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五章上官府

踏入城門的那一刻，濃烈的人間煙火氣息撲面而來，仿佛與這數日間行過的荒野、泥濘、山道，形同兩個世界。

金陵城的繁華，如畫卷般鋪展在眼前。

街道寬闊，車馬川流不息，酒樓高懸著朱紅燈籠，酒旗隨風飄揚，剛出爐的燒鴨掛在店門前，油香四溢。

街角的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聲音鏗鏘有力，講述著某位大俠的傳奇故事，引得聽眾時而驚呼，時而哄堂大笑。

秦淮河畔，畫舫輕搖，絲竹聲裊裊，歌伎輕吟，河畔遊人攜酒閒談，宛如煙雨中的江南畫卷，美得不似凡間。

然而，這繁華盛景，於我而言，如過眼雲煙。

我扛著上官凝雪，腳下一踏，地面青石板微微崩裂，縱身躍起，衣袂獵獵，電射般飛向街道上方。

街邊的茶館內，有人剛舉起酒碗，便覺一道黑影從窗外掠過，氣浪翻滾，將桌案上的茶盞震落，酒水潑灑一片。

「什麼東西！？」

喝酒之人下意識按住腰間佩刀，驚疑不定，目光追逐著那道身影，卻只能見到殘影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我掠過茶樓，落在窗邊，氣浪吹開窗台，樓內賭徒驚愕地回頭，骰子尚未擲出，便被狂風捲落，滾落地面，所有人皆是怔然失語。

我無心理會，腳下一蹬，磚瓦寸寸碎裂，身形宛如流星掠空，直衝更高處！

遠處，某座樓閣中，幾名貴族子弟正倚窗閒談，舉杯對飲，忽見一雙腳從窗外一閃而過，快若驚鴻，驚駭之下，酒杯脫手落地，濺起滿桌狼藉！

「有刺客！」

「那是什麼！」

但我已不在高樓之上，身形如雲影般掠過街巷，在金陵城的屋脊間飛馳，轉瞬間，我已掠過街道，來到了秦淮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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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蕩漾，微風拂動，日光映照在粼粼波光上，如碎金閃爍。

畫舫錯落，桅杆輕搖。縱然少了夜晚燈火輝煌的繁華，白日的秦淮河依舊熱鬧非凡。

商賈來往，文士對酌，茶客倚舟論詩，偶有富家公子攜美同遊，船內衣香鬢影，隱約傳來輕吟低唱，絲竹相和，帶著幾分悠然的風雅。

上官凝雪虛弱地開口：「……沿著河畔直行……過了燕橋……然後……」

然而，我的腳步未曾放緩。

上橋？

太慢了。

我已無耐心。

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忽然察覺到我的動作，身軀一顫，勉力掙扎了一下：「等等......」

她話音未落，我已騰空而起，踏上河畔長廊的飛檐，目光一掃，畫舫與商船如棋局鋪展，一條最短的路線已然在腦海中成型。

下一瞬，我身形猛沉，直墜河面——

「砰——！」

腳掌狠狠踏落，整艘畫舫劇烈搖晃，甲板應聲顫鳴。

「啊——！」船內正與客人談生意的商賈驚叫一聲，手中的毛筆跌落，墨跡潑染帳冊，剛記錄的銀兩數目化作一片模糊的汙跡。

「這、這是——！？」

他尚未回神，便見一抹黑影驟然一閃，劃破江面，掠向下一艘船！

「天啊！有人在飛！」

「快看——！」

步步踏舟，水花飛濺，畫舫搖晃不已，驚叫聲此起彼落。

我猶如流星橫渡，將整片水面攪得波瀾翻湧。

前方，一艘雕樑畫棟的樓船赫然在目，船體高大，如浮動的宮殿，甲板上擺滿珍饈玉饌，衣冠華貴的賓客正推杯換盞，席間儒士吟詩，歌姬輕撫琵琶。

然而。

「轟——！」

甲板應聲裂開，氣浪翻滾，酒席翻飛，案几傾覆，佳餚美酒與陽光交錯成一片混亂！

青衣儒士剛舉杯吟詩，便見一道人影從天而降，黑影籠罩而下，狂風撲面，驚駭之下，他整個人跌坐在地，手中的酒盞落地，濺起一片酒漬。

賓客驚慌失措，歌姬抱琴後退，華服富商連滾帶爬地閃避，席間瞬間亂作一團！

但我沒有停留。

腳下一蹬，整艘樓船劇烈晃動，江面翻湧，人影自波光粼粼之上拔地而起！

「砰——！」

我穩穩落地，衣袂翻飛，殺氣未減，河風夾雜著水氣拂過我的側臉。

身後，畫舫搖晃不止，樓船甲板上的宴席狼藉一片，酒水橫流，燈籠墜落，搖曳在河面上，被波浪吞沒。

無數道目光看著我的身影，卻無人膽敢攔阻。

秦淮河，已在我身後。

我沒有停歇，沿著街巷的屋簷騰掠而去！

上官府就在這座城池的高處，依山而建，矗立於鐘山之下，如一座高傲的堡壘，俯視整座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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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我停在了一處宏偉的府邸前。

抬眼望去，朱紅色的大門高大威嚴，門楣之上懸掛著一塊鎏金匾額，「上官府」三個大字蒼勁如龍，氣勢雄渾，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這裡便是上官府，高踞金陵，名震江湖，門庭顯赫，武林中公認的三大名門之一，其家族勢力甚至延伸至朝廷，門中有直系子弟在京城為官，輔佐帝王。這裡不僅是一處武林聖地，更是江湖與朝廷聯結的重地，被世人視為武林世家的巔峰。

然而，這一切，我全然不在意。

殺氣在胸腔內翻滾，怒火灼燒著理智，三十年的執念已經腐蝕了我的血肉，如今，血仇近在咫尺，又豈能再忍一刻？

我五指微曲，一掌轟出！

狂暴的內力瞬間湧出，如狂龍出海，朱紅色的大門頃刻間四分五裂，碎片橫飛，兩旁鎮守門口的石獅也被震裂，碎石滾落階下。

「啊——！」門房的僕役驚叫，尚未看清發生何事，便被震得跌坐在地，滿臉驚駭，顫聲道：「怎、怎麼了！？」

我沒有回應，只是一步踏出，碎裂的門板在我腳下哀鳴，塵埃四散。

我感受到，肩上的上官凝雪顫抖了一下。

「敵襲——！」

門房驚恐的聲音終於讓府內的護院反應過來，一時間刀光閃爍，十餘名護衛從四方聚攏，瞬間將我包圍。

然而，沒有人敢先出手。

他們的額頭滲出冷汗，雙腿微微顫抖，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竟然有人能將上官府厚重的大門化為粉碎！

「何方宵小，竟敢擅闖上官府！」為首的護院統領強忍恐懼，大喝出聲，聲音中透著顫意，「速速報上名來，否則——」

我冷冷地看著他，連話都懶得回答。

這些人，在我的復仇路上，無足輕重。

我微微偏頭，對著肩上的上官凝雪道：「這個時間，上官清影應在何處？」

上官凝雪身體僵了一瞬，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拖延時間。

我察覺到她的遲疑，於是語氣一沉，冷冷道：「你多拖延一秒，我便多殺這裡一人。」

上官凝雪渾身一顫，雙唇緊抿，終於低聲道：「應該……在議事堂……」

議事堂。

我冷笑，眼神一凌，拋下這些無關緊要的護院，一步踏出，身形瞬間消失。

當護院們還在驚疑與恐懼之中時，我已掠過長廊，如狂風席捲，沿著上官凝雪所指的方向，疾行而過！

迎客廳，演武堂……腳下每一步踏出，皆如雷震，所過之處，一片驚呼與混亂！

最終。

我腳下一蹬，身形暴掠而起，直撲前方那座恢弘的大堂！

「轟——！」

怒濤般的內勁轟然炸裂，我猛然踏落議事堂的屋頂，整座廳堂為之一震，木樑崩裂，瓦片四散，塵埃翻騰。

下一瞬，我自天而降，身影如流星墜地，狠狠砸入議事堂中央！

青石板在我腳下四分五裂，將整個議事堂震得晃盪不已！

方才仍在議事的上官府眾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所有人瞬間變了臉色。

有人霍然起身，似想喝斥，卻因我的氣勢過於駭人，生生頓住。

有人握著茶杯，手指顫抖，茶水蕩漾，濺落在衣襟之上，卻渾然未覺。

更有幾名年邁的長輩額間滲出冷汗，明明位居高堂，卻被這股肆虐的氣勢壓迫得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僕役們驚叫失措，跌倒在地，滿臉驚駭。有人撲倒在桌案下，有人連滾帶爬逃向角落，眼神裡滿是驚惶與不知所措。

幼童的哭聲響起，一名年幼的上官家子弟被震得癱坐在地。丫鬟們面色蒼白，渾身顫抖，甚至有人雙腿發軟，已然跪伏於地。

「何方狂徒——」終於，一名白鬚長老猛然起身，聲音怒喝，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竟敢擅闖上官府，毀我大堂……」

「住口。」我低沉開口，聲音冷若冰霜，壓過滿堂紛擾。

白鬚長老話語硬生生被截斷，他抬頭對上我的目光，張了張嘴，卻再也不敢發聲。

我緩緩掃視四周，氣息沉沉壓落，如天塌地陷。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破碎的瓦片與青石板微微顫動的聲響，訴說著這場災禍。

最後，我的目光，鎖定在主座之上。

那裡，一名女子端然坐立，黑髮輕挽，長袍素雅，雙眸平靜而沉穩，仿佛這驚天動地的一幕與她毫無關聯。

她未曾動搖，未曾驚慌，只是淡淡地看著我，目光深邃，無悲無喜。

上官清影。

終於找到妳了。

她端坐在高堂之上，素白長袍隨風微揚，衣袂輕動間，宛若雪峰之巔綻放的一朵冰蓮，孤傲、清冷，不沾凡塵。

六十餘載光陰，未曾在她身上刻下太多痕跡，反倒增添了幾分沉靜的威嚴與不可直視的氣度。眉宇間雖藏著些許歲月的紋路，卻遮不住當年那般超然絕塵的風華。

上官清影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雙眼不見驚懼，也不見傲慢。她又看向我肩上的上官凝雪，眼底浮起一絲波動。

「閣下挾持小女，擅闖上官府，所為何事？」她語氣不疾不徐，平靜得近乎冷漠，仿佛這殺氣滔天的一切，與她無關。

我冷笑一聲，隨手將上官凝雪甩落於地，腳步踏前一步，氣機驟起，整座堂內的空氣驟然一沉。

「三十年前的事，妳忘了？」

聽聞此言，那雙原本無波的瞳孔，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凝望著我，仿佛在從我眉眼之間尋找過往的痕跡。

「原來如此……」她聲音輕輕吐出，語氣微沉，塵封三十年的記憶終於被掀開一角。

「看來，妳已經想起我了。」我凝視著上官清影，胸中的怒火翻騰，如熾烈的岩漿在血脈間奔流，隨時會噴湧而出。

但目光掃過四周，落在周遭那些年輕弟子身上。他們或握劍戒備，或面露驚懼，但更多的，眼神中滿是迷茫與不解。

他們根本不知我為何而來。

只有幾位上官家的老人，臉色微變，顯然知曉些甚麼。

「哈哈哈——！」

我忍不住低笑出聲，這笑聲刺入眾人的耳中，冰冷且淒厲。

「藏得真深啊，上官家……你們這些長輩，教得好！三十年前的屠門血案，如今竟無一人知曉，真是乾淨利落的遮掩手段！」

我話音剛落，幾位上官家老人臉色愈發難看，目光閃爍，神色慌亂。

或許，他們心中已然猜到了我的來歷，只是從未料到，這一樁埋藏三十年的故事，竟然會在今日，這般驟然爆發。

我深吸一口氣，將滾燙的怒意壓入胸臆，語氣冷冽：「我本該立刻殺了妳。」

我死死盯著上官清影，眼中殺氣幾乎化作實質:「但是，我不會讓妳死得這麼容易。」

我舉目望向在場所有上官家的人，一字一句都透著恨意：

「我要你們所有人，都聽清楚——有人自詡名門正派，卻比魔教更殘忍百倍。你們眼中的正道，是披著人皮的野獸。我要揭下你們的假面，讓你們的後人親眼看清——三十年前，你們的劍上，染的是多少無辜之血！」

「三十年前，有一個門派，名為無極門。」

我語調低沉，緩緩地述說一段埋藏許久的故事。

「那不過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小門派。我們安於自己的山林，修習武功，種田為生，自給自足，既不爭名，也不奪利。我們的日子雖然簡單，卻也平靜安寧。」

說到這裡，我語氣不由一頓。

那些曾經的清晨與夕照，炊煙與犬吠，在我腦海深處短暫浮現。連我自己都未料到，在這滔天怒火之中，竟還能生出一絲溫柔的懷念。

「但這一切，在某一天，徹底改變了。」

我猛地看向高座之上的上官清影，眼底燃燒著森冷的殺意。

「那一天，我的二師兄，在外出時，偶然發現了一本失傳的武學秘笈。」

「據秘笈上說，練成之後，足以凌駕武林之巔。」

「師父得知後，立刻下令封鎖消息，連我們這些親傳弟子也被嚴禁談論。」

「當時的我還年幼，不明白師父為何如此謹慎……但如今想來，他早已看透了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的本質！」

我冷笑一聲，眼中盡是譏諷。

「然而，我們還是太天真了。」

「狼，是關不住的。門派終究出了個叛徒，將秘笈之事洩露出去。」

我緩緩閉上眼，指節微微顫抖。

「消息傳出，像丟了一塊肉進野獸的巢穴，各大門派聞風而動，沒幾日，無極門外便聚滿了人。」

「他們的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說法一個比一個好聽。」

「他們說:『秘笈若落旁人之手，便會為禍江湖，為了江湖安寧，讓我們交出秘笈。』」

「哈哈哈哈……」

「荒謬！」

我猛地振袖，氣勁激盪，燭火撲滅，桌椅顫動，幾名靠近的丫鬟更是驚叫跪地，渾身發抖。

「那是我師兄拾得之物，與你們何干？！」

「可你們不聽！」

「於是，便給我們扣上一頂『魔教』的帽子！」

我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如同從地獄深處滲出的冷意:「你們口中的為禍江湖，不過是你們貪婪的借口！」

「等我們終於妥協，打算交出秘笈時——」

「太遲了。」

「他們根本不相信我們會乖乖交出真正的秘笈！」

「唯有殺光我們，自己進來搶，他們才能確保自己手上的是正本！」

我驀地抬頭，眼神帶著刻骨的恨意，掃視全場：「甚至連那些不懂武功的老者、孩童、婦人……你們也沒放過！」

我語氣如劍鋒一寸寸推近，直刺人心：「你們這群所謂的正道人士，當真比魔教還可怕十倍、百倍！」

堂中一片死寂。那些年輕的上官弟子有人眼神動搖，卻又不敢多言。上官家的幾位長者臉色已變，卻無人開口反駁，彷彿每一句話都刺中他們心底最不堪的陰影。

我語氣冰冷，一字一字地說出這段深埋三十年的恨意:「師父被圍攻，力戰而亡；師兄以血肉之軀擋住了敵人的追捕，讓我們逃走。師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他們最後一聲慘叫，至今還在我的夢中迴盪！」

「若不是師兄弟們的掩護，若不是我與師妹拚死逃出山門，我早已成了你們的刀下亡魂！」

「那些所謂正道之人，連逃出來的我們也不放過，追殺了整整三天三夜！」

說到這裡，我聲音驟然拔高，猛然揮袖，內勁鼓盪，將堂中氣流掀得狂暴翻飛，燭火搖曳，影子在牆上瘋狂跳動:「哈哈哈哈……當年之事，確有一點沒錯——」

「那本秘笈，的確讓我成為了絕世高手！」

我緩緩舉掌，周圍氣息驟寒，如臨風雪肅殺之境。

「我練成了它！成了你們口中為禍江湖的魔頭！」

「如今，我站在這裡，便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名門正派』——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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