還真不怕吃虧。」雷歐端坐在王座上，嘴角微勾，卻看不出是笑還是嘲諷。

艾娃在旁邊聽著，心想：看來他們還不知道，母親和摩妮卡姊姊設計出的武器，內部都有暗藏指令──無法對索拉蒂人作用。因此，獸人是無法用這武器對付機械島的。

璐娜偷偷看向王座那頭。

雷歐端坐在那裡，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起來沒什麼表情，實際上卻一直在觀察整個大殿的一舉一動。

那是一種習慣：身為獸人之王，他不能有「完全放鬆」的時刻。

在他腳邊，一隻幼年獅子正趴著打瞌睡，偶爾抬頭看一下喧鬧的人群，再懶洋洋地趴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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