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恆生 - 3-4

「之後，這些黑紋就出現了。」

妮菲的聲音變得冷靜，卻讓人不寒而慄。

「不只是我和塔莉。雷歐找來了數百名獸人，替他們注射同樣的藥物。」

「在我之前的那些獸人，全都在黑紋浮現後失去理智，當場暴走。」

她停了一下。

「只有我。」

「只有我在注射之後，還保持著清醒。」

「沒過多久，雷歐就宣布要收我為女兒。」

妮菲扯了下嘴角，眼裡半點笑意也沒有。

「我打不過他，所以只能服從，當他表面上那個乖巧的女兒。」

公主鎖著腳鍊，端坐在國王為自己親手蓋的城堡寢室內，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開口。

她垂下眼簾，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

「你們還記得……阿南奇嗎？」妮菲一說出這個名字，塔莉就已經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哭成一個小淚人。妮菲又繼續說：「他們抓了幾百隻獸人，而阿南奇是我們裡面最後一個被帶進來的，一開始她對誰都防備，會用她的小爪子抓人，被很多人修理，總是自己一個人縮在角落。她獨來獨往，食物都是隨機發送的，她因為人緣不好，沒人要給她食物吃；我看她縮在角落餓了好幾天，後來有一次，我經過的時候給了她一小片麵包和牛奶……她狼吞虎嚥，一口就把那片麵包塞進嘴裡。我看她真的很餓，就把原本我自己要吃的食物也送給她。」

「後來她和我變成了朋友，我們真的是特別好的朋友……」

妮菲說到這裡的時候，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滑。塔莉也很快抱緊她，替她將眼淚擦乾。

「我是第二批實驗獸，她是最後一批，我被雷歐接出來的時候她還在裡面……後來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在我成功出來以後，實驗室發生了一起意外，裡面很多人被殺了，大批等待銷毀的『失敗品』逃了出來。」

片刻後，璐娜才說道：「所以那些狂躁獸人是……」

妮菲苦笑了一下，「沒錯，那些是失敗品吧。」

「自從這些黑紋出現後，我的身體強度和魔力都大幅提升。一開始，我以為自己是某種強化咒術的實驗對象。」

她停了停。

「但後來我發現，事情沒那麼單純。」

妮菲抬起頭，目光變得陰沉。

「我有注意到一個獸人，他被注射藥物失控後，旁邊出現一個小小的黑洞，那個黑洞會將他和周遭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如果只是強化實驗，」她低聲說：「根本不會出現那種東西。」

「而且我發現，我也能製造出那種黑洞。」

伊恩聽到此話，神色一凜，說了句：「抱歉了。」

接著他蹲下，仔細查看塔莉手上的黑紋，一臉沉重沒有說話。

璐娜看伊恩這麼慎重，不禁問道：「伊恩，你發現了什麼嗎？」

「那些獸人產生的黑洞是時空裂縫。」

「……時空裂縫是什麼？」璐娜忍不住詢問。

「這片大陸偶爾會出現的自然災害。」伊恩語氣冷靜，「一旦形成，會不斷吞噬周遭的一切。被吸進去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目前仍無法確認。」

「那有辦法消除嗎？」

伊恩搖頭：「沒有。只能等它把能吞的都吞完，自己消散。」

璐娜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那雷歐……不，伊萊薩想讓那些獸人製造時空裂縫？」

「妮菲公主和塔莉小姐身上的黑紋，確實和時空門出現時的紋路非常相似。」伊恩點點頭，「其實很多人不知道，時空門──是活體。」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時空魔法在這片大陸是絕對的禁忌。人類的肉身無法承受，一旦介入，結果只會是全身碎裂、爆血而亡。」

「但獸人不同，覺醒的獸人身上帶有進化因子，身體強韌度又遠超一般人類，或許能承受這禁忌的魔法。」

璐娜感到喉嚨有些乾澀。

妮菲的臉色沉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製造時空裂縫，但一定不是好事。」

璐娜感覺自己的頭腦正在經歷一場風暴，這個世界總是可以出現許多讓她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從死刑者墳場開始，魔法和結界根本都超出她的認知之外，現在居然還有人要用生命製造時空門？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超載了。

「但是這些事情……跟教皇要娶塔莉當蜜絲又有什麼關係呢？」

「是有關係的。」妮菲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我來到王宮沒多久就聽到一件事。」她的聲音很輕，「又有一個注射藥物後，沒有失控的獸人出現了。」

「……是塔莉小姐嗎？」璐娜問。

妮菲點了點頭。

「我原本以為，她會跟我一樣，被雷歐收為女兒。」她垂下眼，「但雷歐沒有這麼做。他說要送我一個禮物，就把塔莉給了我，當我的貼身女僕。」

塔莉低著頭，指尖微微顫抖。「不、不是這樣的公主……我有聽到，」她小聲說，「監控我的人說，我是失敗品。」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只是他們後來沒有再對我做任何處理。」

妮菲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扶著塔莉的肩膀看著她。

「不，妳絕對不是失敗品，忘記我昨天告訴妳的嗎？連原本這麼理智的阿南奇逃出實驗室以後都瘋了，還被泰格當場打死，存活到現在的妳怎麼可能是失敗品。」妮菲像是說給塔莉聽，又好像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她轉頭看向其他人。

璐娜問道：「那妳認為教皇要娶塔莉當『蜜絲』的理由是什麼？」

妮菲沉默一陣後說：「我和塔莉確認過。黑紋浮現後，她的身體強度與魔力，並沒有像我一樣被強化。最重要的是，塔莉無法製造出黑洞。」

妮菲思索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又更像是在權衡該說到哪裡為止。

「在某次實驗中，」她慢慢開口，語氣平穩：「塔莉身上的黑紋，曾經突然變紅過。」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天沒有任何強化反應，」妮菲繼續道：「塔莉沒有暴走，也沒有出現黑洞，只是那些黑紋……顏色變了。」

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抓著裙子。

「沒過多久，就傳出了伊萊薩教皇要娶塔莉為『蜜絲』的消息。」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尾音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些紅紋代表什麼。」

妮菲抬起頭，看向摩妮卡，目光裡帶了一點試探，也帶了一點請求。

「但至少……它們一定不是失敗的徵象。」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逼自己繼續說下去。

「在浮現黑紋之後，還能保持理智的，只有我和塔莉。」

「其他人，全都失控了。」

妮菲的聲音低了幾分。

「所以我想，也許塔莉身上，有某種和我不同的『相容性』。」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伊萊薩才會想把她帶回月神島。」她抬起頭，嚴肅說道：。「我也想和各位說清楚，我答應你們的條件送上血契骨刃，你們也要答應我在送塔莉離開的途中，以保護她為最高準則，不准反悔也不准將塔莉抓走進行研究。否則，我會用我所有能動用的能力，對索拉蒂進行報復。」

璐娜靜靜看著妮菲，在她頭上浮現的字樣，始終只有一個──「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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